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白。
” “你也不要把姓杜瓦爾的那女人的身份證件寄給警方。
” 說這話的時候,她看到失望的神情從他臉上一掠而過。
不過,她是故意這麼說的。
他必須感到自己受了懲罰,哪怕一點點也好。
那樣,他才會認為他已經說服了她。
難道他沒有說服她嗎?哦達茜,難道他沒有說服她嗎?“我需要的不僅僅是發誓,鮑勃。
行動比語言更加有力。
在樹林裡刨個洞,然後把那女人的身份證件埋到洞裡。
” “那樣做了之後,我們——” 她伸出手來,把一隻手壓到他嘴上。
她竭力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嚴厲莊重。
“噓。
什麼都别說了。
” “好的。
謝謝你,達茜。
非常感謝。
”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感謝我。
”然後,盡管一想到他睡在身邊就讓她反感不快,可她還是強迫自己把餘下的話說完。
“把衣服脫了上床吧。
我們倆都需要睡一會兒。
”
10
他幾乎頭一挨枕頭就睡着了,不過,等他那輕微而拘謹的鼾聲響起之後,過了老大一會兒,達茜還是睡不着。她心想,要是她讓自己迷糊過去,可能醒來的時候就會發現他的雙手掐住了自己的喉嚨。
畢竟她是和一個瘋子同床共枕。
要是把她算進去,他殺人的數字就變成十二了。
可他說的是認真的,她心裡想。
東邊的天空正開始發白。
他說他愛我,他是認真的。
當我說我會保守他的秘密時——說到底他要的還是保守他的秘密——他相信了我。
為什麼不呢?我幾乎都把自己說服了。
他會恪守自己的誓言,難道不可能嗎?畢竟不是所有的瘾君子都沒能戒掉毒瘾。
雖說隻為了自己,她不會永遠保守他的秘密,但是為了孩子們,她也會保守秘密。
我不能。
我不會。
可是還有别的選擇嗎?還有他媽的什麼選擇呢?就在她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她那困頓混濁的大腦終于懈怠,漸漸地人了夢鄉。
她夢見走進餐廳,發現一個女人被鍊子捆在長長的桌子上。
除了一隻黑色皮兜帽遮住臉的上半部之外,她渾身赤裸。
我不認識那女人,她對我來說隻是個陌生人,她在夢中這樣想着,随後,兜帽下面的佩特娜說話了:“媽媽,是你嗎?” 達茜試圖大聲喊叫,可在夢魇裡,有的時候,你喊不出來。
11
當她終于掙紮着醒來的時候——頭疼,痛苦,像宿醉一般——床的另一半已經空了。鮑勃把他的鐘又倒轉過來,因此,她看到時間是十點過一刻。
這是多年來她醒得最遲的一次,不過她是直到第一縷晨曦出現時才迷迷糊糊入睡的,這一覺裡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恐怖。
小解後,她從盥洗間門後的衣鈎上把家居服取下來,然後刷牙——嘴裡有臭味兒。
像是鳥籠子的底部,若是吃飯時多喝了一杯葡萄酒或看棒球比賽時喝了第二瓶啤酒,鮑勃總會在次日清晨這麼說。
她把漱口水吐出來,剛準備把牙刷放回到杯子裡,又停了下來,照照鏡子。
今天早晨,在鏡子裡,她看到的是個老婦,而不是個中年女人:皮膚慘白,嘴角兩邊都是皺紋,眼睛下面是青斑,還有隻有因為輾轉反側睡不着才會出現的爆炸頭發型。
然而,這些對她而言隻不過是一時的關注;外表看起來如何是目前她最不在乎的一件事。
她的目光越過鏡中人的肩膀,看向敞開的盥洗間門,進入他們的卧室。
可那不是他們的房間;它是更加神秘的房間。
她能看到他的拖鞋,可那也不是他的;太大了,不可能是鮑勃的,倒幾乎像是巨人的。
它們屬于那個更加神秘的丈夫。
還有那張雙人床,上面鋪着皺巴巴的床單,還有亂糟糟的毯子,那是更加神秘的床。
她把目光轉回到眼前這位頭發蓬亂、眼睛充血、滿是驚愕的女人身上:更加神秘的妻子,渾身披着邋遢潦倒的光輝。
她的名字還是叫達茜,可她的姓不是安德森。
