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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公子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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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一直都在心裡啊。

    ” 在他們家裡,父親之死是個痛苦話題,家人間通常都會繞開,很少涉及。

    父親去世時,蘇宗民尚未成年,除了震驚、疑惑和失落,實無從了解也無法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到了上大學,畢業回鄉工作,年齡逐漸大了,閱曆比較多了,父親那些事情漸去漸遠,雖然陰影猶存,如蘇宗民所形容,一直都在心裡,但是家人們總是盡量不去提起,把那些往事共同放置于竭力淡忘之列。

    為什麼忽然之間,蘇宗民要來翻這個老賬,重提母親特别不願意回憶、他本人也特别不好受的往昔故事呢? 因為馬文獻與蘇宗民邂逅相逢。

     蘇宗民以往并不知道這個馬文獻,他們相逢很意外:那一年夏天,連山水電廠一帶下了場暴雨,一條廠内通道發生幾處塌方,影響了通行。

    暴雨過後,蘇宗民安排一位副廠長負責找工程隊,趕緊修複道路。

    因為隻是修修補補,工程量小,副廠長叫了附近一個鄉鎮的包工頭,雙方說好價錢,這就動工修補。

    那位包工頭叫周炎火,已經在水電廠攬過幾次活,都是砌面護坡補圍牆之類小項目,做得都不錯,沒有偷工減料,也能按時完成,大家比較滿意,有活就交給他做。

     卻不料那一回與前幾次不同,路修了一半,施工忽然停了,包工頭周炎火拿着圖紙找到廠裡,提出圖紙要改一改,有一個地方可能得加一個涵洞,否則坡上的水一下來,恐怕還得沖壞。

    做涵洞用工用料都多,需要多開點錢,工期也會拉長一些。

    副廠長不敢自己做主,帶着周炎火找到蘇宗民彙報。

    蘇宗民跟他們到現場看了看,發覺人家講的有道理,被水沖壞的這條路是前年新修的,原設計主要依靠路邊的排水溝排水,看來不太夠,在周炎火提出的位置增加一個涵洞确實比較解決問題。

