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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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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也沒吃。

     兩個人都忘記了饑餓這件事。

    神情恍惚地朝前走着,像在夢遊,又像兩個走錯了時空的人,馬路簡直就是一條時間隧道,盡頭就是7年前的綿湖中學校園。

    白綿市風景最好的地段在綿湖。

    綿湖也是這塊平原上最大的湖泊,湖水三面是城,一面臨山,山雖不高,風景極幽。

    山腳下除了白綿市綿湖中學,再無第二家建築,綿湖中學在明朝就是一所書院故址,而追溯起來,該書院出過好些儒學大家,都在曆史教科書上挂着号。

    但他們具體有哪些著書立說——白綿市隻有極個别的人能說上來。

     離開中學已經4年,但東城區的格局似乎沒什麼變化,一過9點,胡同裡燈光俱滅,人聲已悄。

    他們對這些蜘蛛網一樣的胡同了如指掌,閉着眼睛也能找到最近的通往學校的路。

    兩人默不作聲地走着,左昀走路還是那樣踢踢踏踏,靠近牆的那一隻手,無意識地張着,指尖在顔色暧昧的白底子牆面上,若即若離地劃着。

    遠遠的汽笛聲響了起來,越過湖面在狹小的巷子裡,像一個幽靈,閃了過去。

    賀小英掃了左昀一眼。

    許多次,他們在回校的路上,都聽到過汽笛。

    那是白綿港口最後一班汽船開出。

    左昀每一次都會怅惘地說:"聽到這聲音,就想起時間。

    " 但這一次,她沒再說時間。

    胡同的盡頭是綿湖的大堤,沿着大堤繞小半圈兒,就到了學校的正門了。

    左昀看看賀小英:"他就在那裡?"賀小英點點頭。

    湖堤繞過綿湖中學的圍牆,一直延伸到校園裡。

    為了防止學生從這裡偷偷爬過去,圍牆一直延伸到水裡兩米遠。

    左昀和賀小英沿着圍牆走了一圈,才發現大約翻牆出校的人太多,校方察覺了,不僅加高了圍牆,還在牆頭上沿線插上了密密麻麻的玻璃渣。

    學校的大門也改建了,清式的古舊門樓拆毀了,建成一段花崗岩石砌就的矮牆,牆面刻意保留着石頭的粗砺,中間鑲嵌着四塊光滑的漢白玉,刻了四個字:"綿湖中學。

    " 落款:"齊大元。

    " 左昀嗤笑一聲:"真是好笑。

    " 賀小英不明所以:"又怎麼了?"左昀朝那矮牆揚一揚下颌:"齊大元是誰呀!"這話語意不明,賀小英認真解釋道:"齊大元不是市委書記嗎?"左昀又笑道:"當代草聖的字在前,他齊大元是個什麼東西,也題得下去筆!"賀小英嘻嘻笑了:"你還是這個脾氣。

    管他啦,現在都是這樣的,哪個是大老闆哪個牛X,寫得好不好,又有啥要緊。

    " 左昀嘿嘿笑了笑:"改天要是這個人失勢了呢?是不是還要鑿了再換?"賀小英看見門房裡走出人來,朝他們張望,趕緊拉了左昀一把:"走了,走了。

    " 兩人一直走到圍牆的盡頭,再過去盡剩下陡峭的山崖了,這邊山崖并不太高,七八米左右,沿壁垂直地生着雜樹灌木,再過去一點,還有密集的竹林,月光下林子黑森森的,賀小英歎氣:"這晚上爬樹林,不知道會不會碰着蛇。

