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一星期後的一天,上午剛上班,墨海來到王步凡的辦公室裡,說跟他彙報一下下派幫教工作隊的事情。
不知道墨海是開玩笑還是書生氣太濃,有時總會出現“彙報”的字眼。
王步凡就半開玩笑地說道:“墨老兄,你也是常委,并且是老資格的常委,在我面前可千萬不要出現‘彙報’兩個字,我擔當不起啊,我在天南擔任縣委書記時,還常來向你彙報工作的,咱們就不必客氣了,我也不過是個政法委書記啊。
”
“時過境遷,人事皆非,現在不同于過去了。
你呢,是政法委書記,又是幫教委員會的主任,我理所應當向你彙報幫教工作上的事情嘛。
”墨海說得很真誠,王步凡就不再與這個書呆子計較了。
他起身給墨海倒了水,墨海雙手接住,坐下後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掏出一張下派工作隊員的名單,要遞給王步凡。
王步凡不急于去接那張名單,而是遞給墨海一支煙,親自為他點着,墨海有些感動。
大概他在喬織虹和雷佑胤那裡還從來沒有享受過這種禮遇。
他抽了兩口煙,就很真誠地說:“王書記,你呢,是‘小康戰略’幫教委員會的主任,可惜你對天野的情況不甚了解,可别讓人家給耍了。
”
王步凡有點兒吃驚:“又出什麼事了?”
墨海道:“這個名單呢,我看就很有說處,雖然是組織部長侯壽山搞的,但我呢,能明顯感覺到是雷佑胤在操縱着的。
”說罷把名單放在了沙發上。
王步凡有些無奈:“這已經是三易其稿了吧。
目前天野就是這麼個形勢,隻要沒有什麼太顯眼的問題,将就着吧,水至清則無魚啊!正所謂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吧。
你說我這個‘小康戰略’幫教委員會的主任是什麼級别啊,無職無權,有什麼辦法呢?”
墨海看王步凡是這個态度,下邊的話就不想再說了。
其實王步凡是不想讓墨海感覺出他對雷佑胤有什麼看法,接下來兩個人就閑聊了些生活家庭方面的瑣事,聊了一陣子墨海就起身告辭。
墨海走後,尤揚送來幾封信說:“王書記,這裡有幾封您的信,寫着‘王書記親啟’字樣,我就沒敢拆開。
”
前些天王步凡交代過尤揚,不是什麼重要的信件,讓他拆開先看看,不重要的就不要送給他看。
今天這幾封信都是寫着“王書記親啟”幾個字,尤揚就不敢私自拆開,就直接拿到王步凡這裡。
王步凡道:“先放下吧。
”他這會兒沒時間看,他要先看一下工作隊員名單。
尤揚見王步凡杯裡的水不多,就又倒了些水,退出去了。
王步凡看着名單,總共一百一十八個人,市經貿委的副主任是帶隊領導。
一個縣裡派一個科長帶隊。
名單總體上還能說得過去,從天南調到各縣的那些幹部都成了幫教隊的隊長。
王步凡拿着名單去找喬織虹。
進了她的辦公室,見喬織虹正在和廉可法交談着什麼,廉可法手裡拿着三封信,信封的顔色與尤揚給他送的一模一樣,王步凡就猜想肯定又是告狀檢舉之類的信件。
隻聽喬織虹說:“廉書記,那個啥,這事先放放吧,穩定壓倒一切啊!”廉可法有些不高興,也不說什麼起身出去了。
喬織虹見王步凡進來,就漫不經心地把自己桌上的三封信撕了,又順手扔進紙簍裡。
王步凡自己找個地方坐下來。
喬織虹不提信件的事情,王步凡也隻好裝糊塗,等一會兒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一看就知道内容了。
王步凡把工作隊員的名單遞給喬織虹說:“喬書記,你看一下,如果可以,在月底前開個動員會,把工作隊在陰曆年底前派下去,這個事情不能拖到春節之後啊。
”
喬織虹接過名單,看了一下道:“這個事情就這樣定吧,開動員會的時間你定,到時候我去參加一下。
那個啥,這個事情是得抓緊辦,說不定什麼時候省裡還會下來檢查呢,過了春節就該準備‘兩會’的事情了。
”
“那麼我就定個時間,讓墨海通知一下。
”
“今天又是周末,晚上有什麼事情嗎?我們現在又試驗了一種麻将新打法,叫對對胡,很有意思的。
”
王步凡知道喬織虹麻将瘾又犯了。
他本來是往家裡打了電話,說這個周日要回天南的,看來隻好讓葉知秋來這裡了。
就說:“沒有什麼事情。
”
“沒事今天晚上再戰一局。
”喬織虹喝了一口茶水,兩眼望着天花闆笑了笑。
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說:“王書記,什麼時候給我寫兩張字吧,一幅挂在辦公室,一幅挂在住室裡,補補壁。
那個啥,我很喜愛你的狂草書法。
”
王步凡覺得“補壁”二字從索字者口中說出來多有不妥,就暗笑喬織虹的淺陋,但也不想計較這些,而是笑着說:“我的書法不好,豈敢在喬書記面前獻醜。
”
“我在劉書記那裡見到過你的書法,龍飛鳳舞,大家手筆啊。
”
“不敢,不敢,喬書記過獎了。
”
“王書記,謙虛過頭,就是虛僞了。
”喬織虹笑着說。
王步凡隻好應道:“不知喬書記喜愛哪方面的内容?”
