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
他說不行,不能就這麼了事。
要的就那地方,喀納斯。
“發洪水呀!”陳江南大睜眼睛道,“過不去的。
”
袁傳傑牙齒一咬,下了決心。
他說它發它的洪水,咱們走咱們的。
趕得早不如趕得巧,這麼巧還有什麼說的?趕上了就上。
陳江南反對。
他說不行,這種情況沒法安排。
他們得為遊客的安全負責。
袁傳傑說沒讓旅行社管那麼多,走,抓緊。
昨晚雙方已經商定了,确定的事情就執行,不能違約。
陳江南強調他們沒有違約,他們也不希望改變計劃,但是碰上了不可抗因素。
天災屬不可抗因素,因不可抗因素改變行程不屬違約。
情況就是這樣,确實沒有辦法,他們無能為力。
袁傳傑不聽。
“講那麼多幹什麼。
”他說,“别浪費時間。
”
他警告,說不要以為一句“無能為力”就可以把什麼都搪塞掉。
陳江南再拖延,他會立刻向其公司投訴,如果公司決定違約,他絕不會放過,直至訴諸法律。
陳江南隻得起身,跑到外頭去打手機。
這電話打了很久。
末了他回來了,臉上極不情願:“走吧,袁先生。
”
他沒多說,不講這走的哪裡。
袁傳傑也一句不問。
他們上了車。
旅行社提供的是一部老式上海桑塔納車,車門的玻璃窗沒有電控升降裝置,靠搖把上下。
車況老舊,顯然已經接近報廢,看模樣還能跑,作為旅行專車,跟所謂“成功人士”倒也确實不甚相配。
其好處除了費用相對便宜,應當還有一條,就是格外不顯眼。
開車的駕駛員姓蘇,小蘇,年輕小夥子,個頭高大,模樣樸實。
袁傳傑坐上車後排。
陳江南坐前排助手位。
普桑車啟動,“轟”的一下朝前一蹿,車身到處咯咯發響,袁傳傑抓緊手把,看着轎車快速駛離園林賓館。
不一會兒車子上了通往奎屯的高速公路,往西疾行,朝向北疆。
這天天氣很适宜行車,陰天,沒太陽,氣溫不高不低。
公路順天山北坡蜿蜒,沿準噶爾盆地南緣行進。
天地開闊,蒼茫遼遠,雄山大漠間景色萬千。
袁傳傑置身其中,那麼多景緻可供努力欣賞,他竟渾然不覺。
車駛上高速公路後,他就把身子歪在後排座椅上,一眨眼間打起瞌睡,很快就在車身的持續搖晃中沉沉入睡。
無盡風光盡在夢外,如此旅遊。
他醒來時車停在路邊,那時已經不在高速公路上,前排位子空無一人。
司機小蘇下車解手,陳江南跑到前邊打電話。
袁傳傑看到他把右手舉到空中,一邊打電話一邊比手勢,動作幅度不大,但是很投入,面部表情豐富。
這人表面上笑模笑樣,其實很警覺。
他不在車上打電話,盡管袁傳傑睡得失去知覺一般,他依然小心留意,走得足夠遠,不讓袁傳傑聽到他跟人通話的内容。
回到車上時,看到袁傳傑已經醒了,陳江南主動招呼,問袁傳傑是不是昨晚沒睡好?袁傳傑說他是床上難眠,車上能睡,不管多晃。
所以要車而不要飛機。
陳江南笑:“趁這時間,給袁先生介紹一下情況可好?”
袁傳傑點頭。
陳江南開始其導遊事項。
他對袁傳傑說,從昌吉到喀納斯有幾條路線可供選擇。
通常是先到布爾津,然後再往喀納斯。
近期因途中修路,不好走,得另選一條,兜個小圈,先到阿勒泰,從另一側進布爾津再走喀納斯。
這樣走路程長一點,路況好一些。
但是現在能不能走到阿勒泰都成問題了。
他剛用手機了解過情況,那一帶确實突發洪水,看來挺嚴重。
袁傳傑問:“有沒有人員傷亡情況?”
陳江南說不清楚。
“道路橋梁怎麼樣?”
陳江南還說不知道。
袁傳傑即批評,說看陳江南不停地打電話,都幹什麼了?跟王母娘娘談戀愛?沒掌握住情況嘛。
陳江南不禁發笑,說袁先生真是有點脾氣。
如果袁先生來當他們老闆,他可就完了蛋。
其實袁先生不用管那麼多,考慮自己就可以了。
這麼鬧洪水,還幹嗎去?難道是視察災情,像那些領導似的?
袁傳傑說此間災情不歸他視察。
他到這裡不研究這個。
他們繼續前進。
越過克拉瑪依油田,穿行大片荒漠。
陳江南向袁傳傑推薦途中的魔鬼城,說那是一種風蝕景觀。
大漠裡風沙大,飛沙走石,大漠裡的山嶺石頭常年受風,數千萬數億年下來,就給風沙雕刻得奇形怪狀,有的像人頭,有的像蘑菇,有的像樹,還有的像房子村落,一簇簇一片片,真叫鬼斧神工。
袁先生想不想順道欣賞一下?袁傳傑看着窗外一聲不響,對陳江南的話充耳不聞。
陳江南很知趣,即閉嘴。
袁傳傑卻說話了。
“喀納斯湖水溫大約幾度?這時候。
”他問。
陳江南搖頭,他說估計水溫相當低。
喀納斯在北疆,歐亞大陸的深處,中國版圖的最西北角,緯度高,氣溫低。
喀納斯湖海拔1300多米,是個高山湖泊,冬天裡湖面結冰有幾米厚,封凍期長達四五個月,眼下化凍開湖沒多久,冰峰雪水彙到湖裡,湖水肯定冰涼。
“是友誼峰下來的雪水嗎?”
