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第一場春雨叮咚敲打着玻璃。
昨天回到北京後顧忱與孫大盛分手,回公司開了個小會,要求丁銘他們将安沣市的調研結果盡快拿給自己,白崇洗那兩份報告沒有給他們,顧忱是個做事極為細緻的人,雖然安沣市場已經是笃定的沒有風險,但第三份報告的結論,仍然是顧忱考量的重要依據。
開完會回家,顧忱倒頭便睡,再睜眼時北京已沐浴在春雨蒙蒙中。
這一覺把幾天的困乏與酒氣一并驅走,打開窗戶,頓時感覺神清氣爽。
顧忱去白崇洗辦公室,白崇洗正在洗澡。
"好啊,你小子有口福,今天有幾條南美洲剛運過來的青花石斑,肉生吃最為鮮美,蘸汁裡淋上些阿根廷辣椒,味道好極了。
"白崇洗悠然泡在浴缸裡望着窗外細雨綿綿,微笑,"怎麼樣?考察還好吧?"
顧忱将三天考察的前前後後詳細叙說一遍,連孫大盛找秘書的事也沒遺漏。
白崇洗皺了下眉頭,說:"孫大盛這個人以後就不要讓他再去丢人顯眼了,還有,白石集團的招牌,以後也不要再用。
"
"明白。
我想在當地注冊個項目公司,跟白石集團沒有瓜葛。
"
白崇洗笑,"還是你小子聰明,雖然沒有瓜葛,但是人人以為就是白石集團,白石集團多年的無形資産被你小子呼風喚雨玩弄于股掌之間,我真佩服。
你來找我,一定是為了外資一事。
"
"正是。
"顧忱笑嘻嘻道:"還是老大智慧。
"
"你一說外資的事兒我就知道你小子又打什麼鬼主意。
那都是我剛創業那陣玩弄的伎倆,我還不明白?安沣市那幫大小官員這回一定會被你玩死,不過話說在前頭,我出資兩千萬,是我作為朋友幫你,項目做不好,事關我的名譽,出格的事,不要去做。
"
"我明白。
這個……能不能多投些……"
"打住。
顧忱,中國的地産圈裡,我隻把你當朋友,但朋友歸朋友,生意歸生意,兩千萬對我是個小錢,是我作為朋友助你一臂之力,這兩千萬裡有你在我這兒還有的一千萬傭金,如果這兩千萬賠進去,算我拿一千萬交了朋友。
這是我做人做事的原則,你是知道的,沒有任何可以商議的餘地。
"
顧忱早知道這個結果,白崇洗是不會多拿一分錢的,也正因為白崇洗這樣的做事态度,他才能夠做到今天地步。
顧忱點頭,說:"我知道。
"
"還有,從今天起,你的傭金停止結算,我的一千萬投資算你的股份。
"
"我明白。
"
"外資的事,我知道你小子又在利用我,也好,反正我那個澳大利亞的商貿公司也沒什麼用了,我幫你去把股東換成你,再幫你換成外彙,外資企業,用這家公司就行。
"
"好。
"顧忱喜笑顔開,他早知道白崇洗早年在澳大利亞曾注冊過這麼一家公司,說白了,是轉移利潤用的。
白崇洗事業做大後這家公司便閑置無用,正好用作自己的投資主體。
白崇洗将秘書叫進來,吩咐道:"去把-悉尼大堡礁商貿公司-的股東換作顧總的名下,另外外彙的事,你根據顧總的要求去辦即可。
"
大人物一句話,便解決了普通人半年也辦不成的大事,顧忱由衷感激白崇洗,拿起酒杯給他敬酒。
"還有,我想了想,我的投資也算你頭上吧,隻是我們之間簽訂個出資協議就行,我等于是安沣項目的隐形股東,這個嘛,你不要對外說,你的身份是白石集團股東,以你個人名義出資,也算是說得過去。
不過嘛,顧忱你别高興得太早,"白崇洗擡眼看着顧忱,"你說孫大盛手頭隻有四千萬,加上我的兩千萬和你自己的一千多萬,也才七千多萬,還是不夠啊!你手裡沒有地,銀行現在也不會理你……"
"我砸鍋賣鐵再去想想辦法。
"
"砸鍋賣鐵?"白崇洗嘿嘿笑,"這可不行,你要把自己那點家當全變成土地,要萬一項目沒做好,可就傾家蕩産了,這後果,想過沒有?"
