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拖,看他還能喝多少。
陳捷說小屁孩這麼牛逼,夏副縣長巴結他做啥?
夏玉龍說别小看,這是人精,大領導面前,最能說上話的就是他。
陳捷說鄉下人講,撞見小鬼,認得閻王。
小秘書這麼難搞,大領導還了得?碰上了不是該活活給吓死?
夏玉龍說大的以後再講,現在先把小的搞定。
陳捷說:“那行,再接再厲,咱們淹死他。
”
口出狂言,實有畏懼。
他心知當晚沒那麼簡單。
當時王處長一口一個老闆,給陳捷留下深刻印象。
王處長跟随的老闆就是謝榮光,時謝為農業廳長,後來才成為謝副省長。
當時陳捷以小推大,開玩笑說碰上大領導該活活吓死,居然一語應驗,數年後果真碰上了該領導,真是一下子給碰個灰頭土臉,滿鼻子流血。
這種時候不免有些想念王處長,盡管知道無從指望。
下午出發前,陳捷在大堂前坐立不安。
還好,終究是補救及時,不勞大領導再行發火。
各媒體記者陸續趕到賓館,有的拿筆有的杠槍,坐滿了兩輛面包車。
但是正如老鄉所言,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人家還盯着呢。
3
下一輪發作在山間,調研的現場。
午餐後,謝榮光的臉色有所緩和,語氣略顯輕松。
下午出發前,黃江河給謝榮光介紹幾位随行記者,謝榮光跟他們握手,臉上稍有笑容,表情很親切。
陳捷以為陰霾基本過去,領導的心情已經好轉,不再打算緊抓不放,親自調研陳老鄉是“怎麼搞的”,大家可以愉快些了。
看頭一個點時情況也不錯,沒出事,問題出在第二個點上。
這個點安排得比較遠,大巴車開了半個多小時,一直往山裡跑。
調研組一行去看茶葉基地,該基地四周幾個山頭全都辟為茶園,相當壯觀。
調研車隊在狹窄山路左盤右旋,進了半山腰一座山間茶場,一路車行順利,并無意外,直到下車喝茶。
按照原定計劃,謝榮光一行到達後,先在茶場總部小休片刻,喝喝茶,放放水。
諸位領導坐着車一路上山,時間長,路不好,跑到這裡也該累了,宜勞逸結合。
這茶場有好茶,在該地首屈一指,正可隆重推出。
當天車隊到達時,茶場老闆早已恭立于場部新樓前。
客人下車走進樓下大廳,廳中茶幾上擺有數套茶具,電熱壺上開水已經燒開,諸事俱備。
茶場老闆三十多歲,喜眉笑目,能說會道。
客人落座後,小老闆即燙壺,瀝水,泡沏,親自為客人上茶。
第一杯茶自然先送首長,小老闆用一支專業竹夾把茶杯夾送給謝榮光。
卻不料太認真,動作略大,小半杯茶水給灑到了茶幾上。
小老闆笑,說自己手藝不行,但是茶肯定好,是自産的特級茶。
謝榮光闆着臉,看着茶幾上茶香升騰的茶水不說話。
大家不覺緊張,輕聲慢氣,唯恐弄出什麼動靜。
忽然該領導伸手把小茶杯一端,送到嘴邊一飲而盡。
“好,”放下茶杯後他點點頭,“不錯。
”
原來他不是不高興,隻是品茶的表情動作比較嚴肅。
陳捷說謝副省長果然懂得茶。
本地鄉親們可不太明白,這裡一向管喝茶叫做“吃茶”,有如吃紅燒肉。
他這個陳老鄉也差不多,什麼茶都是一吃了之,缺乏品位。
得到領導表揚,小老闆來勁了。
這人有一套。
他說茶好還得水好,水好還得茶具好,茶具好還得手好。
哪有手好?他這兒有。
于是他拍手,兩位青年女子應聲而出,從裡屋走了出來,原來小老闆金屋藏嬌,暗存兩大活人。
兩女子細皮嫩肉,打扮都很入時,不像茶園裡采茶的村姑,倒像茶館表演茶藝的小姐。
人長得漂亮,古人稱“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大約就這樣。
她們的手指頭都很長,白潤有光,所謂“手好”原來如此。
小老闆讓女子給各位領導沏茶。
小姐即鞠躬問候,笑盈盈分坐在兩張茶幾邊,賣力施展。
謝榮光對面位子上坐了一個,一雙巧手于衆目睽睽下在茶具上飛快動彈,白淨耀眼,細如景德鎮剛出窯的薄瓷茶杯。
“這小姐功夫特别好。
”小老闆誇耀。
謝榮光突然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走出門去。
陳捷心知不好,趕緊跑步跟上。
黃江河夏玉龍及調研組其他人等面面相觑,片刻間大廳裡一片椅子聲,大家相繼匆促離席,追趕出門。
謝榮光不吭不聲,表情氣惱。
原來他心情尚未根本好轉,不留神間又給惹着了。
活該陳捷倒黴,此刻隻能追在後邊叫喚:“省長,省長慢點,這地闆不平。
”
謝榮光即訓斥:“搞什麼名堂!”
黃江河追上前。
謝榮光指着陳捷對黃江河發話:“你說,這個人怎麼搞的?”
黃江河瞠目結舌,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謝榮光說:“記住,我說過了,給我查他。
”
陳捷即苦下臉來。
謝榮光喝道:“上車!”
于是動身前往茶園。
一路上謝榮光滿臉怒容,沒誰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如此光火。
夏玉龍把陳捷拉到一邊,很生氣。
“陳捷你怎麼搞的?”他說,“領導好不容易高興一點,又不行了!”
