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立案
清晨,盧晨光還在刷牙,市委辦主任侯魚水電話便打了過來:"盧部長,齊書記要你一上班就去他辦公室。
"
侯魚水将重音咬在"齊書記"三個字上,卻又不說具體是什麼事,盧晨光也知道因為左君年這一層,齊大元平時對他有點兒不待見。
他在齊大元到任後曾經試圖改善關系,但是很多事不是靠工作上的努力和點頭哈腰拍馬屁所能改變的,在齊大元眼裡,他盧晨光是"左派",有這一條,就足夠他難受的了。
所以,眼睜睜看着比他後提拔的組織部部長賀仲平挂上了副書記,而他這個市委常委宣傳部部長連任了兩屆,還是原地踏步。
此屬天命,非人力可緻也,盧晨光曾經對陳秀如是說。
但一大早打電話召見,還真是破題兒第一遭,結合眼下白綿的特殊形勢,哪根筋哪根線會扯上自己呢?看樣子,這個事應該不小,不然不會由侯魚水先電話通知。
馬春山估計還在公安局督查辦案呢,也不知道到底要盯個什麼名堂出來。
侯魚水支支吾吾地在電話裡說:"具體是找你什麼事,他也沒給我透露——不過看氣色,好像火氣很大。
"
侯魚水沉默了一會,又補充了句,"好像是哪個新聞報道出了岔子——我看他一大早在叫人打印一個什麼稿子。
"
盧晨光趕緊洗完臉,早餐也沒吃,就急匆匆趕到了市委大院,不出所料,齊大元已經在了。
齊大元的辦公室在東1号,寬大明亮,博古架上散放着幾卷線裝書和仿鈞窯的瓷器,辦公室正對的牆上一副橫5尺、豎3尺的書法,裝裱精美的宣紙上寫着無法辨讀的符号——當是易經的卦相,隻是具體的無法解讀。
盧晨光知道他好這個調調,暗地裡也拿了本《易經》參研了兩天,實在看不下去,遂作罷。
馬春山比他厲害,齊大元來了沒一個月,馬春山就已經天幹地支陰陽乾坤地說得頭頭是道。
盧晨光好笑之餘,對自己的做法油然為恥,回到辦公室就把那本易經的書丢進了廢紙簍。
門開着,盧晨光叩了叩,在上樓的路上,他已經把當天的《白綿日報》頭版浏覽了一遍,沒有發現問題,心下稍安,齊大元正背着手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着樓群上冉冉升起的旭日,聽到敲門,轉過頭來,朝陽給他那張方正敦厚的臉鍍上了一層紅撲撲的光暈,齊大元以罕有的聲色俱厲的語調喝道:"盧部長,白綿的新聞報道出大事了!"盧晨光站定了,凝視着書記。
齊大元指了指自己的桌子:"你看看,竟然有人寫這樣的東西出來!"盧晨光趨前拿起他桌子中間的那厚厚一疊子打印紙,這稿子厚,得有一萬字,标題聳人聽聞——《白綿:拆遷背後的黑幕》。
他心裡一緊,趕緊草草看過去,通篇稿子分列了五個副标題,将江勇剖析出五條罪狀:欺行霸市、黑社會組織、敲詐勒索、流氓滋事、暴力拆遷。
其他幾個尤可,最後一項真正是捅了馬蜂窩。
而這項又寫得極為詳細,矛頭直指鑫昌房地産開發公司。
鑫昌房地産在白綿市的兩項拆遷都被稱為市委市政府的"幸福工程"、造福萬代的"形象工程",而這篇文章裡竟然把鑫昌稱為"圈地"的黑手,以極低的價格拆遷黃金地段的居民區建商住樓,居民拒絕接受補償價時,就動用以江勇為代表的黑社會勢力去暴力拆遷,從沿路毆打攔截居民到半夜往别人家裡扔爆竹捆,在曆時兩年的北城拆遷過程中,就造成了一人自殺(未遂)、三人重傷和二十多人受傷的沖突。
署名是:綿人。
老報人常常采用的匿名。
看那分析叙述、格式行文、筆鋒文才,不但對白綿的事十分了解,而且就新聞水準來說也十分專業。
"這稿子刊在哪裡?"盧晨光忽然想起這件要緊事來。
難道白綿的哪個報紙刊物吃了豹子膽敢直接和市委立項的形象工程叫闆,登出這樣的稿子出來?又或者更糟糕的是——在市以外的媒介上刊登出來了?齊大元背着手站在窗前,冷冷地瞅着盧晨光。
他眼睛細小,肉泡眼,眼神卻極銳利,背光的臉黑沉沉的,但一雙眼睛卻亮閃閃的。
"貼在網上。
"
齊大元說。
盧晨光暗暗叫苦,網絡真不是個好東西,比電視報紙的傳播速度都要快,而且查不勝查,禁不勝禁!齊大元補充說:"因為發在幾個相當有影響的網站上,還被其中兩個網站放進了主頁的新聞導航裡,現在浏覽過的人已經成千上萬,據說有的網站裡回複就有一千多條,把我們白綿市委市政府四套班子辱罵得一塌糊塗!""誰這麼膽大妄為?"盧晨光低頭浏覽這份犯上作亂的稿子,手心裡的汗幾乎要把紙頁的邊打濕。