“辦公室裡就寫一首毛主席詩詞吧,他老人家的詩詞好啊,有些時候你不得不承認他老人家就是神呢,曆史上文韬武略勝過毛澤東的人還沒有呢。
住室裡挂的就選一首宋詞吧,對宋詞我也不太懂,你給我選一首就行了。
”
“那我就自己做主了。
不過先聲明一下,書法是文人的雕蟲小技,我可不敢稱什麼大手筆啊,既然喬書記擡舉我恭敬不如從命。
”
喬織虹似乎還想說點什麼,又一時想不起合适的話,就笑了笑沒有吱聲。
王步凡辭别喬織虹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裡,反手鎖住門,急忙拆開尤揚送來的信件看。
第一封信是打印的,頂頭一行是醒目的标題:《大流氓雷佑胤的醜惡行徑》。
……
一獅子大張口,拼命聚斂錢财。
雷佑胤身為天野市市委副書記,不思天野經濟發展大計,利用職權,與不法奸商鄭清源勾結一起瘋狂斂财。
天野八十三家加油城,均由雷佑胤批準,鄭清源牽頭興建,雷佑胤從中收受賄賂八百三十萬元。
天野大酒店天野商貿城天野影視城,三項工程均由雷佑胤出面周旋,由鄭清源牽頭承包給三個工程隊,雷佑胤從中收受賄賂三百萬元……(個中細節鄭清源的情婦東方雲可以作證。
)
二拉幫結派,培植親信。
雷佑胤身為市委抓組織的副書記,卻辜負了人民的期望,忘記了組織的重托,忽視了黨的培養,利用黨和人民賦予的權力,大肆培植親信,打擊異己。
工商局勞動人事局财政局民政局交通局的正副局長和法院院長都是雷佑胤的戰友或同學,整天不幹正事,到西郊湖畔去尋花問柳,據說最近又準備讓大流氓年光景出任天野市公安局局長,讓吃喝嫖賭之徒苗梗昌當檢察院檢察長。
已經讓情婦白杉芸當上天南縣的縣長,讓情婦魏酬情當上天西縣的縣長……而對執法嚴明,公正無私的檢察院檢察長智奇紹,環保局局長牛荃等幹部則大肆打擊報複……
三玩弄女性,色膽包天。
雷佑胤曆來流氓成性,貪财好色。
據我們掌握的情況,截至目前雷佑胤通奸強xx婦女已經超過一百人次,電視台的女記者左繡是他長期包養的情婦,天道賓館的服務員幾乎讓雷佑胤糟蹋完了,天道賓館經理木成林就是專門給雷佑胤拉皮條的,每占有一個少女的初夜,順從者雷佑胤給人家一千元,作為補償,不順從者則分文不給。
其中不乏不情願者,但懾于雷佑胤的淫威,或忍氣吞聲,或告狀無門,或冤沉海底……
王步凡看完這封信,打了一個寒戰,一邊為雷佑胤的罪惡行徑吃驚,一邊為告狀人掌握情況的詳細感到奇怪。
看來雷佑胤樹敵不少,早晚是要倒黴的。
除非雷佑胤真的有不可動搖的靠山,不然隻要告狀的人多了,就會對他構成威脅,現在他最好的選擇是早點調離天野,避開矛盾,不然日久必定生變。
現在的幹部往往一調離,一切問題都會雲消霧散,再沒有人追究他的過去了。
到了新的地方,他仍然是一位“好幹部”,仍然是大談廉潔奉公勤政為民的“好領導”。
如果待在老地方不動,說不定就會在某個環節上出問題,甚至連老命都難以保住,這方面的事例太多了。
王步凡多多少少有點兒為雷佑胤擔心,他奮鬥多年,混到市委副書記的高位畢竟不太容易。
省裡邊馬疾風和呼延雷他似乎聯系不上,最大的靠山就是攀了個常務副省長,而在重大事情上常務副省長與書記還是沒法相比的。
要不然他可能早就當市長了。
同時他又有點兒恨雷佑胤,當過兵,在部隊上就是幹部,到地方上又任職這麼多年,不能說沒有接受黨的培養和教育,他也是農家子弟出身,怎麼就不肯做個好官,做個好人呢?