     蘇宗民表揚了一句:“不錯,你挺懂行。

    ” 周炎火提到他們村有一個老篩,算起來是他表叔公,以前做過很多工程,現在年紀大了,時常幫他點忙。

    他做工程都要請該老篩瞧瞧,加涵洞就是人家教的。

     所謂“老篩”是土話,即“老師傅、老把式”之意。

     幾天後,中午時分蘇宗民下班回家時,步行經過那段工地,工程隊正在做涵洞。

    周炎火跟蘇宗民打招呼,問蘇廠長有什麼交代?蘇宗民沒說别的,讓他們注意質量。

    周炎火說沒問題,老篩在這裡看着呢。

     有一位老者蹲在工地上,原來就是包工頭的那位表叔公。

    蘇宗民跟老者點點頭,發覺該老篩目不轉睛,正盯着他看。

     當天下午,蘇宗民從廠宿舍區去辦公室上班又經過工地,跟老者再次相逢。

    老者還是那樣,目不轉睛緊盯着他,突然問了一句話:“蘇廠長是連山人?” 蘇宗民說:“是啊。

    ” “是蘇副專員的公子?” “蘇世強是我父親。

    ” 老者感歎說,蘇宗民跟他父親長得一模一樣。

     蘇宗民不覺得奇怪。

    無論在連山還是在市區,蘇宗民已經屢屢聽到類似評價。

    遺傳就是遺傳,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老篩認識他?”蘇宗民問了一句。

     老者說他叫馬文獻,原是市區一家建築公司的經理。

    為了當年那件事,蘇宗民的父親死了,他在監獄裡關了快二十年。

     蘇宗民沒有回應,一聲不響。

     幾天後道路施工結束,蘇宗民沒再見到那位老篩。

     不久到了周日,蘇宗民輪休,他讓司機開車,把他送到山下那個鄉鎮。

    他在鎮上找到周炎火,周炎火把他領到了馬文獻的家裡。

     蘇宗民已經掌握了一些底細。

    老篩馬文獻是本鎮人,當過兵,轉業後去了市區一家建築公司,當時是國有企業,他在那裡從施工員一直幹到公司副經理。

    後來企業經營困難,瀕臨破産,他出面承包,當了老總,幾年後企業轉制成為民營,他成了私企老闆,是當年市區建築業一個重量級人物。

    因為同為連山老鄉,馬文獻與蘇宗民的父親當年多有來往,兩人聯手打造了當時市區一幢标志性建築,就是讓蘇宗民的父親風光無限,也讓他備受質疑,最後供他縱身一躍、跳樓身亡的地區工商局辦公大樓。

    這座樓由蘇宗民父親一手籌劃,由馬文獻的建築公司具體承建。

    工商大樓屬當時的高層建築,對承建單位的資質要求較高,馬文獻公司的資質還不能達到,本地隻有一家省屬建築公司符合規定條件,馬文獻有辦法,與該公司聯手,由那家公司出面标得項目,再将主要建築工程轉包給他,成為工商大廈事實上的承建者。

    在這一曲線奪取過程中,蘇宗民的父親給了馬文獻強有力的支持。

    很多人說,蘇世強一開始就内定把工程交給馬文獻,招标轉包等等,都隻是合謀策劃、做做形式,障眼法而已。

     後來的案子就從這位馬文獻身上開始。

    工商局大樓建成了市區标志性建築,當時很多人提出質疑,因為工程耗資大大超過預算。

    馬文獻的解釋是施工期間材料費用普遍上漲,加上為使大樓更美觀更醒目,外觀設計做了多次修改,增加了成本。

    這一解釋并未服衆,由于反映較多,上級派專人做了初查,初查中發現馬文獻提交的賬本不實,斷定可能做有兩本賬,确定立案查處。

    很快,案子從馬文獻手下财務人員身上突破,發現了馬文獻工程作假,利用各種名目大量侵占公家基建款的線索,馬文獻因此落馬。

    馬文獻入案後交代出許多情況,提到其中一些隐秘款項是提供蘇世強用的,由他提出現金,直接交給蘇世強,沒有辦理任何手續,蘇世強也沒為此留下片紙隻字。

     調查因此繼續延伸,蘇世強在禍及自身前夕跳樓身亡。

     現在馬文獻從獄中出來,恢複了自由,已經垂垂老矣,再不是當年合縱連橫、博弈于地方建築市場上的時候。

    馬文獻沒有選在市區終老,獨自回到家鄉,在鎮上買了一幢小樓安度晚年。

    蘇宗民進馬文獻家門時留意看了一下,發覺這座小樓挺新,樣式相當洋氣,外牆砌瓷磚,在周邊民居中相當顯眼。

    樓裡廳堂房間都十分寬敞,家居功能設施齊備,裝修很精緻,家具全是新的,不說豪華,也顯氣派。

    相比而言,蘇宗民的父親縱身一跳,為家人換下的居所簡直就如一塊抹布。

     馬文獻自稱房子是兒子給他弄的,其子在市區,也在搞建築。

    他本人已經告老還鄉,鄉間建築工程隊的技術力量比較弱,親戚相求,加上動一動對身體有好處,所以才答應出來給小輩當當“老篩”,指導修修涵洞,隻動口,不動手,也算發揮餘熱。

