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年離開大陸,兄弟兩個到台灣後,在軍界服役三年,即轉到地方上經商。
兄林财留台灣從事房地産開發,我遷居香港從事國際貿易,均有發展。
海峽兩岸關系解凍之後,人們紛紛回鄉省親,我兄弟也曾于八年前回到闊别已久的家鄉,拜見了父老鄉親,曾為父母的墳墓添土立碑。
見家鄉雖有發展,但仍落後,總想在有生之年為家鄉辦點實事。
我兄弟均已年逾八旬,陽壽無幾,如不在生前了此心願,則死後必留缺憾。
昨日林君弟來電談及家鄉投資環境甚好,政府十分重視,我們決定投資。
兄林财投資建鋁廠,我投資建電廠,形成電鋁聯産之勢,利于更大發展。
資金勿需政府擔憂,我方出資百分之六十,餘下部分政府籌集借貸,如尚有缺口,我們可以以貸款形式補齊。
其目的一為符合合資辦廠之有關規定,擴大經營範圍;二為切切實實為家鄉辦點好事,非唯金錢耳!坦蕩拳拳之心,家鄉父老必有體察,不必贅述。
我與兄林财将于十月八日九日在廣州恭候,天南縣政府方面可派代表及林君弟來廣州洽談,具體事宜由林君弟詳告。
林發
一九九九年十月五日于香港
王步凡看過電文,心情無比激動,握住林君的手說:“天南人民的英雄,這事全靠你了,咱這邊應該馬上成立一個天南鋁電集團公司,由你擔任總經理,全面負責鋁廠和電廠的建設事宜,我和王縣長當好你的後盾,你看怎麼樣?我估計要不了多長時間,天南就會成為咱們省的工業強縣。
”王步凡已經有些喜不自禁了。
“這副擔子太重了,幹好了我是天南的功臣,幹不好可要成為天南的罪人了。
”林君不無擔心地說。
“林老兄,古人說得好啊,不受苦中苦,難做人上人,幹事創業哪有不擔風險的?事在人為嘛,我們相信你老兄的能力。
”王步凡再一次為林君鼓勁。
“幹好,成績是你的,幹砸,我們兜着,放心幹吧!”王宜帆也表了态。
林君自謙道:“一個好漢三個幫,何況我并不是好漢,要把電廠和鋁廠建好,還需要書記和縣長的支持,沒有你們的支持,我隻怕是啥事也幹不成的。
”
“這事就這麼定了,你和王縣長抓緊準備,十月八日飛廣州去。
”王步凡望着王宜帆和林君又說:“林縣長,組建鋁電集團的班子,縣委縣政府不準備插手,由你物色人選,王縣長在天野市人熟,讓他盡快辦理好有關印鑒和手續,到時候不要耽誤了簽合同。
祝你們一路順風,馬到成功,為天南人民辦成一件前所未有功在千秋的大事。
”
林君覺得肩上的擔子很重,但他滿懷信心地點了點頭,眼中發出熠熠的光芒。
他是多年的電業局局長,因為上邊沒有人一直沒能升上去,現在當了副縣長,他決心幹出個樣子來,顯示一下自己的能力,也決心為天南的工業振興奮力一搏。
十月八日王宜帆和林君啟程飛往廣州,王步凡把他們送到天野機場,一直等他們飛上藍天,王步凡才回到天南。
車到天南縣委門口,見一個農民背着一個布袋子要闖機關,門衛說啥也不讓他進,遠遠聽見那農民說:“過去米達文和安智耀不接待農民,王書記可跟他們不一樣,我們是老熟人,我不是來告狀的,真的,我是來感謝王書記的。
”王步凡隔着車窗玻璃細看,認出是孔廟的狗剩,就讓小馬停了車,他從車上下來走過去和狗剩握手,門衛看王步凡接待了這位農民,就很識趣地放行了。
王步凡引着狗剩上辦公樓去他的辦公室裡,狗剩很有感慨:“王書記,過去我來縣委多次,這辦公樓從來不讓進,今天要不是碰見你,我隻怕仍然進不來呢。
”
