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翕動着欲言語時,不想李蓮英卻自轉臉向着慈禧太後接着道,“老佛爺身子骨萬萬再操勞不得的,奴才看——”
慈禧太後神情似乎有些呆滞,古怪地一笑,說道:“依你意思,我這是不行了,是嗎?那以後這大小事兒該讓誰操勞呢,嗯?”
“這……這自然還是老佛爺拿主意的。
”李蓮英眉棱骨不安地抖動了下,“天地良心,奴才絕不敢存半點邪念的。
老佛爺——”“夠了!”不待他話音落地,慈禧太後冷冷一哂。
不用李蓮英攙扶,她徑自坐直了身子,用一種莫名其妙的目光掃眼衆人,似笑非笑道,“原以為我這快不行了,再沒得戲看了。
不想你們這陣子卻是一出接着一出,精彩!真夠精彩的!”
“老佛爺——”李蓮英身子一個激靈,臉色變得蒼白起來。
“你怎樣?!”慈禧太後蒼白的面孔上漸漸泛起潮紅,陰冷的目光宛若暗夜裡悠悠晃動的鬼火,咬牙道,“算我瞎了眼,竟将你們選在身邊!”她說着“啪”地一擊案。
“看我沒幾口氣了,是嗎?!鈎心鬥角,鑽營門戶,你們做的那些子事瞞得住誰?!莫說我這還沒咽氣,便我去了,你們也别想落個好!”說着她猛烈地咳嗽兩聲,李蓮英忙上前輕輕給她捶背。
“滾!我這用不着你獻殷勤!”
“老佛爺,”醇親王載沣猶豫着起身上前,低聲溫柔地撫慰道,“火大傷肝,您生不得氣了——聽奴才句話,成不?”
“老佛爺?他們隻怕正盼着我早去呢!”慈禧太後突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鹿傳霖,你拟旨。
慶親王奕劻、軍機大臣袁世凱貪私誤國、疏于職事——”兀自說着,慈禧太後徑自收了口,似乎在揣摩着什麼,良晌,虛擡了下手,“罷了,念在都多年操勞的份兒上,就算了吧。
”
“老佛爺——”奕劻嘴唇翕動着似欲謝恩,隻慈禧太後已然從齒縫中蹦道:“跪安吧!”
“嗻——”
窗外,紙屑樣的雪花已然變作鵝毛大雪,遠處殿宇琉璃瓦上、院子裡的銅馬銅鶴背上積了厚厚一層雪,一派銀裝素裹景象。
靜寂,死一般的靜寂中,屋角金自鳴鐘耐不住寂寞似的沙沙一陣響,宛若在夢境中驚醒一般,慈禧太後身子顫了下,移眸掃眼不知所措的載沣衆人,嘴角掠過一絲微笑,開口說道:“夜裡太醫院奴才過來與我診脈,怕就這一兩日的光景了。
”雖心知早晚的事兒,隻話從慈禧太後口裡說出,張之洞仍不自禁打了個寒戰:“老佛爺吉人天相,斷不會有事的。
”
“行了,甭說好聽的了。
我自己能不清楚?”慈禧太後淡淡笑着,“死生有命,也就那麼回事了。
”說話間,她神情忽地嚴肅起來,“皇上一直無嗣,這陣子身子骨也是日漸不行的了。
我尋思着還是早早立了皇子,免得在我去後又生變故。
那樣,我可真沒臉去見列祖列宗了。
”許是說得太急,她猛地咳嗽了兩聲。
眼瞅着李蓮英怔怔地發呆,載沣猶豫着上前斟杯奶子呈了上去。
熱乎乎的奶子下肚,慈禧太後接着道,“皇室子嗣這幾日我尋思了個遍,覺着還是溥儀比較合适。
你們說呢?”
“老佛爺聖明。
”
“老佛爺,這……奴才……”似乎沒想到天上掉個餡餅會砸了自己頭上,載沣直泥胎般一動不動,半晌回過神來,嘴唇翕動欲言語,隻卻一句完整話兒也說不出來。
慈禧太後輕擡了下手:“鹿傳霖,你拟旨吧。
”
“嗻。
”
“着醇親王載沣之子溥儀在宮中教養,載沣監國為攝政王。
尊皇後葉赫那拉氏為皇太後。
”慈禧太後頓了下,望眼鹿傳霖、張之洞,“你二人老成持重,于朝事亦頗多稔熟,日後當盡心輔佐才是。
”
“奴才謹遵慈谕。
”
載沣滿心裡驚訝、喜悅、惶恐直攪得上下翻滾難以平靜,上前一步跪地叩頭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