"想過,但總要搏一把。
"
"搏?"白崇洗把一塊魚肉放蘸汁裡蘸一下,然後夾出來放在盤中,淋上些辣椒汁,送入口中,被辣得嘴微張開咝咝吸氣,咽下魚肉後,抽出紙巾在額頭擦去汗,說:"我不相信你小子會拼力一搏,說,是不是又有什麼新主意?"
顧忱對白崇洗的智慧敬佩得五體投地,也學着他的樣子往嘴裡送了一塊魚肉,那種生鮮猛辣的刺激,實在不是一般人能享用的,魚肉入口時,眼前頓時湧出一團淚霧,食管裡好像有把刀豎着直切下去,一直割裂到胃,但刺激過後,卻是一身輕松,唯一的感覺,就是想再享受一次快感。
白崇洗大笑,"這種辣椒是地球上最辣的辣椒之一,普通人要吃下一整個,會死人的。
"
顧忱擦去額頭上的汗,點頭道:"白總我在你面前感覺是個三歲孩子,剛才我還真有隐瞞,是這樣,沣水橋頭有塊地……"
"不錯。
"白崇洗笑,"你也看到那塊地了?"
"是。
"
白崇洗眼珠一轉,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跟那塊地的地主談合作,他出地,你出錢,這樣你的土地款就完全省下來了,是不是?"
"是。
"
"嗯……這未嘗不是好辦法,對于你這樣沒錢的主,的确是個以小搏大的好辦法。
那塊地我留意過,的确相當不錯。
一百二十萬以下,我會毫不猶豫去拿。
但是,這種合作方式最重要的是合作者,我聽賈曉陽說地主是當地的國企官商模式,關系複雜,跟他們合作無異于與虎謀皮,與狼共舞,千萬慎重。
"
"是。
我也初步了解到他們的背景,也正想請教您。
"
"那塊地閑置四年,其原因不得而知,我想,你應該盡快把土地背後的情況摸清楚,這次匆匆回來,是不是有些操之過急?"白崇洗又送一塊魚肉入口。
"有市政府一幫人天天陪着,我也不好去碰那塊地。
其實我想,明天我單獨再去一趟,摸清底數再說。
"
"對。
就該如此。
你去吧,抓緊時間,我約莫着這兩天賈曉陽會托梁解放問我投資的事,我就說你正在準備材料,但具體的合作細節,因為你是集團派出具體的項目負責人,還得根據你的意見來定。
一來,為你留出時間,二來,促使他們日後以你為中心,我漸漸隐身退卻。
"
白崇洗咽下最後一塊魚肉,脫掉浴袍邁入水中,像一條優雅的白色肥魚,如果把白崇洗比作魚的話,他也是條魚精,不是精,哪會有這樣的智慧?
顧忱點頭稱是,說我明天就動身。
顧忱早就想二進安沣,白崇洗這邊加大投資額沒有希望,等于他看上的那幾塊地很難操作,沣水橋頭的那塊地,也許才是真正的機會。
思考良久,顧忱給賈曉陽打電話,賈曉陽正在辦公室,忙問顧忱有何吩咐?
顧忱笑着說:"我明天想回安沣一趟,你在嗎?"
"在……"賈曉陽特别吃驚,問顧忱有什麼事?
顧忱說:"也沒什麼事,我回來和白總商量了一下,感覺還有些問題想搞清楚,所以想再回去一趟當面和哥聊聊,但這次去,我隻見您,能不能不要讓别人知道?"
"包括唐書記衛市長嗎?"
"尤其别讓他們知道。
"
"這個……好。
我明天給你找個清靜的賓館,等你。
"賈曉陽心生疑窦,問:"項目不會有什麼……變故吧?"
"不會,見面說吧。
"顧忱挂斷電話,心想此刻賈曉陽一定在辦公室發愣,心想顧忱這小子剛去又來,到底是為了什麼?顧忱笑,又打一個電話,"倪楓嗎?"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立即興奮起來,"顧總嗎?前天給您發短信也不理人家。
"
"哈哈,我正好有事,今天才想起來,對不起了。
"
"你找我……"
"找你想請教個問題,行嗎?"
