日昏黃,暮蒼茫。
彤雲如絮,掠過黯淡的蒼穹,将天空劃出一道血口,染紅垂天雲翼,一隻淌血的孤雁,盤旋在瘡痍滿目的大地之上,悲涼靜肅地凝視着即将頹傾的濮陽樓堞。
名城遭戮,天地寂寂。
濮陽城門下,倉皇出逃的人群你擁我擠,人人帶着驚恐的神色與絕望的沉默,彙聚如灰色蟻陣,沿着晦澀的暮色流向蒼莽的荒野。
即便攜家帶眷、托兒拽女,臉上流露着無盡的悲憤與不安,卻誰也不敢大聲喘口氣,仿佛因此便會招來數十萬強秦鐵騎的踐踏屠殺。
大難将至,人命如蟻。
“誰說亂世百姓最苦?他們至少還有逃難的機會,嗯哼,依我看,真不知強過咱們這些等死的小兵小卒多少倍哩!”一個頭倚牆角,眼瞥着逃難人潮的守城士兵嘲諷地向他身旁的同伴努了努嘴。
從他疲憊的面容向上望去,城樓門洞上方正中不偏不倚地刻着“濮陽”二字,古樸而飽經滄桑。
另一個士兵梛過身子,湊上去悄聲低語:“聽說這次秦國派來的大将是蒙骜,号稱百戰百勝,其人手段兇殘無比,曾攻下韓國十三座城池、魏國二十座城池呢。
咱們濮陽如果落到他的手中,隻怕是兇多吉少啊!”
先前那位士兵歎道:“嘿,秦國無論誰來都夠咱們受的!聽說連大王都逃到野王去了!”
後一士兵驚道:“是嗎?連大王都逃離濮陽了?那咱們還守在這兒幹嘛?”
“當然要守!”一個長官模樣的人突然閃過身來,面如寒霜地盯着兩個士兵,口中一字一句凝肅定然地道,“大王雖走,當年我們還有公孫先生!”
他口中的“公孫先生”,正是當年濮陽城的軍事統帥公孫羽。
此人本系衛國貴族,又是兵法名師鬼谷子的嫡傳弟子,不僅精通韬略,在劍術上也極有造詣,為當時劍術名家之一。
秦軍攻衛,他是衛國将士中極少數決定戰到底的将領之一,所以衛君蟄居野王之前,已将守衛都城的重任交托給他。
此時此刻,他卻是衛國所有不願屈從強秦之将士與民衆的最後希望所系。
城樓上的軍士相挑默然之際,推擠的城門邊隐隐掀起了一陣騷亂。
一輛馬車自遠處隆隆疾馳而來,沖撞了慌亂不安的人群,馬車夫瘋了似的趕車,一鞭鞭落在嘶叫飛奔的馬背上,人群如潮水般向兩旁退縮。
就在馬車即将沖過狹窄的城門口時,人群中有一個三四歲大的孩子,嘴裡叼着果子,一手甩脫了母親的牽絆,搖搖晃晃地向着疾馳的馬車沖過去,仿佛是要去摸摸飛揚矗立的馬鬃。
那車夫看不見幼小孩子的身影,蒙眼疾奔的駿馬收刹不了腳步,眼看高舉的馬蹄即将落在孩子稚弱的身上,所有人都停下腳步,屏息驚視這慘不忍睹的一刻。
孩子在巨大的馬蹄陰影下驚惶地張大了嘴,果子從口中滾落在地。
尖叫的人群瞬間一片死寂,隻剩下孩子母親尖厲的驚喊聲劃破天際。
血色殘陽也在這當口倏忽隐去,大地陷落在一片陰霾之中。
突然,一個人影如同閃電般滑過街心,利落地一手輕撥急撲而下的馬蹄,一手抄起驚魂未定的孩子,在衆人還來不及驚呼之際,霎時旋回街角。
此人是一青衿少年,他傲然伫立,仿佛未曾移動過半步,懷裡卻多了個孩子。
那疾馳的駿馬卻在同一瞬間踬踣了數步後,最終仍拖着車搖晃地離去。
守城的士兵個個看得張口結舌,這時,那孩子被少年從肘間放了下來,撲向路邊欣喜若狂的母親。
此刻衆人方才看清那出手救人的青衿少年,竟不過十七八歲模樣,頭戴鬥笠、身着布衣,雜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就如逃難的普通農家少年一般。
然而在暮色之中,卻隐隐可見他濃眉如劍,面容清癯,唇上一道短短的黑髭,竟透顯一番逼人的英氣。
那少年安撫過千恩萬謝的母親後,回首低聲輕語道:“走吧。
”
“嗯”的一聲輕應,自少年身後閃出另一頂鬥笠,鬥笠下是一張稚氣未脫的臉。
此刻衆人才注意到,少年身旁還跟随着一位同樣打扮樸素的少女。
這少女看來約莫十四五歲,眉目清秀,身姿婀娜,雖也是布衣鬥笠,卻難掩其月貌花容。
更難得的是其氣質娴雅、落落大方,倚在少年跟前宛若一對璧人,看得衆人目醉心迷,一時竟忘了逃難的悲苦。
少年便在衆人欽敬的神色中,由她拽着自己的衣擺,一路向城外而去。
兩人走出濮陽城約有裡許,不約而同回過頭來望向遠處的城堞。
迷茫的夜色之中,濮陽城上旌旗翻卷,籠罩着一片肅殺之氣。
少女忽然低聲道:“不知道爺爺現在怎樣了?真希望他能随我們一同去齊國……”
少年默然緩緩将頭側向了逐漸溶入墨色的西面,明亮的雙眸映着濃墨般的天色,凝視着茫茫荒野。
兩人随着逃難的人潮一路向東迤逦而行,那正是去齊國的道路。
“戰國七雄”之中,齊國其時正是秦、楚之外最為強大的國家,又因遠離秦國,所以相對較為安定,衛國的百姓為避兵禍,首先考慮的便是逃往齊魯之地。
人群離開濮陽二十幾裡地,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