     他對蘇宗民上門并不感覺驚訝。

    他說萬事都有定數,人在世界上怎麼過,以前碰上誰,以後又碰上誰,那都不是偶然的。

     蘇宗民說:“我想知道當年那些事情。

    ” 他說:“都過去了。

    ” 蘇宗民搖頭:“并沒有都過去。

    ” 他向馬文獻了解當年。

    他心中始終有一個疑團,從未解開,一想起來就讓他寝食難安,所以特意上門了解。

    他父親跳樓後,很多人說他建樓時貪污巨款,數目驚人。

    但是他父親死後,沒聽說辦案人員從哪裡起獲傳說中的那筆錢,他們一家人更是從來沒見過什麼巨款,從那時候到現在,一家人一直過着非常普通有時還是很拮據的日子。

    因此他心存疑問,馬文獻或許可以幫助解疑。

     “事情早都過去了。

    ”馬文獻還是那句話,“提它幹什麼。

    ” 蘇宗民說,對死者而言,人間所有事情确實都過去了。

    對他來說卻不一樣,從那時候到現在,事情一直都在他心裡,所以還想了解清楚。

    時間過去這麼久,已經沒有人為這個案子操心,說出真相已經不會對任何當事人産生後果,不會給馬文獻自己産生任何麻煩,所以希望馬文獻能如實相告。

     “我父親到底拿錢沒有?”蘇宗民問。

     他回答毫不含糊:“拿了。

    ” “數額很大?” 累積起來,在當時算得上很大。

    不是一次拿走,是在整個大樓建設過程中分數次索取,理由是“有急用”。

    最大的一筆是美元,當時折人民币近二十萬。

    馬文獻讓手下人到黑市上找倒賣外币的,用人民币買了那些美元。

     “事情都是真的,我早都交代了,說的不是假話。

    ”馬文獻咬定。

     “錢到哪裡去了?怎麼會消失掉?” 馬文獻搖頭,他不知道。

    當年蘇宗民的父親從不提起錢的去向。

    馬文獻猜想可能有些特别用途。

    例如美元,也要得很急,但是當時顯然蘇家自己用不上。

     蘇宗民怅然而返。

     他依然無法釋懷,于是回家,找了母親。

     母親并沒有更多的情況,當年父親很少談及工作上的事情,她也從不問起。

    在母親的記憶裡,父親嘴巴特别緊,很難從他那裡問出什麼,所以幹脆不問;他覺得什麼事該讓她知道,他自會告訴她,她聽着就是了。

    父親說過,單位裡的事情他自己處理,家人知道多了多操心,無助于事,反而不好。

     “你爸爸很自以為是。

    ”她告訴蘇宗民。

     蘇宗民感歎說,他骨子裡也一樣,自以為是。

     他了解當年父親的交往,特别是跟上層人物的交往。

    母親說,他父親人緣不錯,很會拉關系。

    每次去省上辦事,小車後邊塞得滿滿的,都是東西,主要是本地的土特産,有時連地瓜也成袋成袋往裡塞,說是人家喜歡這個。

     “這方面你不像他。

    ”母親說。

     蘇宗民問,當年彼此走得近,交往比較多,對方身居高位,對父親為官辦事都很重要的人物有哪些?父親建那座樓,提拔當副專員都需要支持,其中比較關鍵的是誰?類似情況通常不需要刻意對家人回避,或深或淺,随口都會提起,父親應當也說過。