王步凡笑着對狗剩說:“現在的衙門和過去不同了,過去隻要堂鼓一響,縣太爺就得升堂問案,現在部門多,各司其職,如果都來找縣委書記或縣長忙死也接待不過來。
門衛擋駕也沒錯,你不要怪他們,也不是說農民就不能見縣委書記,該縣委書記管的事,縣委書記自然會管,不該縣委書記管的,由主管部門去管,不一定啥事都找縣委書記。
”兩個人說着話進了辦公室,狗剩放下背着的袋子說:“王書記,我給你捎了點小米,我知道城裡人缺這個。
”王步凡很高興,特意打開口袋看了一下,小米的成色很好,他又聞了聞,一股清香直透心脾。
就說:“謝謝你狗剩,你還沒忘記我這個朋友,你來看我,我真的很高興。
”
“王書記,我到死都不會忘記你,是你救了我們一家子,我的婆娘現在病也好了,我種煙也有錢了,還蓋了新房子。
為人得有良心不是?現在我就不要鎮政府的錢,給也不要。
您說得對,男子漢怎麼能讓政府救濟一輩子呢?今天我别的沒事,就是想來看看您,向您介紹介紹我的家庭現狀,我的四個丫頭都上學了,不讓您再為她們操心。
”
“有什麼困難,你還來找我,我永遠都是你的好朋友。
去年冬天去看你,路上車壞了,也沒有去成。
”王步凡說。
狗剩聽了這話,越發感激了:“那當然啦,我跟王書記是朋友,有困難我當然要找你啦。
”
狗剩坐了一會兒就要走,王步凡要給狗剩掏點路費,狗剩說啥也不要,留下小米就走。
王步凡一直把他送到辦公樓下,說讓小馬送送狗剩,狗剩說啥也不讓送,竟像做賊似的逃跑了。
十月九日王步凡開始下鄉督導工農業強縣工作,他第一站選的是興隆鎮,去看那裡的教育工作。
因為十月九日早上興隆發生了一起學生殺死親生母親的悲劇,在天野震動很大,據說很多記者要來采訪,很可能還要驚動上邊的大官們。
王步凡自從離開興隆高中的那天起,就發誓永遠不再重返這個令他傷心的地方,可是現在為了工作,隻好違背了當初的誓言,還是踏上了興隆這方土地。
走到興隆河邊,他望着清清流淌的河水情不自禁地勾起了昔日的情思。
揚眉的音容笑貌又浮現在他的面前,尤其是那雙迷人的眼睛似乎又在癡癡地注視他……葉知秋現在已經知道王步凡當年與揚眉談戀愛的事,可是這個女人嘴很緊,從來沒有問過,也許是怕他傷心,怕他難堪。
車到興隆鎮,興隆鎮鎮長李高品不知什麼時候就站在興隆鎮政府門口等着接王步凡。
很熱情地一邊把他們往會議室裡讓,一邊說:“傅書記正在那個學生家裡了解情況。
”王步凡直接切入正題,讓鎮長李高品介紹學生殺死親生母親的經過。
李高品介紹道:“王書記,事情是這樣的,殺死自己親生母親的學生叫方正,天賦很好,學習成績優秀,是興隆初中二年級學生。
他平時開朗活潑,從來沒有和人打過架。
據班主任伊揚眉老師介紹,方正将來考縣一中是沒有一點兒問題的。
但他的父母對他的期望值過高,要求他每次考試都必須考取第一名,否則不是打就是罵,還不讓吃飯。
在方正的心目中,母親和父親是他失去自由的枷鎖,每個星期六和星期天父母根本不讓他出門,把他鎖在家中讓他學習。
他每從窗戶跳出去打一次籃球,父親就會打他一頓,母親就會一天不讓他吃飯。
方正受不了家中粗暴的約束,就于十月一日偷了家中的錢,逃到天野市去打工,不準備回來上學了。
他的父母找不着,就到報社登了尋人啟事,等他看到報紙上刊登的尋人啟事後于十月八日回來了。
父親見到他并沒有說半句安慰的話,而是不由分說把他綁在院中的樹上用鞭子毒打了一頓。
母親又是一天不讓他吃飯。
一直到九日早上六點,方正還沒有被松綁,整整在院裡凍了一夜。
方正的父親方剛晨起下地幹活也沒有放了方正。
