歎,說他早幾年到過連山。
記得那兒有一條小河,流到鎮子旁邊,形成一個小湖,狹長形狀,湖邊長着樹,植被不錯。
陳捷趕緊套近乎,說自己的家鄉真是有幸,大領導親自深入視察過,還記得這麼清楚。
但是領導有一點小錯誤,就是該地不把湖叫湖,當地人口音重,管那叫“水蠶”,意思是“水潭”。
他的村子就在水潭邊,早年潭水清澈,最深處達數十米。
“他們告訴我湖裡有大魚。
”謝榮光說。
陳捷即笑,說當地鎮村幹部罕見大領導,一朝撞見不免手腳發麻,心裡發憷,畏懼不已,所以沒敢說老實話。
他們家那個狹長深“蠶”裡真有一些土特産,但是最著名的土特産不是大魚,是阿三。
村中大人們總拿它吓唬小孩,說阿三藏在潭中,小孩不聽話下潭玩水被阿三看見了,順手就拉下水去。
所謂“阿三”其實就是水鬼。
當地民間傳說,水鬼都是些溺水而亡的冤魂,它們不得超脫投生,必須捉住一個替身溺死,自己才能轉生為人。
所以阿三們總是潛伏在潭裡窺視,随時準備把個活人拉下水去。
捉住替死鬼後阿三得以轉生,替死鬼就變成阿三,再去捉拿下一個活人。
謝榮光說:“這都是鬼話。
”
陳捷趕緊檢讨。
這時服務員端一盤清蒸桂花魚上桌,陳捷說不好意思,幹擾了領導們的胃口。
領導說得對,什麼阿三阿四那都是胡說八道,鬼話,大家吃魚,這魚不錯。
黃江河對謝榮光說,陳捷這張嘴在機關裡是出了名的,怪。
這幹部就是嘴怪,其實辦事挺認真。
說他陳老鄉,真是有點老鄉模樣。
個頭小,身材瘦,經常在鄉下跑,曬得黑,給他把鋤頭往地裡一站,跟鄉親們确實也差不多,搞搞農辦挺合适。
這人曾經在鄉鎮幹過多年,農村農業農民都很熟悉。
謝榮光說:“在哪裡幹過?連山?”
陳捷說他在連山當過副鎮長,後來還在鄰近的舊城鄉當過一屆鄉長。
陳捷特意提一下謝榮光的秘書,說這一次謝副省長來視察,事前省裡曾傳來一份名單,他一看名單上有王處長,非常高興。
因為當年他在舊城鄉工作時曾經見過王處長,有幸認識,當時王處長也是随領導下來視察的。
不想這一次王處長最終沒有光臨,很遺憾。
謝榮光不吭不聲,緊盯着陳捷看。
陳捷不禁心裡發緊,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又說錯話,領導是不是準備忽然拉下臉來。
大領導神妙莫測,真是說不準。
夏玉龍及時在一旁插嘴,把話接了過去。
夏玉龍說當年他也在縣裡。
曾經有省裡一夥電視記者到舊城鄉搞随訪,看到路旁幾個農民兄弟在聊天,記者叫住其中一個,問這位老鄉知道省裡發布的某項農業政策新規定嗎?該老鄉即表示他知道并堅決擁護。
記者細細一問,不得了,雖然嘴角漏風,但講得頭頭是道。
後來一打聽,才知道這什麼老鄉啊,原來就是本鄉鄉長“神”捷。
大家都笑,于是就議起了記者。
謝榮光問這次調研活動通知記者參加了嗎?陳捷說通知了。
謝榮光問通知了幾家?陳捷說本市報紙、電視、電台都通知了。
謝榮光說隻有市裡的?陳捷說省裡各主要新聞單位在本市都有記者站,他們也都會派記者來。
謝榮光點點頭,不再詢問。
那時陳捷正喝蘑菇湯,他大汗淋漓,說這湯真是燙嘴。