     母親沒有否認。

    蘇宗民父親交往面很寬,當然也會有人近些,有人遠點。

    他比較經常找,對他比較重要的人物有幾個,雖然母親不認識,基本上都沒見過,但是她記得名字和身份,因為父親屢屢提到過。

     “這麼多年過去,有些恐怕早都不在了。

    ”母親說。

     蘇宗民說:“總有一些還在。

    ” 他告訴母親,事情早已過去,了解這些東西已經沒有意義。

    他并不打算也不可能去重辦父親的案子,但是他還是有心了解一下舊事,給自己找一個答案,也許可以讓他從此把那些東西徹底放下。

     母親說了她記得的那些名字。

    有的名字脫口而出,有的想了好久,有的很不确定。

     母親還提到了沈青川,是另外一種情況。

    她知道沈達與蘇宗民的關系,以往并不多說與沈家的瓜葛;那天她告訴蘇宗民,當年沈達父親與蘇宗民父親之間存有芥蒂,彼此共事過,相處不好。

    沈青川職務高,壓着蘇世強,蘇世強被查,沈青川是管查的。

     “你知道就好。

    ”母親說。

     蘇宗民沒有吭聲。

     他悄悄了解情況,采用的調查方式簡單而原始:翻翻舊資料,問問過來人,不動聲色,旁敲側擊,點點滴滴,斷斷續續。

    母親提及的人物當年都很有分量,如今早都退出前台,有幾位已經過世。

    在依然存活的若幹人裡,蘇宗民慢慢注意到一個老者,叫劉健南。

    這人與蘇宗民父親蘇世強的關系比較特别,兩人曾在一個縣裡搭檔,劉健南是書記,蘇世強是副書記,當時關系一般,據說開會時曾經當衆争執,彼此臉紅脖子粗。

    後來劉受到省裡領導賞識,調到省裡工作,一步步上升,待蘇世強當連山縣長時,人家已經是省政府辦公廳的主任。

    那時候兩人的關系有變,來往開始頻繁。

    劉健南曾經在本地工作,離開後對本地一些土産念念不忘,特别是地瓜,當年蘇世強到省城開會,小車後邊塞着一袋袋地瓜,那多半都是送給劉健南的。

    後來蘇世強調到市工商局,主持蓋大樓時,劉健南給了他很大幫助。

    那時劉已經當了副省長,恰好分管這一塊,說話極有分量。

    蘇世強成為副專員也得益于他的幫助。

    待到蘇世強出事跳樓後,劉健南還曾幫過蘇的遺屬一把:當時機關管理部門決定讓蘇家搬出五号樓,蘇宗民的母親跑到省裡哭訴求助,找的就是這位劉副省長。

    劉健南給地區領導打了電話,讓他們注意穩妥,不要操之過急,事情這才緩和下來。

     “當時你怎麼知道要去找他?”蘇宗民問母親。

     母親原本認識劉健南。

    蘇宗民的父親蘇世強出事前夕,感覺自己可能有麻煩,也曾交代過,萬一有事可以去找劉健南。

     眼下劉健南已經退休多年,退休前為省政協副主席。

    蘇宗民從舊日大院夥伴張光輝那裡得知,劉健南的大兒子經商,目前在省城搞房地産,得益于老頭子的關系,拿的都是好地塊,幾年裡發展迅猛,已經是行内有名的大款。

    這位劉公子是留洋回來的,有一張美國大學文憑,通過一些公開資料,蘇宗民注意到該劉公子出國留美時間,恰在馬文獻讓人到黑市兌換外币的那個時段之後。

     這個發現并不能證明什麼。

    沒準當年辦案人員已經注意到兩個時段的重合?但是沒有意義,蘇世強一跳身亡,再也無法開口,那一筆美元是不是替劉公子交了美國學費不得而知。

    沒有哪一個案子可以不憑有力證據,隻靠猜測和推想去辦理。

     蘇宗民跑到省城,找老同學沈達打聽劉健南,自嘲是在“辦案”。

    其實他沒有資格,也根本辦不了這個老案子,他情不自禁地搜尋舊日痕迹,隻因為心中郁結始終揮之不去。

    蘇宗民聽到一個消息:劉健南身體狀況不好,突發中風住進醫院,可能不久人世,見見這人的念頭油然而生。

    蘇宗民到省城所謂“辦案”,其實就是想見一見此人。

    當年要人劉健南已經不久人世,所謂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這種時候,也許他已經少了顧忌,會願意吐露真言,給當年死者的後人一個真相? 他去省立醫院行政科找袁佩琦,事前沒打電話,突然上門求見。