這個更加神秘的妻子叫布萊恩·德拉漢蒂太太。
達茜身子往前傾,直到鼻子觸到玻璃。
她屏住呼吸,雙手成杯狀放在臉的兩側,如同她還是那個穿着沾滿草屑的短褲和往下滑的白襪子的少女。
她看着,直到自己再也無法屏住氣息,然後“哈”的一聲吐出氣息,弄得鏡子上面全是霧氣。
她用毛巾把玻璃擦幹淨,然後下樓去迎接作為魔鬼之妻的第一天。
他在糖碗下面給她留了一張便條:達茜——我會按照你的要求處理那些證件。
我愛你,親愛的。
鮑勃他在自己名字的周圍畫了個小小的心形圖案,這是一件他多年沒做的事。
她感覺心中湧起一陣愛意,這愛意跟快要凋謝的鮮花的味道一樣,厚重而又讓人膩煩。
她想要像《舊約》中某個故事裡的婦女一樣号啕恸哭,忙用小毛巾捂住聲音。
冰箱還在“咔咔”地響着,開始了沒心沒肺的蜂鳴。
水滴在水槽裡,“叮叮當當”地在瓷器上讀着秒。
她的舌頭成了塞在嘴裡的酸酸的海綿。
她感到時間——在這個家裡,作為他的妻子,所有即将來臨的時間——像件約束衣,把她包圍起來。
或者說像口棺材。
這是她兒時就信任其存在的世界。
這個世界一直都在。
等着她。
12
在多尼為卡文迪什硬件隊打遊擊手位置的那些年頭裡,她丈夫曾經輔導過小聯盟(還是跟滿腹波蘭笑話、喜歡給人熊抱的文尼·埃施勒一起)。達茜仍然記得鮑勃對男孩們——他們當中許多人在流淚——說的話,在他們輸掉了19區錦标賽的最後一場比賽之後。
那是在一九九七年,可能是在鮑勃謀害了斯泰西·莫爾,并且把她塞到玉米箱之前大約一個月左右。
他給那幫淌眼淚、流鼻涕的男孩們說的話,簡短、英明,而且(她那個時候就這麼認為,十三年之後依舊如此)令人難以置信地友好和善。
我知道你們心裡有多麼難受,可是明天太陽會照樣升起。
當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你們會感覺好些的。
當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你們會感覺更好一些。
這隻是你們生活的一部分,現在結束了。
赢了,當然更好,但是,無論是赢還是輸,都結束了。
生活會繼續。
如同她運氣不好地到車庫尋找電池之後,她的生活還要繼續一樣。
她在家裡(她不敢外出,擔心自己知道的秘密會如大寫字母寫在臉上般暴露)度過了漫長的一天,鮑勃下班回家時,他說:“親愛的,關于昨晚——” “昨晚什麼事兒都沒有,你隻是提前到家了,就這些。
” 他孩子氣地低下頭,當他把頭擡起來的時候,臉上帶着充滿感激的燦爛笑容。
“那好,”他說,“結案?” “書合上了。
” 他張開雙臂。
“吻吻我,美人。
” 她吻了,不知他是否也吻過她們。
好好吻,用你那受過訓練的舌頭,我就不會砍你,她能想象他這麼說,投入你小小的勢利之心。
他雙手放在她的肩頭,後退兩步。
“我們還是朋友吧?” “還是朋友。
” “笃定?” “笃定。
我沒做飯,也不想出去。
你為什麼不換身衣服,去給我們買個比薩呢?” “行。
” “别忘了吃你的奧美拉唑。
”他朝她表露喜色。
“一定。
”她望着他蹦跳着踏上樓梯,便想對他說。
别那樣,鮑勃,别那樣考驗你的心髒。
可是不。
不。
就讓他盡管考驗吧。
13
第二天,太陽升起來了。第三天同樣。
一周過去了,然後兩周,然後一個月。
他們恢複了往日的生活習慣,算是長久婚姻的小習慣吧。
她刷牙的時候,他沖澡(通常用一種調子準、但不是特别悅耳動聽的嗓音唱些八十年代走紅的歌曲),盡管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光着身子刷牙,隻等他從浴室出來她就直接進去;現在要等到他離家動身前往本森、培根和安德森公司的時候,她才開始洗澡。
即使他留意到了她這個生活習慣的細微變化,他也沒說什麼。
她重新參加讀書俱樂部的活動,告訴别的女士們和兩個退了休、但也來參加的紳士她前段時間身體不适,不想把病毒和自己對芭芭拉·金索弗新書的看法一道傳染給大家,大家都禮貌地輕聲笑笑。