陳江南說不光友誼峰。
那兒有好幾座山,友誼峰是主峰。
喀納斯湖與友誼峰還有一段距離,到友誼峰就到國界了,中國、俄羅斯和蒙古以它為界。
袁傳傑還講水溫。
說估計那條魚的皮一定挺厚,否則不能耐寒。
陳江南問是哪條魚?袁傳傑說就人們所傳的喀納斯水怪,它其實是魚。
陳江南說這東西的皮肯定厚,它有幾百歲上千歲了吧!眼下大家興緻勃勃,都在找它,有的可能出于好奇,研究研究,有的可能覺得它好吃,或者還能拿去出口賣一個天價?所以它得藏到喀納斯湖最深的地方去。
袁傳傑說它藏得了嗎?不會無能為力吧?
中午,他們在路邊找了一家維吾爾族飯館,一人吃了一碗拉條子。
現拉的面條,煮熟後汆涼水,拌菜吃,風味很特别。
袁傳傑吃着面,忽然把筷子一放,起身走出飯館。
他從飯館旁的小路拐到房後,沿一片籬笆走上一個坡坎。
這時後邊傳出聲響,扭頭一看,是陳江南跟了出來,緊随不放。
“袁先生内急?”他說,“鄉下地方,找個背人處就行了。
”
袁傳傑不答話,也不解手,掉頭走回飯館,接着吃那碗面。
原來陳江南的好奇心也挺強,同時他也多嘴。
他在飯館裡向袁傳傑介紹自己的來曆。
他說袁先生一定聽出點口音了。
他不是新疆本地人,老家在山東。
十多年前他在山東一所師範專科學校讀書,畢業後恰有個機會,報名支邊到新疆工作。
後來娶妻生子,定居此地。
他并不是專職導遊,在旅行社主要搞策劃和項目推介,由于袁傳傑要求的導遊必須是男性,他們那裡此刻可供派遣的隻剩幾位小姐,因此就由陳江南跑這一趟。
實際上他搞旅遊是後來的事,之前他做什麼?很少有人能夠猜到:他當過多年警察,在公安局的辦公室從事過文秘,還幹過刑偵。
有一次追捕嫌犯,開槍時有誤,傷了路旁的群衆,不好再幹警察了,才改行從事旅遊。
“我練過柔道,”他笑道,“水平一般,但是擒拿格鬥基本功還行。
我帶團特别注意安全。
袁先生咱們多合作,我可不想出什麼事。
”
頗有些弦外音。
袁傳傑沒有管他。
吃完飯繼續前進,袁傳傑還那樣,一路睡覺。
他們的普桑車駛出大漠,經福海,繞過烏倫古湖,該湖藍色湖水波光粼粼,直接雲天,俨然一個北疆大湖。
行進整整一個白天,傍晚前轎車越上一道山嶺,司機小蘇說,阿勒泰就在前方,藏在兩條山嶺之間的谷地裡。
陳江南給袁傳傑解釋名詞,說阿勒泰地區屬哈薩克自治地方,阿勒泰這個地名出自蒙語,意為“金山”。
當年成吉思汗的大軍曾經經過這裡,遠征中亞、歐洲。
也有人說阿勒泰其實為“冬窩子”之意,是古時冬季牧人及其牛羊駐留之所。
袁傳傑問:“洪水在哪裡?”
陳江南一時語塞。
他們進了阿勒泰市區。
到了預定的賓館,陳江南在大堂辦理入住手續時,第一句話就打聽:“昨天阿勒泰沒發大水?”
還真是發了。
服務員說洪水從河裡漫上來,嘩嘩嘩好大,卡車都給沖走了,吓人得很,城裡低窪路段被水淹沒。
好在來得快去得也快,今天上午水就退下去了。
“布爾津那邊咋樣?”
服務員說布爾津不能去,這些天都下雨,洪水比這邊更大,路都給沖壞了。
這邊旅行社的喀納斯遊已經全部叫停。
陳江南掉頭看袁傳傑。
袁傳傑越發臉臭。
他們都沒說話。
他們去賓館餐廳吃晚飯。
這家賓館環境幽雅,綠樹滿園,一片一片,挺拔高大,長的都是白桦樹。
初夏時節,嫩葉滿樹,晚風中處處新綠。
他們這一路都逢陰天,到了阿勒泰倒放晴了,夕陽斜照,白桦林間閃閃爍爍,都是陽光的碎片。
陳江南說這是北疆,植被獨特,往喀納斯更鮮明,類似歐陸風光。
飯後走出餐廳,太陽已經落山,黃昏迅速降臨,氣溫也低了下來。
陳江南說今天這一口氣跑了七八百公裡,當年穆天子約會王母娘娘怕也沒這麼急,袁先生一定累壞了,早點休息吧。
袁傳傑點頭。
他們進了房間。
袁傳傑住一個标間,導遊和司機住隔壁一間。
袁傳傑沒多耽擱,進房間擦一把臉,找件夾克披上,即悄悄走出。
他看了一眼隔壁,房門緊閉,那兩個人悄無聲息。
他輕輕關門,獨自離開賓館。
外邊已經發暗,他穿過公路走向城區。
他在市區外圍的克蘭河上找到了洪水,這條河河面寬闊,站在跨越河面的大橋上,隻覺橋下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