    袁佩琦看見他出現在大門口,驚訝得好一陣說不出話來。

     “認不得了?”蘇宗民問。

     她罵蘇宗民該死,怎麼突然從天上掉下來了? 蘇宗民說:“有件事求你幫忙。

    ” 他請袁佩琦幫助了解一下劉健南的床号,他是病人,住在這個醫院的高幹病房。

     袁佩琦沒聽過劉健南的名字,但是這件事對她易如反掌,當着蘇宗民的面她打了幾個電話,情況就清楚了。

     “這個病人怎麼啦?讓你這麼費心?”袁佩琦問。

     蘇宗民告訴她,病人是他父親的故舊,跟他們家以前的事情似乎有些關系。

     袁佩琦立即責備:“怎麼還這樣?陷在裡邊出不來?” 蘇宗民苦笑着附和:“是啊,怎麼會呢。

    ” 他給袁佩琦帶了一大袋花生,是他們連山的土産,風味獨特。

    袁佩琦當場表示不滿,說蘇宗民真小氣,知道她喜歡什麼,偏偏不給她帶。

    蘇宗民不禁感歎,說那種連山貢糖太甜了,如今當地人都不太吃,想不到袁佩琦還記着它。

    回去他就給她寄來。

     “寄的我不要,要你給我帶。

    ”袁佩琦說。

     “行,沒問題。

    ” 那幾年他們幾乎沒見過面,隻是偶爾打個電話,問問彼此情況。

     蘇宗民去了高幹病房,按照袁佩琦提供的信息找到了劉健南。

    這位病人占據了一個套間,按照他曾經有過的權力和級别,以及眼下他們家大公子的财力,他有足夠資格享用厚待。

    但是病房大了也顯得冷清,蘇宗民進門之際,除了坐在套間外頭沙發上看電視的女護工,以及躺在裡屋病床上的病人,再沒有其他人影。

     蘇宗民告訴護工,他從外地來省城,聽說劉主席在這裡住院,特地前來探望,想跟病人說幾句話。

    護工覺得他眼生,加上他空着雙手,不帶花籃,也沒有果盒,模樣有些奇怪,于是滿腹狐疑。

     “你是哪裡的?”她問。

     蘇宗民說,病人跟他們家是老交情,幾十年的關系。

     “你跟他說吧。

    ”護工不再追查。

     蘇宗民進了裡屋,病人躺在床上,睜着兩隻眼睛盯着蘇宗民,眼神茫然。

     “劉主席記得我吧?”蘇宗民問,“認出來了嗎?” 病人目不轉睛,卻不吭聲。

     “我是蘇世強。

    ” 病人表情依舊,沒有絲毫變化。

     “以前那些事情不會忘記吧?” 還是什麼反應都沒有。

     蘇宗民站在病床前,看着病人的眼睛,病人也看着他,兩人都不說話,對視許久。

    蘇宗民始終沒有從對方眼睛中看出任何明确的意思,無論是認識,或者不認識;想起什麼,或者想不起什麼,在他的眼神中似乎都不存在。

     突然之間,蘇宗民覺得非常乏味,當年那些事情,包括馬文獻那些美元的來龍去脈,頓時變得沒什麼意思了。

    他點點頭,從病床邊走開。

     女護工把一個本子遞給蘇宗民,讓他留下姓名和住址。

    到這裡探望者,都有權在該本子上寫有一行,以備病人及其家人掌握、審閱。

    蘇宗民接過本子,寫下他父親的名字,單位住址填寫為老家工商局大樓的901室,當年他父親就是從這個房間跳樓的。

    以舊日死者的名義問候今日的垂死者。

    蘇宗民簽下“蘇世強”三個字時心裡非常坦然,假如有誰對這位拜訪者的真實性表示懷疑,把他留下的簽名拿去與他父親早年的簽字筆迹核對,他們肯定難辨真僞。

     他父親死亡之後,高考前整整一年多時間裡,他讀不下書,幾乎崩潰。

    除了在附近一些電器鋪子間遊蕩,他情不自禁,還沾染一個隐秘嗜好,經常偷偷描着父親的一個筆記本學父親的字體,“蘇世強”那三個字讓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幾乎沒有人能夠分出真假。