方正恨透了父母,心理變态了,就掙脫繩索,悄悄到廚房裡取出菜刀,潛到父母的卧室裡下毒手砍死了母親,單等父親下地幹活回來時再殺死父親。
結果被鄰居發現,才沒能殺死父親。
現在公安局的幹警已經來了,焦書記也帶着記者也來了。
我們本來都在那裡,聽說王書記要來傅書記就讓我回來迎接您。
”李高品說話時的态度有些随便,王步凡也覺得她有些面熟,不僅僅是原來在單位見過,但一時又記不起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她。
王步凡聽說焦佩帶着記者來了,他就有些神經過敏,焦佩的做法又讓他想起當年孔廟砸死學生的事情,焦佩帶記者來的目的隻怕與那時候安直腰想看米達文的笑話是一樣的。
他心裡雖然不痛快,但又不好說什麼,就招一下手說:“高品,走,先到那個學生家裡去看看。
”王步凡說罷邁開大步離開了會議室,他自己也弄不明白是方正牽動了他的心,是揚眉牽動了他的神經,還是對焦佩帶來記者神經過敏。
總之他恨不得立即出現在方家大院裡,李高品隻好緊緊地跟随在王步凡身後上了鎮政府的車。
方正的家就在興隆村,離鎮政府不遠,王步凡等人驅車三分鐘就到了。
方正的家在農村屬于小康戶,高高的門樓,寬敞的院落,兩層樓房也是新蓋的。
王步凡進到院裡就看見院裡有很多圍觀的人,方正的母親血淋淋地躺在院中,頭上脖子上到處都是被砍傷的刀痕,方正撲在他母親的屍體上痛哭不止。
方正的父親眼圈紅着,面帶怒容地站在一邊,似乎想把兒子再毒打一頓。
公安人員和記者正在拍照和詢問情況,興隆鎮的黨委書記傅正奇看見王步凡隻是點了點頭……
教育局局長陳孚和揚眉站在那具屍體前,揚眉的眼睛哭得紅紅的,像個木頭人兒。
她沒有認出王步凡,王步凡一眼就認出她了。
現在的揚眉已與王步凡印象中的純情少女相去甚遠,不到四十歲的女人頭發已有些花白,臉上布滿皺紋,身材瘦得弱不禁風。
方正出了大事,作為班主任她受到的打擊肯定很大,站在那裡就像是自己犯了罪,等待着審判的罪人。
焦佩正在和一個穿着打扮像記者的人說話,王步凡沒有理睬焦佩。
公安幹警在田園的帶領下已經到了一段時間,但沒有立即逮捕這個隻有十五歲的少年。
現在田園和幹警們見縣委書記親自來了,縣委書記不下令他們更不會動手了。
記者圍住王步凡要采訪,王步凡說:“我也是剛剛聽說,等我了解一下情況再說好嗎?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啊。
”記者很沒趣地又去采訪方正的父親。
這時正在和焦佩親密交談的小吳賊眉賊眼地來到王步凡面前,禮節性地與王步凡握手。
王步凡也漫不經心地與他握了手,但他不怎麼想搭理小吳,就望了一眼李高品。
李高品以為王步凡不認識小吳,就急忙介紹說:“這位是我們興隆鎮抓文教衛生計劃生育的吳副鎮長。
”聽李高品這麼一說,小吳又一次想握王步凡的手,王步凡卻沒有伸手。
小吳這時表情無奈地說:“王書記,作為抓文教衛生計劃生育工作的副鎮長,興隆出了這樁血案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剛才焦書記已經批評我了,我對不起王書記,辜負了組織的培養。
我已将方正的班主任伊揚眉停班,讓校長寫了檢查等候處理。
”王步凡對“對不起王書記”幾個字非常反感,正想說點兒什麼,李高品先說話了:“王書記,我想單獨向你彙報點兒事情。
