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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石頭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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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手腳笨拙沒少挨他們的拳頭,但他不計前嫌,與他們建立并保持了良好的酒友關系。

     那三個哥們回城後動靜不大,窩窩囊囊當了十來年工人,有兩名下了崗,另一名尚在一間搖搖欲墜的化工廠當技工。

    下了崗的,一位擺水果攤,另一位賣汽車配件,發了點兒小财。

    但總的來說,都屬于最廣大的勞動人民之一。

     按說湯禾米的生活體驗與他們絕對不在同一個層面,但很奇怪,他們四個人竟然風雨無阻地喝了十幾年的小酒。

    這樣的相聚,從湯禾米婚後第一周就開始了。

    那三位,前來參加他和安靜的婚禮,數年未見,格外親熱,拍肩撫背的,都有一言難盡的意思,于是就約齊,到小館子裡,坐定,一個字,喝。

     女兒出世後,湯禾米主動把不定時的聚會固定下來,差不多是隔周必喝,輪流做東。

    哥們的心思是什麼,湯禾米不知道。

    在他,卻是喝得海闊天空,豪情萬丈。

    哥們将他視為文化人,把對文化的尊崇演化到了對他的敬仰。

    在酒桌上,兒女讀書選學校一類的事,一定是畢恭畢敬求教于他,這種态度,令湯禾米很是受用。

     安靜見過他的朋友們,對這幾個粗人嗤之以鼻,奉勸湯禾米擇良木而栖,湯禾米聽不進去,安靜也不勉強。

    湯禾米交的朋友,哪怕是殺人放火打家劫舍的呢,隻要是男的,安靜一概不管,近乎放任。

     在網絡上邂逅紅色妖姬以後,湯禾米忽然感到了一種類似于飲酒作樂的愉悅。

    他從哥們那兒得到的尊敬,在紅色妖姬身上原樣複制。

    喝酒似乎不再具有唯一性。

     湯禾米鬼使神差地就領着柴绯見了一次他的哥們,那幾位早已從他酒後的豪言壯語中了解到他的豔遇,以為不過是脂濃粉膩的小妖精。

    及至見着柴绯,全傻了眼。

    柴绯與湯禾米全不搭調,她的出現,使得湯禾米擺在酒桌上的本地燒酒黯然失色,就像一道光,照亮了蒙塵的角落。

    那頓飯吃得郁悶。

    哥幾個集體失語,而湯禾米滴酒未沾。

     湯禾米的酒宴就從這時開始淡出。

    再聚,幾個人都是意興闌珊無精打采的模樣,哥們也蓦然變得小心翼翼起來,似乎他們對湯禾米估計不足,山雖則還是那一座山,可海波被少測了兩千米。

    他們的定期小酌終于無疾而終。

     湯禾米為此惆怅了好一陣,他太清楚那幾個哥們,他們不上網、不讀書,除了幹活掙錢,再就是打麻将,僅有的高尚娛樂,便是與他湯禾米小聚。

    現在,小聚沒有了,剩下的,隻有麻将。

    離了他,哥們兒的靈魂就在半空裡飛,無着無落,滑向那沒有光的黑暗處所。

    湯禾米憐憫他們,為他們感到痛心,但他并不打算去拯救他們。

     他有他的光,就是“主說,要有光”那種最原始的光亮,是柴绯帶來的,也是紅色妖姬帶來的,她們幾乎同時出現,又是如此相似,譬如一隻柔軟的手,撓哪兒哪兒舒坦,并且一個指向身體,一個指向精神。

    他正在度過的,是生命裡最充盈的時期,而他過去的朋友,連同過去的生活,迅速遁入灰暗的陰影之中,低到了塵埃裡。

     職稱問題由此被湯禾米提上了議事日程,他險些把它的位置放在了離婚的前面。

    大姐的勸告猶如當頭棒喝,是的,他一個47歲的講師,又窮又潦倒,何以配襯柴绯。

    他花了不少時間思考他的感情和處境,愛情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從與柴绯的關系中猛醒,穎悟到自己地位的微渺,同時想到了個人價值、人生理想那些大問題。

     湯禾米是個糊塗的人,糊塗了半輩子。

    他在初進淡灣大學執教的那一天,就忽視了對職稱和名利的追求,他把大學當成了天宮仙境,以為可以一味地做性情中人,任情任性。

    他的性格被他一遷就,變得野馬脫缰一般狂放,連他自己都駕馭不住了。

     湯禾米在淡灣大學很有名氣,他的名氣來自他另類的風格。

    他穿一雙大拖鞋上講台,天熱了還打赤腳。

    講課不帶教案,兩眼不朝學生看,隻講望天書,從頭到尾講下來,既不點名,又不制止說悄悄話的學生,下課鈴一搖,他就噼裡啪啦穿着拖鞋走人。

    前些年他上專業課上得失敗透頂,這兩年改上旁敲側擊的選修課,拉扯些戲說、典故,效果居然還行。

     曆史系的教師,數他最聽話,系主任一聲令下,他立馬做出赴湯蹈火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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