    " "豈止有蛇,還會有女鬼呢。

    " 左昀朝他伸了伸舌頭,彎下腰,把褲子管紮緊,拽住離自己最近的一枝樹幹,腳尖蹬在山土上,縱身就朝上爬去。

    兩人很快就爬上了山壁,鑽進林子。

    已近子夜,仲秋風露微寒,露水從樹葉上搖落,簌簌地落在身上,從脖子裡鑽進去,涼嗖嗖的叫人一驚。

    這座後山他們實在太熟悉了,即使摸黑,山上的樹木也略有修整,他們還是很快摸到了那個山洞。

    綿湖的後山上有不少山洞,大多疏淺或者已被封死,隻這一個沒人過問,偶爾有頑皮的學生經過這裡,也不進這個地洞。

    這個洞一說是抗日戰争時鬼子的碉堡,又一說是"文革"時武鬥的工事,從突起的頂部以及槍眼子來看,地洞确實很像一個碉堡。

     可以證實的傳說是,這個碉堡裡曾經死過11個人。

    更久遠的血腥事件已經無法考證,校工可以證實的是,"文革"期間,綿湖中學的兩夥造反派互相武鬥,一夥人抓了另一夥的十多個俘虜,就關在這個地洞裡,而抓人的那一夥,後來又與第三派發生火拼,死傷慘重,混戰中完全忘記了俘虜這件事,等他們中的某人在醫院裡說出來俘虜的下落,這十多個地牢裡的人都已經成了屍體。

    發現這個洞可以住人的是趙根林。

    趙根林天生善于攀爬,他們村最高的楊樹,他都能徒手爬到樹梢上。

     三人在洞口觀察了幾次之後,左昀還不過瘾,建議下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個恐怖光景,趙根林一般很少附和左昀的瘋狂念頭,這一次卻欣然響應:"我爬下去!"好在都學了點理化知識,先找了一堆廢紙點着了扔下去,紙堆飄落到洞底,靜靜燃燒着,照出水泥的地面和角落上的渾濁積水,氣味雖然黴爛腥臭,卻并不是不能呼吸。

    于是,過了一天,三人把軍訓時的背包帶到山上,結成一條繩子,拴在洞口的樹上,讓趙根林先爬了下去。

    趙根林拿手電筒和應急燈四下一照,這洞口小肚深,朝裡走,還有縱深,底下都是水泥,牆壁也是水泥,異常平整,看樣子曾經是軍事要塞。

    洞口附近有積水和腐爛的草枝樹葉,朝裡走卻幹幹淨淨。

    地上既沒有血迹,也沒想像中的殘骸,空空蕩蕩,可能由于水泥質量過硬,工程精細的緣故,地面牆壁都十分幹燥,沒有一般洞穴裡的濕氣。

    簡直是一個夢想般完美的洞穴。

    左昀馬上就想好了計劃:A,從花房裡偷一個梯子來;B,把梯子藏在洞裡;C,每次聚會,由趙根林先下洞,再把梯子搬到洞口,他們兩人從梯子把東西運進去;D,建立"三人幫"的偉大的秘密的永久的指揮部。

     第一次下洞,賀小英賴在洞口不敢下去:"你們兩個想想清楚啊,這裡死過11個人!"左昀應聲發出一聲尖叫,凄厲的叫聲在洞裡嗡嗡回旋,在前頭走的趙根林吓得跳了回來,手電筒掉在地上,光柱在地洞裡滾來滾去,賀小英在洞口看得頭皮發麻。

    左昀哈哈大笑起來,趙根林氣得罵娘:"賀小英你他媽的膽子還不如一個娘們!"三人都進了洞,趙根林仔細,複又爬到梯子頂,把茅草葉子理理順,拉過來幾绺,遮住人經過的痕迹,才下到洞底,把梯子搬到裡洞。

    在洞裡呆了幾次,連賀小英也對此地曾經是死亡牢獄的事實滿不在乎了,三個人大規模地積攢物資,然後悄悄帶到後山,一點一點的把這個"三人幫指揮部"布置起來。

     左昀從家裡偷來了軍用羊毛毯,草綠的一大塊,純羊毛的,又防潮又暖和,在裡洞靠牆清掃幹淨,鋪上一層報紙,再鋪好毛毯,毯子當中放了一隻結實的紙闆箱,箱子裡墊滿了書,再在上面擺了一幅桌布。