王步凡再看第二封信,标題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
市委市政府以及市紀委,每年都要重複婚喪嫁娶不許大操大辦的禁令,可是看看我們的人大常委會主任李直吧,大兒子李平穩結婚時酒席辦了二百桌,小兒子李曲伸前年死了媳婦,去吊喪的人少則五百,多則一千,李直死了一次兒媳婦就收了五十多萬元的禮。
一百一十二天後,李直的小兒子李曲伸又與雷佑胤的女兒雷雁結婚了,這次置辦的酒席是五百桌,收受的禮金是二百萬元。
……
另據掌握内情的人士透露,李直在任市委書記及人大常委會主任期間,不斷為其弟弟李爽和大兒子李平穩招攬工程,他們現在都是千萬富翁。
本來人大辦公樓裝修的時候李直是要讓他弟弟幹的,後來一個人大副主任提出異議,勸他注意影響,李直為了顧及影響,才把工程轉包給私營企業主夏侯知……
至于李直重用提拔其情婦梅秀外,這裡不再細述,不過梅秀外可是個槍殺情夫管雲海的罪犯和利用李直當書記時大肆斂财的貪污犯,至少收受過一百人次的賄賂,她至今仍然逍遙法外,仍然是“人民的好市長”。
王步凡看到最後又是一驚。
三年前天野市發生過一起自殺案,死者是房地産開發商管雲海。
他就死在春風路附近他的私人住宅裡。
據警方稱:現場除了一張雙人床和管雲海自己的一些日用品之外,偌大的一套房裡幾乎沒有什麼東西,警方在住室裡發現兩枚彈殼和一把手槍,手槍在死者自己手裡,死者胸部中了一槍,頭部中了一槍,是情殺還是自殺?誰也弄不清楚。
據當時市公安局局長雷聲鳴斷定是情殺,因為管雲海平時玩弄的女人很多,傳訊了二十多個女人,均與案件對不上号,公安局也覺得很沒有面子,最後在李直的指示下隻好給管雲海定了個自殺的性質。
後來雷聲鳴貪污受賄三百多萬被判處死刑,管雲海的案子就沒有人再問了。
沒想到現在竟然有人提出管雲海的死因與梅秀外有關系,這太可怕了。
如果情況屬實,那麼梅秀外就是個女妖,是個魔鬼,是個殺人犯。
對此王步凡覺得未必就是事實,也許是寫檢舉信者故意制造緊張空氣,危言聳聽。
王步凡看了這封舉報李直的信大惑不解。
李直在市委書記任上就不是清官,估計李直聚斂的錢财也夠花了,不知此公要那麼多錢幹啥?看來人的貪欲是無止境的,欲壑永遠也填不平。
李直過去畢竟對王步凡也算有提拔之恩,他很為他擔心,甚至想勸勸李直,忽然又想起“此地無銀三百兩”那句話,如果李直不納忠言,反而認為是他從中搞鬼,那就弄巧成拙了。
第三封信是舉報文史遠的,題目是《天道官場第一貪》。
舉報人看來是比較了解文史遠情況的,王步凡懷疑可能是他身邊人寫的檢舉信,不然不會連年份都弄得很清楚,有些是多年前的事情,舉報者竟然說得一字一闆,很有說服力,很有可信度。
尊敬的領導:
你認識真正的文史遠嗎?也許你隻識其表,不識其裡,聽我把真正的文史遠介紹給你。
一九九二年九月至一九九七年七月,文史遠任天野紡織廠廠長兼黨委書記期間,利用職務之便,在批借資金,擔保貸款,收購房産,出賣國有資産中二十一次收受賄賂一百餘萬元,後來紡織廠倒閉了,一千八百名職工下崗失業,大多數流浪街頭靠做小生意度日,文史遠卻升任天野市的副市長。
一九九七年至一九九八年天野市大搞城市改造活動,文史遠與私營企業家買萬通勾結,把全部工程承包給買老闆,預算資金為一億兩千萬元。
決算資金為一億三千萬元,為什麼決算資金會多出來一千萬元呢,文史遠清楚,買萬通也清楚,省裡那位常務副省長也清楚,唯獨天野市廣大人民群衆不清楚。