    他從未有過任何機會展示這一本事,這一次例外。

     蘇宗民的“辦案”過程就此告一段落。

    心中的那個結子并沒有消失,顯然有些東西屬與生俱來,有如遺傳,人永遠無望擺脫。

     他沒想到自己這次所謂的“辦案”竟然成了一個先聲。

     省公司人事處打來電話,通知蘇宗民于下周一到省公司,有領導找他談話。

    蘇宗民在電話裡問了一句:“是什麼事?”通知者說:“是任前談話。

    ”蘇宗民不覺詫異:“要調整我的工作嗎?”對方不予明确答複,隻說來了後,領導會跟他講。

     蘇宗民這才感到着急,接連往省裡挂了幾個電話,很快得到證實,果然是要調整他的工作,居然是調進省公司,讓他到監察部去當主任。

     他給沈達打了電話。

    沈達哈哈笑,說自己也是剛知道消息,公司領導昨天研究确定了中層幹部交流調配方案,一批動了二三十人,他下去老家當局長,蘇宗民上來公司當主任,是方案裡的兩例。

     “你别裝,你肯定有份!”蘇宗民追。

     沈達承認自己有一份。

    齊總曾經問他誰搞監察合适,他提到蘇宗民會辦案子。

     “你怎麼能這麼說!” 沈達毫不在意:“我就是這麼說。

    ” “你還得再幫我說,那事我不能幹。

    ” 沈達笑:“算了,你别折騰了。

    ” 當天蘇宗民寫了一封信,複印若幹份,給公司領導各送一份。

    蘇宗民在信件裡提出辭去連山水電廠廠長一職,也推辭到省公司任職,希望留在廠裡擔任工程師。

    主要理由兩條,一條是家庭困難,父親早亡,母親年事已高,身體狀況很差;妻子一家都在鄉村,負擔很重,他家庭生活的基礎在本地,一旦離開,困難極大。

    另一條理由是不适應,他大學畢業後到了連山水電廠,從工地技術員開始,直到當廠長,始終沒有離開。

    本單位情況熟悉,當廠長勉強勝任,去省公司任職就不一樣,機關工作他從未做過,确實勉為其難,由于一些個人原因,他搞監察尤其不合适,因此上書力辭。

     他把信件封好,讓廠辦主任親自送上省城面交各位領導,交代主任周一一早到公司處理,此前不要驚動。

    送信時就說廠長生病發燒,無法趕到公司,請領導原諒。

     他沒有按通知要求前去接受任前談話,因為擔心一去就無法擺脫。

     蘇宗民居然用這種方式拒不服從,公司各位領導特别是齊斌總經理非常意外,也異常生氣。

    周一上午,電話一個接一個從省公司打來,下令蘇宗民立刻動身前去聽訓。

    蘇宗民在電話裡反複檢讨,但是咬緊牙關,始終不松口,報稱自己病了,無法前去。

    他接受領導批評,也願意接受任何處理,他是自作自受,不會有任何意見。

     第二天,一輛轎車從省公司飛馳而至。

     沈達來了。

     “奉命前來探望。

    ”他跟蘇宗民打哈哈,“看看蘇廠長是不是快要病死了。

    ” 蘇宗民哪有什麼病?健康狀況良好。

     沈達給蘇宗民帶來一份任職文件,蘇宗民列名其中,已被任用為監察部主任。

    他寫信請辭,托病拒不前去談話,都沒用,文件已經下發,任職已經生效。

     “看來身體還行,那就執行第二條命令,押送歸案。

    ”沈達說,“公司領導發話了,要我把你帶走。

    ” “我不去。

    ”蘇宗民罵道,“就是你搞鬼!” 沈達承認不錯,當時他多了句嘴,推薦過蘇宗民,所以現在齊總下令讓他跑一趟,收拾蘇宗民這個爛尾。

    他沈達一向敢說敢當,絕不諱言。

    但是蘇宗民不能隻怪别人,不思自己。

    蘇宗民為什麼會給調到省公司管監察?沈達一句話就管用了?放屁。

    最關鍵還在他本人,有史以來,蘇宗民一塵不染,身邊許多人栽于金錢美色,他能獨善其身,不吃請不請吃,不拿不送,幹部群衆中口碑極好,幾乎被認為是刀槍不入。

    這種人可以往中紀委推薦了,小小一個省公司監察部算什麼?蘇宗民不去監察部就職,難道去腐敗幹部中心當主任? 蘇宗民還是說自己哪裡都不去,報告裡他都說清楚了。