    三人把地洞當做一個奇迹,一個極重大的秘密精心守衛和豐富着,有了洞穴之後,他們逛東城小街的積極性都高漲了許多,從釘在牆上的釘子到挂鈎到坐墊靠枕,稀奇古怪的海報雜志,零食飲料,都陸續運了進去,于是招來老鼠一家,又不得不買來大包的老鼠藥,蟑螂大軍也應邀而來,于是他們又拿了殺蟲劑到處亂噴,地上到處扔着藥水罐子——最後,這個地洞,簡直成了一個家,雜亂無章,和居民小區裡的肮髒出租屋沒多大區别,恐怖氣氛蕩然無存,他們時不時地拿幽靈開玩笑,打賭在洞裡單獨過夜,再後來,他們已經忘卻了這件事。

    洞裡回了一聲咳嗽,卻不是4年前約定的暗号:"正義的來福靈,正義的來福靈。

    " 咳嗽在洞裡回蕩,碰在洞穴壁上,放大變形,悶悶的響。

    賀小英手又緊了一緊,左昀沒好氣地甩開他的手道:"是他的聲音。

    " 果然,幽暗中燈光一閃,一隻手電筒亮了起來,接着便是木頭拖過地面的聲音,那隻老梯子從黑暗裡出現了,黯淡的月光照出一方毛糙的木棱,木色慘白。

    左昀在前,賀小英在後,兩人緩緩爬下洞去。

    雖是9月,洞裡的涼氣嗖地籠罩上來,相隔4年之後,才第一次發現,其實這個洞裡寒氣是很森然的。

    趙根林在前面以手電引路,三人走進洞裡,黴味兒嗆得人喘不過氣來,裡洞的紙箱、地毯、靠墊都依然還在,隻是散發出濃重的朽爛氣息。

     紙箱上放着一隻應急燈,白光照亮了洞穴,左昀脫口問:"這燈,過了4年還能亮啊?"趙根林在毯子上坐了下來,聲音裡透出譏诮:"大小姐,有點常識吧,電池早都爛得流水了。

    這個是我新買的。

    " 他擡起臉來,左昀雖還站着,猛地看到了他的臉,膝蓋之下都倏然一涼,好似幼小時在鄉下玩耍,一腳在河邊踏空,踩進了結冰的河水。

    賀小英上前一步,驚訝地湊近看他,失聲道:"趙根林,臉怎麼了?"趙根林擡手摸了摸鼻子,他一直很喜歡摸鼻子,楚留香、陸小鳳都喜歡摸鼻子。

    他不知什麼時候就學上了。

    他五官都不好看,褐色的臉頰上生着青春痘的斑痕,但一隻端正高挺的鼻子直貫額下,使得整張臉都有了生氣,配着他總是耷拉着的單眼皮,像一隻橫過來的逗号,厚實飽滿的嘴唇緊緊抿着,還有點噘,像老是在賭氣,像一顆線條緊張的句号,整張臉構成了一種特别的拿着一股陰郁氣的倔強,看過一眼,就會留下強烈的印象。

    現在他的鼻子奇怪地塌陷了一塊,鼻梁骨從中斷開,然後下半節朝一邊扭去,于是整張臉都畸形了,垮掉了,在慘白的燈光下,趙根林看看賀小英,又看看左昀,笑了一笑,笑容也是歪斜的,錯位的五官像蒙着尺寸不合适的人皮面具,他朝賀小英伸出手:"帶了吃的啦?給我點。

    " 賀小英趕緊把塑料袋子打開,趙根林拿起一隻面包,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對面的兩人清楚地聽着他撕咬、咀嚼和吞咽的聲音。

    左昀也拿起一隻面包,卻沒吃,而是心不在焉地撕扯起來,她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的臉,以至于他終于略微側過頭去,又咽下一口食物,含混不清地道:"别看啦。