據知情者透露,僅這次城市改造文史遠就收受賄賂二百多萬元。
(其中西郊風景橋建成後不久就坍塌,造成十死九傷的惡性事故。
)因文史遠在城市改造中有“功”,在省政協主席的關懷下他平步青雲。
一九九九年至二零零一年,天野市再一次大搞城市建設,全市八十萬平方米石榴帶工程和投資三億元的石榴園工程,又是買萬通承包的,僅此兩項工程總投資四億元,買萬通先後給文史遠好處費三百多萬元。
僅以保守的數字估計,文史遠目前貪污受賄不下一千萬元。
飽暖思淫欲。
二零零一年十月一日天野市舉辦了一次清源杯舞蹈大賽,大賽第一名被紡織廠下崗女工東方雲小姐奪得。
雷佑胤看中了東方小姐,鄭清源以五十萬元的高價買得東方小姐的芳心,東方小姐把初夜獻給了色狼雷佑胤。
事後雷佑胤顧及影響,讓東方小姐當了鄭清源的情婦兼秘書,有時二人共同享用。
此舉與二零零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天野市舉辦的萬通杯歌曲大賽有異曲同工之妙,那一次紡織廠下崗女工東方霞小姐奪得第一名,被文史遠看中,買萬通以五十萬元的高價說服東方小姐把初夜獻給了淫棍文史遠。
事後文史遠讓東方雲小姐到萬通公司上班,現在是買萬通的情婦,偶爾文副市長也享用一下。
作為一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不禁要向還有點良知的上級領導問一聲,天野有如此巨貪,還能發展經濟嗎?鄭清源買萬通現在都是人大代表,他們能夠代表人民群衆嗎?他們又都是“優秀私營企業家”和“省勞動模範”,請問他們的優秀在哪裡?他們的模範作用又在哪裡?
……
王步凡看到這裡又在感慨做人和為官之道,守道與悖道也全在于自己。
他忽然記起《天野日報》上刊登過《時髦女郎獻愛心》的文章,莫非是東方雲和東方霞把錢捐贈給了下崗職工管理辦公室?東方雲和東方霞王步凡見過,那是他和夏侯知在海南旅遊的時候認識的,現在看來這姐妹兩個就有些神秘色彩了。
在情況還沒有得到證實之前,他不知道應該尊敬這姐妹兩個,還是應該鄙視她們。
但有一點他是弄明白了,雷佑胤的靠山都是常務副省長,文史遠的靠山是省政協主席文景明。
當初人們傳說鄭清源和買萬通給東方雲和東方霞的支票是一百萬元,看來很有可能是把事實誇大了。
王步凡看過這三封舉報信,本想把它們撕掉,想了想還是沒有撕。
令他奇怪的是喬織虹明明也收到這類信件了,廉可法還去向她請示,她為什麼就是不表态呢,是為了穩定嗎?那麼天野有如此嚴重的問題豈能穩定?書記不表态,廉可法抓紀檢工作雖然經常說不能嘴上蜜蜜甜,懷裡揣把鋸齒鐮,可是到了關鍵時刻他也沒有辦法。
王步凡這個剛剛上任的政法委書記就更管不了這個事情,況且檢舉的還都是天野的巨頭人物。
他覺得這些信件可能日後還會有用處,就連同小道姑的信件一并鎖在了抽屜裡。
他要看看喬織虹是什麼态度,喬織虹如果裝聾,他就作啞,喬織虹如果向這些人開刀,他也不能當先鋒。
他知道官場上人整人的事情經常發生,但整别人的人絕不會有什麼好的下場。
也可能老百姓會拍手稱快,說你是個什麼青天,但在上級組織部門那裡,在上級領導心目中你極有可能成為角刺人物,從此再也不會有好果子吃。
現在的官場,關系網錯綜複雜,誰知道誰跟誰是什麼關系呢,一個瓜總要連着一根藤,藤又連着根,根又連着其他藤,其他藤又連着其他瓜,瓜與瓜之間都有血緣關系,誰又能搞清楚瓜與藤之間的關系呢,因此最好的辦法就是裝糊塗。