    沈達罵那個報告算個屁,公司領導個個憤怒不已,蘇宗民如此不識好歹,這還了得!蘇宗民再不聽話,十八層地獄哪裡夠?領導會立刻找包工頭給他挖第十九層。

    齊總已經決定了,活埋蘇宗民,經費沒有問題,電老大不缺這個錢。

    蘇宗民又不是剛畢業的小屁孩,哪能不懂?這種事不是想要就要想辭可辭的。

    誰越想要就越不給誰,誰越不想要就偏要給誰,都這樣,愛你沒商量。

    說起來,幹那個活确實也是蘇宗民最合适。

     蘇宗民懇求說:“沈達你清楚的,我真是不能去。

    ” “我知道,你老爸生前有交代。

    ”沈達說,“你倒是跟我說清楚他怎麼交代的。

    怎麼說?‘别到電力局。

    别當監察部主任?’這不鬼話嗎!你老爸去世時你上高二,他哪能知道你學電機搞電業?他要能未蔔先知,會給你算命,早哪去了?怎麼就不能給自己算算,非得弄那個下場?” 蘇宗民苦笑:“别的人不清楚,你最知道我老爸是怎麼死的。

    ” 沈達确實最清楚,蘇宗民給公司領導的信裡含含糊糊,稱由于一些個人原因,他搞監察尤其不合适。

    所謂個人原因是什麼?指的是他父親。

    沈達批評蘇宗民:“你老爸怎麼死關你屁事?這麼多年過去,你怎麼還接受不了?老是陷在裡邊出不來?” “他出的是那種事,我現在怎麼好去幹那種活?” “為什麼不行?” 沈達還是那句話,父親是父親,兒子是兒子。

    當年幾乎還穿開裆褲時,他已經教導過蘇宗民了。

    現在話說回來,也許還得加一句,父親還是兒子的父親,兒子還是父親的兒子,血緣遺傳,你不認也得認。

    就是當年老爸出那種事,如今兒子才格外一塵不染,修煉到家。

    當年老爸幹那種活,現在格外需要他兒子來幹這種活。

    因為有蘇世強,所以才有蘇宗民。

    蘇世強幹過那個,所以蘇宗民該幹這個,以前老爸讓人查,現在輪兒子去查案辦人。

    挺有趣,是嗎?老天爺就是這麼安排的。

     “你命該如此,知道嗎?不服不行。

    ” 蘇宗民說不過這種歪論轉而求情。

    你沈達有辦法,幫個忙,别讓我去幹那個。

    幫我其實也是幫你沈達自己。

    沈達馬上要到本地電業局高就了,權力在握,為所欲為,隻怕老是要跟上邊監察部門過不去。

    要是他蘇宗民真去幹那個事,有朝一日萬一老同學撞上了,難道老交情毀于一旦? 沈達不怕。

    他們倆小屁孩的時候就打過架了,旱冰場撞了一場,彼此知根知底。

    今後撞到别人手裡,真不如撞到蘇宗民手裡,是不是?彼此說好了,到時候不需要老同學手下留情,有問題該查就查、該辦就辦,這還不行嗎? 沈達對蘇宗民有辦法,一向如此。

    多年來蘇宗民屢次調職,哪一次沒有推過?最終還得乖乖就範,沈達很清楚。

    公司頭頭們知道他倆的關系,這一次還把他派來,直截了當,連吓帶勸,軟話硬話、好話壞話、酸話狠話,無一不說。

    畢竟胳膊扭不過大腿,成命難收,個人不可能與單位抗衡。

    蘇宗民還能不服? 他就是不服。

     沈達發狠道:“我沈達算老幾?還能拿你沒辦法?” 沈達拉着蘇宗民,讓他跟着走,到外頭找個地方喝茶,繼續談。

    蘇宗民悻悻然上了他的車。

    沈達下令司機出發,哪杯茶都不喝,直奔省城。

     “蘇主任老實點。

    ”他警告說,“今天我是執行公務,你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

    ” 蘇宗民硬是被沈達押上省城。

    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真是不假。

    幾年前曾經有一回,蘇宗民把沈達灌醉,塞進越野車,連夜長途奔走,送回省公司宿舍區。

    今天人家沈達更牛,勿需用酒,隻拿嘴巴,連哄帶吓,提了就走。

     蘇宗民無奈,黯然就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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