    被人迎面揍了一下,就變成這個樣子啦。

    " 賀小英說:"怎麼沒去醫院把它弄好,鼻骨很好弄的。

    " 趙根林笑了笑,牙齒和含在牙齒間的食物龇了出來道:"沒錢,有錢也舍不得。

    " 左昀昂着下巴,闆着小臉,但眼淚不受表情的控制,一點一點地積聚在她烏亮的眸子裡,沿着臉頰飛奔而下。

    4年前,趙根林的綿湖之夢竟然是這樣的收場。

    他填報的所有志願,從第一到最後一個,都沒有錄取。

    全校第一的分數竟然被一個三流學校錄取,還需要繳納極其高昂的學費。

    "不可能!這一定有問題!"左昀激烈地叫嚷。

    賀小英動用親戚關系在教委查出了一點信息——投檔之前,趙根林的檔案竟然丢失了,直到一類二類學校都錄取完了,才被人發現他的檔案沒有投檔。

    賀仲平以少有的耐心聽兒子把話唠唠叨叨地說完,沉吟了半天,才說:"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 便走了出去。

    走到門外,又折了回來,看着一臉失望敢怒不敢言的賀小英,歎了口氣,"有些事,不用去查了,查了又能怎麼樣?讓你同學複讀一年吧。

    記着,随便找個學校複讀,不要再和綿湖扯了。

    " 趙根林把塞着錄取通知書的信封揉成一團,掖進褲兜,十分平靜:"也好,不讀書了可以早點工作,掙錢給我媽治腿。

    " 左昀憤怒地叫了起來:"你怎麼可以這麼想?"趙根林懶懶地伸一下腰,站了起來,在毯子外的空地上走來走去:"上了大學又怎麼樣?我們村的大林今年大學畢業了,留不了校,找不到工作,最後打回家鄉,他爸他媽在家連養了才半年的架子豬都拖出去賣了,送禮給他找單位落腳。

    " 他在賀小英和左昀跟前停住腳,冷冷地俯瞰着他們仰着的面孔:"你們這麼看我做啥?做了3年的朋友,你們可以裝着我們沒什麼不同,我可是很清楚自己是什麼東西。

    你們是公子小姐,用書上的話來說就是含着銀湯匙出生的,我呢,天生的草命,命裡注定了四兩,掙不下半斤,你們就是再幫我,我還是扶不上牆的爛泥。

    不要再幫我了,再幫我隻會讓我覺得累。

    一棵草就安心地當一棵草,也怪幸福的。

    怕就怕人非要讓麻芨草去當頂梁柱。

    " "以後,各奔前程吧。

    " 他以一句很灑脫的成語,結束了演講。

    左昀不可思議地看着他,站起來,她盤膝坐久了,一下站不起,趔趄了一下,趙根林卻沒扶她,反而朝後退了一步,賀小英趕緊托了她一把,左昀挺直了身體,躊躇着,字斟句酌地,盡最大努力克制着憤怒:"趙根林,我們仨3年的鐵哥們,從來沒分過你我,到這時候了你跟我們說這些?"趙根林誇張地又後退一步:"左昀,你也太認真了吧。

    說實在的,你和賀小英卿卿我我這3年,我夾在中間打掩護,給你們當了3年的燈泡,也夠意思了。

    男的女的不就那麼回事,跟别人你這麼說還可以,跟我嘛,哈哈,咱們就别裝崇高了。

    " "我操你大爺!"左昀銳叫一聲,一腳将紙箱踢得飛了出去,力氣如此之大,紙箱翻倒在地,節能燈倒在毯子上,箱子裡的書落了一攤。

    她停了停,就朝洞口跑去。

    賀小英趕緊爬起來,趙根林在背後嘿嘿笑道:"你媳婦兒要跑了,快去追呀。

    " 倒說得賀小英站住了,抱怨他:"你今天瘋了呀?有的沒的,這樣瞎嚼蛆?"趙根林扭過臉去不說話。

    賀小英輕輕道:"就算是喜歡誰,她也是喜歡你。

    " 趙根林低下頭,腳尖在地上碾着,良久,冷冷地說:"怎麼可能呢。

    " 他拍了拍賀小英的肩膀,"她那個脾氣,隻有你能伺候得了,兄弟,加油吧。

    " 這一走就是4年,她像一匹小馬走出草原一樣,永遠在他的視線裡消失了。

    不僅是他,連賀小英都沒有再能聯絡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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