喬織虹久居官場,不會不懂得這些道理,也許正是出于這種原因,她才裝得若無其事,把告狀信一扔了之;這種事情各地都有,也許省城那邊也是如此,喬織虹已經司空見慣了;也許她初來乍到,立足未穩,還不敢向這些腐敗分子開刀;也許雷佑胤真的與常務副省長有什麼關系,讓喬織虹有投鼠忌器之憂。
總之從喬織虹的态度上看,最起碼近期内不會對李直雷佑胤和文史遠開刀。
她現在需要的是天野市的穩定,不管這種穩定是用什麼代價換來,她都會把穩定放在第一位。
因為她剛剛上任不久,對天野的情況還不是十分了解,再說她也不是一個能夠呼風喚雨的俊傑人物。
王步凡想起喬織虹要字的事情就給尤揚打了個電話,尤揚馬上來到王步凡的辦公室裡。
王步凡對他說:“你跟墨秘書長請示一下,去給我買一套文房四寶,我的那些東西都留在天南沒有帶過來。
”尤揚應了一聲出去了。
尤揚剛走,有人敲門,王步凡說了請進,見雷佑胤笑眯眯地進來。
王步凡對雷佑胤一向尊重,他沒有讓秘書倒茶,親自動手為雷佑胤倒了茶,讓了座。
雷佑胤坐下後仍是笑眯眯地不說話,眼睛直盯着王步凡的辦公桌,似乎想要發現點什麼。
他不說話,王步凡就猜不透他的來意。
他知道雷佑胤戒煙了,就自己掏出一支點着猛吸幾口,陪着雷佑胤坐。
雷佑胤無話找話:“煙這東西就是怪,抽上一支還真舒服,可惜最近頭疼總休息不好,聽了醫生的話戒了,戒掉之後還真有點兒想念它。
”
王步凡笑道:“萬物順其自然,适者生存嘛。
抽煙的人壽星也不少,毛澤東抽煙活了八十四歲,鄧小平抽煙活了九十三歲,周恩來不抽煙隻活了七十多歲。
我個人的觀點是吸煙有害健康,但是不要把吸煙的危害誇大,也不要太約束自己,來一支?”
王步凡說着話遞給雷佑胤一支煙,然後拿起茶幾上的火柴要給他點。
雷佑胤急忙奪了火柴笑道:“哪敢讓你王大書記給我點煙,傳出去說你禮貌有加,可要說雷某人耍得太大了。
”兩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就像兩個好朋友在開心地聊天。
雷佑胤抽出一根火柴,并沒有馬上劃着,做思考狀态。
過了一會兒才劃着火柴,但他沒有點煙,直到火柴棒燃盡成為炭條他才丢棄在煙灰缸裡,然後又抽出一根火柴,仍做思考狀。
王步凡猜想雷佑胤肯定是聽到告狀信的事情了。
說不定雷佑胤手裡現在就有告狀信。
但雷佑胤隻字不提此事,是不是有意來王步凡這裡探探虛實,看看他會不會主動提及此事。
王步凡自以為猜透了雷佑胤的心思,就隻管裝糊塗,他是萬萬不會提及此事的。
他知道一個道理:知道别人隐私的人,很容易被别人視為敵人,或危險分子;不知道别人隐私的人反而會平安無事。
幸虧自己把信件已經收藏起來了,不然讓雷佑胤發現就會很尴尬。
雷佑胤又劃着了火柴,等火柴棒快燃盡時才把香煙點着,他吸了一口道:“香煙真是好東西。
”
王步凡笑道:“那就開戒吧,不過還是少抽點為好。
”
雷佑胤搖搖頭,把剛吸了一口的香煙丢進煙灰缸裡,見香煙仍然在燃,又把它捏滅,仰起頭把口中的煙吹向天花闆。
兩個人坐着仍無話可說。
雷佑胤總得說點今天來找王步凡的理由,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說:“王書記,最近天野的社會治安不是很好,西郊湖那裡老是出現歹徒搶包和少女被強暴的事情,你抓政法工作,這個事情你要過問一下。