陳捷還說不怪他,怪小老闆太認真,看來太認真确實不行。
前些天他專程到這裡安排調研事宜,發現小老闆毛手毛腳,即交代他找兩個會沏茶的員工備用,到時候領導不喝茶算了,有興趣就把好手使上。
所以小老闆才特地去弄兩個美女為領導服務,哪知道人家煩的偏偏就是這個。
美女是禍,一點不錯,讓美女出場真是馊主意。
但是話說回來大家都有些冤枉。
畢竟人家小老闆不是拉皮條,美女們盡管細皮嫩肉,卻不是桑拿浴室的按摩女,或者發廊裡的暗娼。
人家沒想在這裡拉誰下水,不外就是給領導展示一下茶藝和手段,這也不行嗎?
“你自己看看,這行還是不行?”
陳捷說他真是不服。
這不是他自作主張,事先他特地了解過,找的是蔡省吾。
蔡告訴他上個月謝在那邊調研,曾抽空專門欣賞過當地茶藝團的表演,聽說對該市的茶和茶藝小姐評價都不錯。
怎麼到了這裡就跟人過不去?臉一拉就教育上了?
夏玉龍說:“早跟你講過了。
不知道謝副省長脾氣嗎?他今天不痛快。
”
陳捷說這回死定了,冤枉。
陳捷決定趕緊采取措施,再上一個主意,不管馊不馊,先辦就是,以備謝榮光言而有行,真要一查,對陳老鄉實施“調研”。
鄉親們有說法,叫“菜葉死青,趕緊使肥”。
陳捷使的什麼肥?茶葉,綠色食品。
他把茶場小老闆叫到一邊,讓小老闆即悄悄準備十五袋最好的特級精品茶,用禮品袋裝好,安排一輛車立刻拉走。
各項費用按成本價打點折,屆時他會讓财務人員轉賬結算,不加重小老闆負擔。
省調研組人員自謝榮光起到司機止,一共十五人,陳捷安排每人一袋,不多不少。
市縣陪同人員就免了,節約成本,也防擴大影響。
小老闆趕緊讓人操辦去了。
謝榮光及調研組一行在黃江河和市縣一批官員陪同下,看過茶園和制茶廠,上了停在路旁的車輛,離開茶場前往下一處參觀點。
夏玉龍問陳捷:“看你一路跑來跑去,這個電話那個電話,幹什麼呢?”
陳捷說他還能幹什麼?做好下一步安排。
“考慮周到些,特别是細節。
”夏玉龍交代,“别再讓他不高興。
”
陳捷說明白,謝副省長已經發過幾回火了。
看來這次大領導不僅是來開展農業調研,還是專門來教育他的。
他一向自以為認真,這回左弄右弄總沒弄對,搞不明白,對領導真是了解太少,心裡很憋氣。
如鄉親們所說,犁到了,耙也到了。
大領導火發了,話說到了,陳老鄉不更認真一些無異于找死。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輛車正快速行駛在返回市區的路上,車上裝有小老闆提供的禮品茶。
這些禮品将直送市賓館,那兒有人負責張羅,務必趕在客人返回之前,讓賓館服務人員将禮品悄悄送入他們所居的房間。
這是什麼?以陳捷的玩笑說辭叫“拉領導下水”。
從謝榮光已經表現出來的情緒推測判斷,陳捷如此行動無異于自己找死。
他癡呆了嗎?沒有,他并非自作主張,且這般送禮早有前科。
事情就在那一年,陳捷被夏玉龍叫到酒店裡陪王處長等人喝酒之後。
那天晚上陳捷沒有淹死那個王,相反,他自己險些被人家淹死。
大領導的秘書年紀不大,果然高手,對酒精似乎毫無反應。
他誇口,說曆經無數戰鬥,不管在上層在基層,從沒讓老闆丢過一次臉。
陳捷與之周旋到午夜一點,感到有些支持不住,一心指望手機鈴響,老婆發來撤退信号。
還好夏玉龍見好就收,主持罷兵。
夏玉龍說領導明天還有重要活動,四位還要百忙,今晚就到這裡。
陳捷松了口氣,趕緊安排後事。
夏玉龍已經交代清楚了,除了當晚消費,讓酒樓送上四條中華香煙給客人當禮品,還有兩盒精裝禮品茶,請那個王帶給老闆,這就是謝榮光了。
茶是上品,價格不菲,以夏玉龍的名義,由陳捷買單。
陳捷付錢時有些心疼,但是一聲不吭。
事實上他也不吃虧,一個月前夏玉龍從省廳要到一筆數十萬元的農業項目經費,戴帽下達給了他那個舊城鄉。
客人沒有推辭,類似場面一定司空見慣。
王說了半句話:“夏玉龍你幹什麼。
”
夏玉龍說小東西,不成敬意。
陳捷插嘴,說要是各位領導看不上,他“神”老鄉隻好全數背走,回他老家連山,去跳那個水潭。
客人們覺得奇怪,問陳捷什麼意思?陳捷說他老家的阿三這幾年鬧得特别厲害,每年都有個把小孩被拉下水,喪生潭底。
鄉親們想了很多辦法。
一方面是教育小孩子不要下潭玩水,一方面就是跟阿三商量,給它燒紙,剪幾個小人燒給它,讓它不捉真人,抓紙人頂事。
這個辦法基本無效。
有人記起當年的事情,說陳捷跟阿三有緣,把他扔下去找阿三談判可能有用。
弄得陳鄉長畏懼不已。
一個鄉長本該為群衆不怕犧牲,怎麼能不跳潭呢?他聲稱跟阿三談判也得帶點禮物,備齊了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