"你是宣傳部長,"齊大元反問,"全市的筆杆子都歸你管的,你還問我?"盧晨光趕緊定一定神,賠笑道:"雖然說我分管宣傳,但全市六百多萬人,偶爾出一兩個膽大包天的,挂萬漏一,齊書記,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啊。
"
齊大元猛地拔高了聲音,吼了起來:"挂萬漏一?出了這樣重大的新聞宣傳事故,你回我一句挂萬漏一?"吼聲極大,門外的辦公室立即傳來開門的聲音,盧晨光勉強笑道:"有些事故可以預防,有些事故确實沒法,如果問題出在三台四報上,追究我的責任,我沒二話,但這發在網絡上的,網站都是不負責任的,個人登錄一下就能發表東西,我一個小小的地級市的宣傳部長就是想管也鞭長莫及呀。
"
齊大元閉上了嘴,看着盧晨光,忽然又笑了笑:"那事故已經出了,你現在打算怎麼辦?"盧晨光将稿子放回到桌上,畢恭畢敬地看着齊大元:"還先請齊書記指示。
"
"皮球踢回到我這裡了啊?"齊大元笑道,"你們這些人,一個蘿蔔頂一個坑,該長葉兒的時候卻不長葉兒,到最後還把事推給我。
"
"我指示就我指示吧,反正是操不完的心。
"
齊大元踱到桌子邊上,手按住那份稿子,沉聲道,"這事必須立案。
該和網站打交道的立即打交道,最快速度把影響降到最低。
"
盧晨光點一點頭:"立案。
縮小影響。
減少損失。
"
"這件事很可能與前天發生的市委大院裡的兇殺案有關,是替兇手造輿論,試圖給現在白綿的城建工作拖後腿,抹黑臉。
"
齊大元又意味深長地看着盧晨光,"你覺得呢?"盧晨光連連點頭:"情況複雜,情況複雜。
"
齊大元道:"我已經打過電話給公安局了,他們網絡辦派了兩個人來,一會兒我讓他們到宣傳部找你。
"
盧晨光點點頭:"那我先回去安排一下?"齊大元沒吭聲,看着他走到門口了,方喊到:"稿子你不帶去?"盧晨光趕緊回頭,從桌子上取到手,齊大元又補了一句:"我等你的好消息。
"
找那幾個網站把新聞屏蔽、删除報道都不是很大的難事,根據經驗,很多網站因為是民營機構,膽子比不少有後台的新聞媒介還要小,網絡辦發一個通知過去,他們就忙得雞飛狗跳,立馬删除。
網絡這個東西,壞就壞在傳播速度快,傳播面廣。
不是說了嗎,"十三億人九億賭,三億人在挖土,還有一億上QQ。
"
它傳播起來就像SARS一樣擴散迅速,一家禁了,百家還在轉,主要帖子裡沒有了,還會有人複制了在跟帖裡傳播,就跟捉虱子一樣,捉得幹淨了,影響也已經造出去了,損失無可挽回。
這兩個城區建設是齊大元的心肝寶貝,居然被這麼捅了一刀,江勇這個得力打手死了不算,還被拿出來打開了城建黑洞蓋子的導火索,也難怪他大光其火。
誰寫了這篇報道呢?盧晨光在心裡把幾個有數的筆杆子刺兒頭過了一遍,硬是想不出來誰會對情況掌握得這麼詳細而報道又如此及時。
立案不立案又怎麼算呢?新聞記者不是有輿論監督和新聞報道的自由嗎?敢這麼寫的人,肯定是經過了相當翔實的調查,從列舉的數據、人物、事件來看,作者相當專業,掌握的調查資料豐富到了有恃無恐的地步。
真較起真來,隻會把事情鬧大。
也罷,由得他去立案吧。
盧晨光有些幸災樂禍,城建的蓋子遲早要揭開,隻是沒想到居然被一個不相幹的人引爆了。
難道在這白綿市裡,還有潛藏的反"齊"力量?看來,這股力量還真不容小觑呀。
網絡辦的兩個警察果然已經到了宣傳部了。
網絡辦開出協查令,傳真給相關網站,要求暫時删除相關新聞。
網站倒也合作,沒過多久,幾大網站就找不着那些新聞了。
盧晨光舒了口氣,接着就是根據網站回饋過來的IP地址,查證新聞從本市什麼地方發出的。
盧晨光雖然會上網浏覽新聞,多的電腦知識也沒有,隻看着倆網絡警察在鍵盤上敲敲打打,過了一會就查出了IP地址的物理位置。
這個新聞是昨天夜裡1點41分發布出來的,地址是長慶路的一家網吧。
盧晨光心裡頓時"咯噔"了一下。
綿湖晚報社就在長慶路。
一種不祥的感覺煙雲似的從心裡升了起來。
哪裡都能出事,陳秀那可不能出事呀,而且,昨天晚上《綿湖晚報》就是陳秀值班的。
他定了定神,對兩個警察說道:"既然這樣,就要去網吧調查一下了。
這得讓你們兩位老兄辛苦了,我喊分管文化局的副部長來,帶文化局分管網吧的同志陪你們下去。
有車沒?沒車不要緊,我現在就叫辦公室安排。
"
做足了姿态,打發走了兩個警察,盧晨光趕緊打陳秀的電話。
電話鈴響了兩聲,就接通了,傳來陳秀強抑困倦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