本來這個事情應該喬書記跟你談,可是昨天晚上副省長的女兒在西郊湖邊被歹徒搶了包,還被拉到鐵路橋下……唉,這個事情牽涉到常務副省長和他女兒的名譽,省長交代我與你協商一下,既要把案子破掉,把歹徒繩之以法,又不要聲張,不然女孩子家以後就沒法做人了,省長臉上也無光。
這個事情一定要上升到講政治的高度去理解去執行啊。
”
王步凡把雷佑胤的心思又猜錯了,當聽完雷佑胤的話,眼睛瞪得天大。
天野連續發生搶劫和強xx婦女的案子,他抓政法工作竟然沒有人向他彙報,西郊湖歸西城區公安分局管轄,看來這個年光景是有點問題,這麼大的事情,不來向我彙報又破不了案,究竟安的什麼心?但是當着雷佑胤的面,王步凡也不想多說年光景什麼,就說:“雷書記,這個事情我會想辦法的,争取在最短時間内破案。
”
雷佑胤聽王步凡這麼一說,一臉狐疑。
他不知道王步凡憑什麼本領能夠在最短時間内破案。
王步凡這時腦子也在急速運轉,看來年光景是靠不住的,這個案子必須依靠向天歌。
既然歹徒是專門搶婦女包和強xx婦女的,那麼目标肯定是漂亮而又有錢的女人,他想到了南瑰妍,準備讓南瑰妍去充當誘餌,然後把歹徒捉拿歸案,但是這些想法他沒有跟雷佑胤說。
又坐了一會兒,雷佑胤起身告辭,王步凡一邊送雷佑胤一邊想,副省長的女兒在天野被強xx的事情隻怕雷佑胤不會向喬織虹說。
果然見雷佑胤走出王步凡的辦公室後直接回自己的辦公室去,并沒有到喬織虹那裡去。
下午剛上班,尤揚把筆墨紙硯送來了,他站在王步凡身邊打下手,王步凡開始為喬織虹寫字,他給喬織虹的辦公室裡寫的是毛澤東的《采桑子重陽》。
王步凡揮筆潑墨,龍飛鳳舞地一氣呵成。
尤揚就有些驚歎了:“王書記的字,我敢說……哎呀……”尤揚的話沒說完就覺得表揚領導是犯了大忌的,急忙改了口,“王書記的字真好,你得給我也寫一幅。
”王步凡笑了笑,沒有正面作答,隻覺得尤揚這個人過于精明了。
接下來他又給喬織虹寫了一首宋人張孝祥的《六州歌頭》。
王步凡寫了這兩首詞,又覺不妥。
“戰地黃花分外香”意境固然好,隻怕一個“戰”字就說明天野并不太平。
“寥廓江天萬裡霜”隻怕對喬織虹更不吉利,她在天野能否站穩腳跟,能否在寥廓江天中打開局面,不光是擺在她面前的挑戰,更是擺在歐陽頌面前的挑戰,如果他們沒有超人的膽略,隻怕天野這顆果子不好吃。
至于寫張孝祥的詞,王步凡是寄寓一種希望,希望喬織虹明白天野市殺機四伏,千萬不要掉以輕心,最終使自己“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
王步凡給尤揚寫的是鄭闆橋的名句“難得糊塗”,他覺得尤揚有些聰明外露,又不好直接提醒他,就用這四個字警告他。
寫了之後仍然覺得不能表達心意,又把鄭闆橋的注解也寫上:聰明難,糊塗難,由聰明而轉入糊塗更難,放一着,退一步,當下心安,非圖後來福報也。
尤揚顯然已經明白了王步凡的意思,先是羞得滿臉通紅,有些忐忑不安,但他畢竟是工于心計的人,很快就恢複了常态,當王步凡擡頭看他時,他正在抿着嘴笑。
見王步凡看他,急忙收住笑容,仍是一副十分恭順的樣子。
王步凡知道尤揚看透了“難得糊塗”四個字和解釋的含義,他不點破,尤揚也不說破,兩個人用心在無聲地交流。
在内心定力方面,尤揚畢竟沒有王步凡老到,王步凡不說話尤揚就忍不住了。
“哎呀,王書記,你的書法應該走出河東面向全國去發展。
真的,我這可不是在奉承,你的書法很是大氣,準能成為名家的,适當的時候你應該到北京搞一次個人書法作品展,擴大擴大影響,隻在省内活動是很不夠的,畢竟圈子太小了。
書法作品是很講究名氣的,有時候名氣比作品本身更重要,因此需要宣傳啊!”