席間他跑出門去,聲稱是要落實一下下午的安排,其實哪有什麼安排,他是去救火,喊人,緊急調度。
做什麼呢?通知記者到場。
這一次謝榮光所率調研組到本市,内容是“農業産業政策調整”,調研組成員來自省裡各涉農部門。
類似調研活動不屬于特别重要的公務活動,媒體可報可不報,視情況而定。
此前夏玉龍交代調研事項時,從未跟陳捷提起需要通知記者随同。
加上謝榮光強調不讓接不讓迎,不擺酒不要陪,讓陳捷覺得該領導這一次搞的不隻是農業調研,還有些像是廉潔從政優良作風标兵示範了。
所以他壓根兒就沒跟媒體打招呼。
哪想人家大領導不喜歡官員迎來送往,卻很歡迎媒體參與活動,看起來還多多益善。
陳捷在飯桌上一聽其言,知道大事不好。
當着謝榮光的面很畏懼,不敢承認全無計劃,唯恐他當場發作,隻好硬着頭皮無中生有,回頭才趕緊安排。
午餐後走出餐廳,夏玉龍給陳捷使眼色,讓他還要保持警惕。
夏玉龍提醒了一句,說話适可而止,怪話不要太多。
阿三阿四什麼的,不要講了。
陳捷說明白。
他也問了夏玉龍一句,說王處長呢?怎麼這回沒跟來?
夏玉龍說本來要來的,名單都打上去了,臨時有點事。
“幹嗎老問他?”夏玉龍問。
陳捷說知道大領導不好對付,指望他幫點忙。
也算故人了,當年有幸熱烈歡迎,共同戰鬥過一個晚上,留下了一些傷痕。
從那以後再沒見過面,本來也未曾想念,事到臨頭才忽然想念起來。
“這些年他一直跟着謝嗎?”
夏玉龍說是的。
這個王不簡單,謝特别欣賞,帶過來帶過去,總在身邊。
秘書就像鞋子,對腳的好走路,總穿着。
不對腳的哪會再用。
陳捷說鄉下人管這叫尿壺,洞眼對得上就留着尿,對不上早扔了。
夏玉龍說以前那些事不要再提。
明白嗎?
陳捷說知道了。
什麼事呢?彼此心照不宣。
涉及當年的熱烈歡迎,拉人下水,此事内部掌握。
那一年,陳捷在舊城鄉當鄉長。
有個星期天晚間,近十點鐘,他的手機來了一個電話,是夏玉龍打的。
夏玉龍問他在舊城,還是在縣裡?在幹嗎呢?陳捷說他在縣城家中,沒幹好事。
兒子期中考成績很差,滿紙是屎,老婆管不了,讓他利用假日回家加以教訓。
就幹這個,明天一早回鄉下。
夏玉龍說那好,這裡有事,趕緊來一下。
那時候夏玉龍是副縣長。
夏玉龍跟本縣舊無淵源,他是省城人,農大畢業後去了農業廳下屬一事業單位工作,一直幹到處長。
後來恰逢省直抽調一批幹部到縣裡挂職,他給抽到了,下派陳捷那個縣當兩年挂職副縣長,兩位老同學才欣然重逢于基層。
那天晚上夏玉龍讓陳捷趕到縣城北郊的華麗大酒樓,沒别的事,就是見客,見一女三男四位客人,均為省農業廳的年輕幹部,時随廳長視察本縣。
夏玉龍在省裡時跟他們都在一個系統,彼此認識,此刻相聚于基層,當然得盡地主之誼,聊表熱烈之情。
當天晚上客人們已經陪同廳長接受了書記、縣長的正式歡迎宴請,現在是夏玉龍另加安排的餘興節目,哥們兒姐們兒小範圍聚會,吃吃夜宵,唱唱歌。
這種場合相對私密,為什麼要無關者陳捷趕來參與?因為有兩項内容需要,其一是喝酒,其二就是買單。
夏玉龍酒量不行,碰到需要喝酒,甚至鬥酒的時候,他需要援兵。