這之後的一周,她重新參加名叫“編織打結會”的編織社活動。
有時候,她發現自己從郵局或者雜貨店回來時,會不知不覺地跟着收音機一起唱起歌來。
晚上,她跟鮑勃一起看電視——總是喜劇,從來不看司法犯罪那一類片子。
現在,他回家早了;自從去過蒙彼利埃之後,再也不開車外出了。
他給自己的電腦裝了Skype,說這樣就能看硬币收藏,還可以節省汽油。
他雖然沒有說這樣還會減少誘惑,但他不必非要說出來。
她看各種報紙,想知道瑪喬麗,杜瓦爾的身份證件什麼時候出現,她心裡明白,如果他在那件事上撒了謊,那麼他在任何事情上就都會撒謊。
可是他沒有。
每周一次,他們到雅茅斯兩家價格不貴的餐館中的一家吃飯。
他點牛排,她點魚。
他喝冰茶,她就喝蔓越橘汁。
舊習難改啊。
她時常想,這些習慣要等到他們死了才會消失。
現在,白天他外出的時候,她很少打開電視。
不開電視,冰箱的聲音就聽得更清楚,還有他們漂亮的雅茅斯房子随着又一個緬因冬天的來臨發出的輕聲呻吟。
思考也變得更容易。
面對真相也同樣如此:他會重操舊業。
他會盡可能長時間地克制,這點她承認,可是遲早比蒂會掌握主動權。
他不會把下一個女人的身份證件寄給警方,認為那樣也許就能騙過她,但他也可能根本不在乎她是否會看穿。
因為,他會辯稱,她現在已經成為其中的一部分了。
她不得不承認她知道。
即使她想隐藏這一事實,警察們還是能從她口裡套出話來。
多尼從俄亥俄州打電話過來。
生意做得非常成功;他們開發了一項可能鋪往全國的辦公室産品。
達茜說好好好(鮑勃也這麼說,并高興地承認,自己當初錯看了多尼如此年輕便能獲得成功的幾率)。
佩特娜也打來電話,說他們已經初步決定了伴娘穿藍裙,A字形,齊膝,搭配雪紡紗巾;她問達茜是不是覺得可以,或者那樣的服飾會不會顯得有點幼稚?達茜說,她覺得它們配起來很漂亮,然後母女兩人開始讨論鞋子——準确地說,是跟高四分之三英寸的藍色無帶淺口鞋。
達茜的媽媽病倒在博卡格蘭德,看起來可能非得進醫院,可是過後他們給她服了些新藥,她便好轉了。
太陽升起,太陽落山。
商店櫥窗裡紙制的南瓜燈滅了,紙制的火雞燈亮了,然後聖誕節濃重的裝扮出現了。
第一場小陣雪出現了,剛好如期而至。
在家裡,待丈夫取了公文包出去上班之後,達茜便在所有的房間裡走來走去,有時停下來,在不同的鏡子裡面照照。
常常要照上老大一會兒。
問另一個世界裡的那個女人,她該怎麼辦。
答案似乎就是,什麼都别做。
14
聖誕節前的兩周,有一天,天氣暖和得反常,鮑勃下午三點鐘左右到了家,大呼她的名字。達茜正在樓上看書。
聽到喊聲,她把書扔到床頭櫃上(在手鏡的旁邊,手鏡現在已經固定放在那兒了),飛快地穿過走道來到樓梯平台。
她的第一個念頭(恐懼中夾雜着輕松)就是,一切終于結束了。
他被發現了。
警察馬上就要來到這裡。
他們會把他帶走,然後再回過頭來問她那兩個古老的問題:她知道些什麼,她什麼時候知道的。
媒體采訪車會停在街上。
頭發漂亮的年輕人會在他們家前面做現場報道。
可是他的聲音裡沒有恐懼;甚至他還沒有跑樓梯底下、仰臉看她的時候,她就知道了。
是興奮。
也許甚至是狂喜。
“鮑勃,什麼事——” “你永遠不會相信!”他身上的輕便大衣敞開,臉一直紅到前額,僅有的頭發被吹得亂蓬蓬的,像是他開車回家的一路所有的車窗都敞開着。
考慮到外面的空氣像是春天般,達茜認為他可能就是這樣回家的。
她小心翼翼地下樓,站在第一級台階上,這讓他們高度相當,目光對視。
“告訴我。
” “運氣好得難以置信!真的!假如我曾需要過我又步入正道的暗示的話——我們又邁入正軌——嘿,這就是!”他把手伸出來。
手握成拳頭,指節朝上。
他雙眼發光。
簡直是在跳舞。
“哪隻手?選吧。
” “鮑勃,我不想玩——” “選!” 她指着他的右手,隻不過是想敷衍了事。
他笑了。
“你看出我的心思了……不過,你一向能夠這樣,不是嗎?” 他把拳頭翻過來,張開。
手掌心上躺着隻硬币,反面朝上,因此她可以看清這是枚小麥便土。