王步凡淡淡一笑,沒有表示出肯定與否,隻是囑咐尤揚把這幾幅字送去好好裝裱一下,把喬書記的送到她那裡去。
尤揚得到王步凡的信任心裡美滋滋的,他很想與喬織虹多一點接觸,但苦于沒有機會。
王步凡則不想親自給喬織虹送字,那樣自己顯得太掉架子了,也有獻媚之嫌。
所以想把這個好差使送給尤揚。
人在官場,有些關系處理起來是很微妙的,既要與一把手保持親密的關系,又不能讓人感覺出過于親密。
對下級也要恩威并重,既使喚又拉攏。
況且王步凡總想竭力保持一種平衡的心态,處在一個中立的位置上。
尤揚領了命令拿上書法作品神情愉悅地要走,忽然又轉回來問:“王書記,作品上忘記蓋印玺了吧?”
“我的印玺都在天南,還沒有帶過來,就不蓋吧。
喬書記是考慮大事情的人,不會講究這些細節問題。
”王步凡覺得喬織虹未必是真正喜愛書法,也不過是附庸風雅而已。
“你去吧,給喬書記送的時候要把握一下時間。
”王步凡在這個細節上都考慮到了,他的話尤揚已經心領神會。
尤揚不無惋惜地出去了。
他也是個文人,在他看來一件書法作品,印玺是很關鍵的,它能夠證明作品是書法家的真迹,是書法作品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
而在王步凡這裡就純粹是應付了,他知道喬織虹根本欣賞不了狂草書法,隻是看個熱鬧烘托一下文化氛圍而已。
王步凡到内室裡洗了手,擦了把臉,照着鏡子疏理頭發,忽然發現鬓角增添了幾根銀絲。
他今年才四十三歲,頭發已經開始變白,頭頂上的頭發明顯感覺出有些稀疏,心中難免有些傷感。
他分開鬓發把那幾根銀絲毫不留情地一一拔掉,扔進紙簍裡,之後又暗笑自己的無聊和多情。
四十三歲的人了,有幾根白發是很自然,人總是要老的,這是自然規律。
盡管心裡這麼想,王步凡還是覺得身在官場,格外勞心費神,大人物能夠叱咤風雲地改變社會,小人物隻能改變自己去适應社會,有時為了改變自己的性格和心态覺得很累。
但又别無選擇,仍得義無反顧地往前走,去适應官場,适應社會,而不可能讓官場和社會去适應你。
王步凡正在感慨人生,葉羨陽氣喘籲籲地忘記敲門就闖了進來,心急火燎地說:“王書記,快……有個少女在市委門口自殺了!”
王步凡猛然一驚,手中的梳子掉在地上。
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問道:“小葉,你說啥?”
“王書記,有個女的在市委門口自殺了。
”葉羨陽又重複了一遍。
王步凡來不及去拾掉在地上的梳子,沖出辦公室小跑着随葉羨陽下樓,一邊跑心裡一邊嘀咕,他是抓政法的書記,會不會是有人故意給他制造麻煩?前邊是水向東自焚,接着是常務副省長的女兒在西郊湖被強xx,現在又是少女在市委門口自殺。
大白天的怎麼老是有人來市委門口自殺呢?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文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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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步凡來到市委門口,那裡已經站着很多群衆,在圍觀議論。
自殺少女躺在當初水向東自殺的地方,看上去像是昏迷的樣子,地上沒有一點兒血迹。
年光景今天的行動似乎特别迅速,他幾乎與王步凡同時來到現場。
王步凡是從辦公樓上跑着下來到市委門口的,而年光景是坐着他那輛噴有公安字樣的警用桑塔納而來。
年光景現在處處與向天歌攀比,玩的氣派有時候比向天歌還大。
王步凡并不認為向天歌有多偉大,他過去與戰友一起整倒雷聲鳴,說明這小子也不是個省油燈,但是他與雷佑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