凡類似場合,沒有足夠的酒精,哪裡能夠表現歡迎之熱烈程度。
所以那天晚上他得搬救兵,這種救兵當然得用自己人。
陳捷是老同學,酒量大,嘴巴還格外有用,嘴角漏風,能講怪話,阿三阿四一來,大家哈哈哈哈,非常下酒。
重要的還有一條:待歡迎項目全部熱烈完成,他可以全數買單,因為鄉長管财,簽的字算數。
夏玉龍雖貴為副縣長,手中掌握的接待費有限,有時不免需要下屬部門分擔一下,幫助買買單。
這種事也不是随便找一個有錢的就行,必須如陳捷般可靠,以避免出現意外麻煩。
陳捷與四位客人一一握手,其中有一個握手動作很敷衍,伸出幾個指頭跟陳捷一碰,一點力氣不用,輕飄飄就把指頭抽回去。
這就是那個王處長。
當時他名片上印的是農業廳辦公室的助調,但是他們都管他叫王處長。
這人年紀比夏玉龍、陳捷要小一些,個不高,人很牛,一對眼睛眯在眼鏡後邊看陳捷,沒把他太當回事。
夏玉龍介紹,說這位王處長是廳長的大秘書。
陳捷快敬他,來個滿杯。
陳捷趕緊舉杯,那王處長俯着身子隻顧跟一旁的女子說話,頭也不擡,杯也不舉,眼睛也不看,擺一擺手,讓陳捷趕緊喝,就這麼被敬一杯。
陳捷講怪話了。
說他發現夏副縣長說得不對。
王處長哪裡是領導的大秘書,他自己就是大領導。
領導說的是他給寫的,領導看的是他給排的,領導簽字的那支筆也是他遞過去的。
離了他,領導不懂得說話,不知道走路,簽字都找不到地方了。
像鄉下人說的,神婆不跳,菩薩不到。
不覺大家都笑。
那個王略顯不快,讓陳捷不要胡說八道。
陳捷笑稱胡說八道是小事,今天晚上代表夏副縣長和全縣人民熱烈歡迎,準備光榮犧牲在這裡,用這酒樓裡的酒把王領導灌倒,徹底拉下水去。
“哎呀呀,你是個誰啊?”
陳捷說他是“神”老鄉。
他先給領導講個故事:他老家連山那邊有一口水潭,水潭裡有種東西叫做“阿三”,那其實是傳說中的水鬼。
他五歲時跟幾個小孩偷偷下潭玩水,不幸撞着阿三,被水鬼拖進潭底。
村裡大人即刻趕到,他母親跪在水潭邊哭天喚地,請求阿三饒了他,結果奇迹發生,他從水潭邊冒了出來,毫發未損。
從那以後他就懷疑自己變成阿三了。
各位領導碰到他千萬小心。
座中女客發笑,指着陳捷道:“王處,人家單挑你呢。
怕不怕?”
陳捷說王處長在省城不用怕,到了此地隻好畏懼。
這兒的水潭歸阿三管。
王處長是什麼人?他還能怕陳捷如此吓唬?于是喝。
這人果然好酒量,連幹三杯不見動靜。
他自己誇口,說晚間書記縣長宴請,他為老闆替酒,少說已經喝了半斤洋酒。
給老闆當秘書,沒這水平怎麼行。
陳捷便感歎,說看起來任務很重,拉王領導下水這麼不容易,拉王領導的老闆下水那就更不容易了。
席間陳捷托故跑出門,到外頭偷偷給老婆打電話。
老婆已經睡了,陳捷交代她上好鬧鐘,午夜一點前,如果他還沒回家,趕緊來電話,随便說個什麼,兒子發燒老爹摔倒,越緊急越好。
到時候他好借機逃跑。
“不跑準他媽給搞死。
”他說。
夏玉龍也出來打電話。
他哈哈哈,很高興,說陳捷就這麼幹,好。
重點突出,方向明确,拉住這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