倪楓咯咯笑,說:"我可不敢在您面前班門弄斧,您逗我呢!"
"不是不是,想……請你吃飯,怎麼樣?"
"吃飯?"
"是呀,安沣有什麼好玩的好吃的,能不能帶我去?"
倪楓很是意外,想了想,說:"好啊,您在哪裡,我去找您。
"
"我今天有事,明天等我電話。
"
做好這一切準備,顧忱回到家,推開窗戶俯瞰北京城的春色,煙雨蒙蒙中,天地間好像有一幅大幕正在徐徐拉開,大幕背後,機會在向顧忱招手……
第二日春雨依舊。
顧忱開着他那輛軍綠色的五門版牧馬人行駛在通向安沣的高速公路上,心情好像臨戰前的戰士,有些緊張,有些興奮,更有些期待。
這一趟除了白崇洗、賈曉陽和倪楓外,連孫大盛都不知道。
顧忱昨晚又全盤考慮了很久,明白七千萬做白崇洗看中的那四塊地,想都别想,就算是安沣市把條件降到最低,沒有一個億以上資金也不敢去碰,尤其是前天臨行時跟賈曉陽已經探過底,賈曉陽說,現在土地是政府的雷區,沒有人敢于在土地問題上打擦邊球作文章。
顧忱知道如果找到唐卿可能還有回旋餘地,不過那樣做會有兩個後遺症,一是使得安沣市對自己的實力有所懷疑,前期奠定的工作基礎将前功盡棄,二是即便唐卿答應下來,可新區的幾塊地目前沒有開發價值,市中心那塊地面臨拆遷安置問題,七千萬根本也無力啟動。
所以,顧忱的機會隻剩下一個:沣水橋頭那塊二百三十三畝土地!
但眼前的機會,卻連一絲端倪都沒有顯現出來。
顧忱苦笑一下,自己這趟能不能有所收獲,可能關系到一生的命運……
雨大了些,前方霧氣迷蒙,顧忱打開車燈,向着不可捉摸的機會行進……
賈曉陽在市郊沣水流經的一處度假酒店為顧忱預訂了房間。
到達安沣是下午三點,顧忱先給倪楓打電話,她正在公司上班,約好十分鐘後在樓下見面。
顧忱等候在安沣市房地産開發總公司那棟略顯陳舊的五層辦公樓前,大門前一幅橫幅引起顧忱的興趣,"預祝安沣市房地産開發總公司職工代表大會圓滿成功"。
典型的國企作風。
大門後閃出一個鮮豔的身影,倪楓穿着件鵝黃色的短款風衣對一個正進門的人微笑招呼,顧忱摁了聲喇叭,倪楓看到車裡的顧忱,笑容點亮陰濃的雨霾,跑過來鑽進車裡。
車裡頓時充滿倪楓的笑聲,"我還以為你開那輛寶馬呢,到處去找……"
顧忱微笑着看她,倪楓的頭發上布着一層細細雨珠,在雨珠映襯下膚色特别白淨。
"找個地方坐一下好不好?"
"好。
沣水路上有個咖啡館。
"
"是歐雅嗎?"
"對呀!你怎麼知道?"倪楓眼睛瞪得大大的。
顧忱笑了一下,沒說話,那個咖啡館,就在沣水橋頭邊上,正好斜對着那塊地。
兩人上到咖啡館二層靠窗處,坐在這裡,正好能夠看清地塊全景,圍牆裡草好像又比前幾天高了些,春天,正在快速生長着。
順着顧忱目光看過去,倪楓想說什麼,卻又咽了下去。
顧忱問:"你中途離開工作崗位領導不會找你嗎?"
"我們這樣的國企……"倪楓笑,"編制有三百多正式員工,但整個大樓裡很少超過三十個人。
坐在辦公桌前也是看小說聊天,領導?領導也一樣。
"
"為什麼會這樣?"
"效益不好,公司算上退休人員有六百多人,又面臨改制,人心惶惶,誰還有心思上班?"
顧忱道:"退休人員和在職人員一樣多,企業能效益好才怪!我看到你們的職代會,就是因為改制而召開的嗎?"