”李高品說罷先走出方家大院站在門口,王步凡隻好跟了出來。
到了街上,李高品見王步凡注視她,就有些自作多情,但馬上又恢複了常态:“小吳曾經打過揚眉的主意,揚眉不從,他就迫害她。
鄉下教師生育二胎的很多,誰隻要給小吳送兩千塊錢他就從輕發落,不然就從重處罰。
揚眉姐給他送了兩千塊錢的禮,還被他罰了八千,現在鍋都揭不開了,生活非常困難。
若不是有兩個孩子,她也許就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了……就這樣小吳還不放過她,處處刁難她,現在又要停她的班。
盡管學生出問題教師有責任,但方正的問題主要是家長教子無方造成的,也不至于讓揚眉姐停班吧?這樣的決定小吳沒有跟我說就私自宣布了。
小吳家是這裡的,現在和地頭蛇差不多,又和焦書記關系好,平時霸道得很,我剛來不久,也不想當衆否決他的決定,傅書記和他關系好像也好,況且有人也知道我和揚眉姐是同學,我如果反對,好像我是在袒護揚眉姐,是出于私心。
王老師,我和揚眉姐是同班同學,在學校時我叫詠梅,是後來改名叫高品的。
”
王步凡聽李高品這樣一說,心中無來由升起一股醋意:“這個小吳真是膽大妄為,你了解一下情況,讓送過禮的人向紀委揭發他的問題,弄清楚事實後依法嚴懲。
幹部隊伍中絕不容忍這種敗類存在。
”王步凡說罷又望着李高品說:“你在高中時與揚眉好像同桌過吧?”李高品點點頭笑得很妩媚。
王步凡不再說話,氣呼呼地回方家大院去,李高品也跟了進去。
李高品很精明,政治上也比較成熟,到院裡以後故意大聲說:“鄉親們,方家出了人命案,王書記對此非常重視,特意在百忙之中來到方家慰問,請王書記就方正殺死母親一事講幾句吧。
”她沒有用講話一詞,顯然她覺得在這種場合用講話一詞不恰當,因此說成講幾句話。
這種場合不會有人拍手,倘若換個場合,肯定會有一陣如雷貫耳的掌聲。
揚眉這時才發現王步凡,她望着他百感交集,眼淚滾滾而下,其神色凄楚萬分,臉頰和脖子上微微泛着紅暈。
王步凡看着揚眉這副憔悴的樣子,與十幾年前相比判若兩人,他心中一陣難受,就想用手去撫摸胸口,但是忍住沒有摸,然後大聲說:
“鄉親們,方正才十五歲啊,十五歲的少年竟然殺死了自己的親生母親,還想殺死自己的親生父親,這不能不說是一個血的教訓啊!古人說,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
方正的問題,主要是家長教子無方造成的嚴重惡果。
方正在學校是個學習成績很優秀的學生,學生需要德智體美多方面素質的發展,不能一味強調學習成績,不能一味加碼非要什麼第一名。
十五歲的少年畢竟還是個孩子啊,正介于成年與未成年之間,思想單純,容易産生逆反心理,所以在父母的高壓政策虐待下産生了報複心理,造成了令人目不忍睹的悲劇。
我想産生這種悲劇的責任和根源是多方面的,父母有責任,老師有責任,就連我這個縣委書記也有責任啊。
如果教師們能夠經常做些家訪互相溝通一下,有關領導能夠早點兒介入幹預一下,制止方正父母的不良行為,也許悲劇不會發生,血案可以避免。
因此我認為教訓要吸取,責任要追究,但小吳同志對伊揚眉老師作出停班檢查的決定我認為是不妥當的,如果按照這種邏輯去追究責任,那麼你小吳抓教育工作,平時疏于教育,該不該停職?傅正奇作為興隆鎮的黨委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