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松木餐桌旁邊,我母親正在面試他,他的表情很嚴肅,想要表現得成熟穩重(這是後來他向我承認的),而且非常希望得到這份暑期工作。
我還記得他當時穿着卡其色的T恤——前胸印着太陽圖案、一條寬松的牛仔褲——脖子上挂着狗牌,他喜歡這一類的東西,不是嗎,索芙?他死的那天晚上,脖子上還挂着它們。
我被嬰兒的哭聲吵醒,那聲音久久不散,像是在尖着嗓子嘶叫,我剛才一定是在沙發上睡着了。
醒來之後,我發現自己枕着紫色的沙發靠墊,脖子彎曲的角度很奇怪,我坐起來,揉搓肩膀,活動關節,面前的咖啡桌上擺着一隻空酒瓶,我看看手表:淩晨兩點,爐火早已熄滅,室内冷得要命,不知道嬰兒的哭叫是從哪裡來的,似乎來自這座公寓樓中的某個角落,可丹尼爾不是說,除了我正下方的一樓那套公寓裡有人住,别的房間都是空的嗎?
我費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四肢僵硬,雙腳麻木。
飄窗上的窗簾大敞着,窗口像一隻巨大的相框,将遠處的老碼頭定格在我面前,碼頭上的那兩根維多利亞風格的燈柱依然趾高氣昂地屹立在入口處,我皺起眉頭,迷惑不解:我怎麼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拉開了窗簾?事實上,我幾乎非常肯定,睡着之前我已經拉上了窗簾。
我走到窗前,望向碼頭和更遠處的大海,就在我正要把窗簾拉緊的時候,透過空靈的薄霧,我看到了你——你就站在碼頭上,燈光照在你身上,你穿着長長的連衣裙,頭發被風吹起,從你臉上拂過……我眨了幾下眼睛,應該是錯覺——我喝得太多了,仍然處于半睡半醒的狀态,當我再次望向碼頭時,不出所料,那裡果然空無一人。
我從來不相信我們小時候講的那些鬼故事,可是,雖然我的頭腦很理性,身體卻依然不由自主地發寒,我匆匆拉上窗簾,把老碼頭——還有你——擋在外面。
為了轉移注意力,不再胡思亂想,我拿出筆記本,擱在腿上,想要完成一些工作。
随着新酒店的開業,有很多事情要做:監督裝修、聘請員工。
幸運的是,我父親雇用了一位勤奮能幹的經理斯圖亞特,盡管如此,在他中風之前,為了讓我的父母可以半退休,我就承擔了更多的責任,父親中風後,因為需要照顧他,母親更是幫不上我。
想到自己現在無法陪在母親身邊,我心裡湧起一陣愧疚。
開車過來這裡之前,我曾經繞道過去看望了我父親。
他的房間裡異常溫暖,甚至有些不自然,有一股水煮青菜和消毒水相混合的氣味。
看到他躺在病床上,幾乎不能動彈,胳膊上插着針管,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我那曾經強壯能幹的父親,我所敬佩和仰望的對象,現在卻形容枯槁,老态龍鐘。
他中風已經三個星期了,病情卻沒有什麼好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