倪楓點點頭,眼珠一轉,笑着說:"顧總,像你這樣的大人物找我這樣一個小秘書,一定有重要的事。
如果我猜得沒錯,應該是想探聽公司的内幕……"
真是一個聰明的女孩。
顧忱心裡暗歎,卻說:"為什麼這樣猜?"
"很簡單,你去公司的項目踩盤,又對改制這麼關心,總不能隻是為了請我喝咖啡吧?"
顧忱笑,"的确的想找你咨詢些事情,方便嗎?"
"那……"倪楓笑,"要看什麼事情。
要看誰咨詢。
"
顧忱不想再繞圈子,說道:"對面那塊地你們是怎麼拿到的?"
"你原來是對它感興趣?不過……好像已經沒機會了……"
顧忱大吃一驚,問為什麼。
倪楓緩緩說:"因為有個人……比你先到。
"
"誰?"
"也是北京的一家地産商,聽說實力挺強。
不過跟他們接觸的是勞總本人,具體情況嘛,我這個小秘書自然不太清楚。
"
北京地産商?顧忱着實有些意外,又問:"他們進來多久了?"
"好像是從去年就來過,到現在來過不下十次了,每次都是在勞總辦公室,我除了端茶倒水時能聽到他們談到這塊地,更多的,連我們主任也不會太清楚。
"
"你怎麼知道我已經沒機會了?"
"因為……他們好像已經談到簽約了,大概就是職代會後。
"
"職代會什麼時候召開?"
"明天上午……"
顧忱頓時無言,怔怔望着沐浴在細雨中的地塊,大腦飛快旋轉。
倪楓也呆呆看着他,忽然說:"他們最後一次來,是上個星期四。
"
"星期四,你記得這麼清楚?"
"因為那天正好是我認識你……"倪楓臉突然紅了,忙低頭喝了口咖啡,顧忱沒留意她的神态,隻是認真的盯着她等待她繼續講下去。
倪楓忽然瞪了顧忱一眼,說:"你這人真讨厭!"
"什麼?"顧忱一怔。
才發覺對面的倪楓臉已經很紅。
倪楓羞澀地說:"哪兒有你這樣狠狠盯着人家女孩看的?"
顧忱才發覺自己的失禮,忙抱歉一笑。
倪楓輕聲問:"這塊地,對你很重要,是嗎?"
顧忱點點頭。
"我想幫你,但不知道該怎麼做。
"倪楓轉着手中小匙,目光在顧忱臉上流動。
"職代會商議的是改制的事,改制完成後,勞總就是公司的老闆是嗎?"
"勞總現在就是老闆,絕對說一不二。
"
"他以前呢?"
"其實我們公司還有一塊牌子,-安沣市城建辦公室-,勞總是主任。
"
"這個辦公室是幹什麼的?"
"實際上是市政府直屬的一個政府部門,專門負責城市的拆遷開發工作,後來才逐漸延伸為房地産開發總公司,以前,公司的員工都是公務員,直到前年才逐漸與政府序列脫鈎成為企業員工。
從前城建辦公室權力很大,就連市房管局都是從城建辦分離出去的……"
"哦,這樣說來,勞總在政府裡擁有很深的關系。
"
"那是當然,他本身就是官員嘛,我聽人說當時市政府取消城建辦的編制時,曾征求過勞總意見,問他是想去政府部門任局長,還是留下當總經理,結果勞總選擇留下來,成為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
"
"明白了。
沒想到你小小年紀還知道挺多。
"
"我在辦公室嘛,上下裡外的事兒自然聽得多一些。
你找我,算是找對人了。
"
"那你說,我現在還有機會嗎?"
倪楓吓一跳,說:"這麼大的事情問我這個女孩豈不是太擡舉我了,這個嘛……我也許能幫你想想辦法……不過,我有個條件。
"
顧忱笑了,"說。
"
"我要能幫上忙,你要請我去北京玩。
"
顧忱大笑,心想真是個單純的小丫頭,原來就隻有這麼點要求。
當即點頭說好,又說:"隻要在這個地球上,你去哪裡我都請客。
"
"真的?"倪楓一把抓住顧忱的手,激動地說:"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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