并非沒有經過任何流通,但它的品相依舊良好。
她猜林肯那面應該沒有劃痕,那麼這枚硬币應該是“美品”或是“優美”。
她伸手去拿,旋即又停住。
他點頭示意要她拿。
她把它翻轉過來,很笃定自己會看到什麼東西。
其他任何東西都無法能夠充分解釋他剛才的興奮。
正是她猜到的:一枚一九五五年的重影币。
“神聖的上帝啊,鮑勃!哪裡……?是你買的嗎?”一枚尚未流通的五五年重影币最近在邁阿密的一次拍賣會上售出了逾八千美元,創下了新紀錄。
這一枚與那一枚的品相不同,可是,任何哪怕隻有半個腦子的錢币交易商都不會以低于四千美金的價格把它抛出。
“哦不!幾個同事邀我那個叫‘東方聖地’的泰國餐廳吃中飯,我差點兒就去了,可我當時正在忙他媽的願景聯合銀行的賬——你知道的,我曾跟你說過的那家私人銀行?——因此我就給了莫妮卡十美元,叫她到賽百味去給我買份三明治和果汁。
她把飯拿回來了,找零裝在袋子裡。
我把零錢抖出來……它就在那裡!”他把硬币從達茜手裡一把捏走,舉在頭頂上,對着它仰頭大笑。
她跟他一起笑起來,可旋即就想到(如同她這些天經常在想的一樣):他沒“受苦”!“是不是太棒了,親愛的?” “是啊,”她說,“我真為你高興。
” 無論奇怪與否(或說變态與否),她是真心高興。
這些年,他經手過幾枚,也可以為自己買上一枚,可是買畢竟跟偶然得到是不一樣的。
他以前甚至要求她不要給他送上一枚當聖誕或生日禮物。
意外的發現才算得上是收藏家最為欣喜的時刻;他們第一次深入交談時,他就曾這麼說過,而現在,他終于得到了無數次翻看零錢尋找的東西。
他的心願就從三明治商店的白色紙袋中,和火雞培根卷一道掉出來了。
他緊緊抱住她。
她也回抱他,然後輕輕地把他推開。
“你打算怎麼處理它,鮑勃?把它封到樹脂塊裡?” 這不過是個玩笑,他也知道。
他用手指做了個手槍姿勢,朝她的頭開了一槍。
沒關系,因為當你被手指手槍打中的時候,你并沒有“受苦”。
她仍舊對着他微笑,不過,現在又一次看到了他的原形:那個更加神秘的丈夫。
咕噜,帶着他珍貴的“寶貝兒”。
“你知道我不會那樣做。
我要給它拍張照片,把照片挂在牆上,然後再把它塞到我們的保險箱裡。
你覺得怎麼樣,是美品,還是優美?” 她又仔細檢查了一下,然後帶着充滿歉意的微笑朝他看了看。
“我想說,優美,不過——”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我并不介意呢。
要是有人給你一匹馬,你不該去數牙齒,但是很難克制啊。
比‘上佳’要好,對嗎?說實話,達茜。
” 我的實話就是,你會再次殺人的。
“絕對要比‘上佳’好。
” 他的笑容慢慢消退了。
有那麼一刻,她幾乎斷定他已經猜到自己在想什麼了。
不過,她應該更有信心的;在鏡子的這一面,她也可以保守秘密。
“其實關鍵并不在于它的質量。
重要的是發現本身。
不是從交易商那兒得到的,或者從價目單裡挑到的。
事實上,就在你最不期待有所收獲的時候,你卻發現了一枚。
” “我知道,”她笑笑,“要是我爸爸此時在這裡,他會撬開一瓶香槟來慶祝的。
” “今天晚飯時,我會處理那個小細節的,”他說,“不是在雅茅斯。
我們去波特蘭。
海濱明珠。
你覺得怎麼樣?” “哦,親愛的,我不知道——” 他輕輕抓住她的肩頭,和往常一樣,每當他想要她明白他對某件事很認真的時候,都會這麼做。
“去吧——今晚溫和得能讓你穿最漂亮的夏裝呢。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在天氣節目裡聽到的。
你能喝多少香槟,我就給你買多少。
這樣的交易,你怎麼能拒絕呢?” “嗯……”她考慮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覺得,我無法拒絕。
”
15
他們喝了不止一瓶而是兩瓶價格非常昂貴的酩悅香槟,大多是被鮑勃喝掉的。因此,倒是達茜把他那輛安靜的小普銳斯開回了家。
鮑勃呢,坐在副駕位置上,唱着《天上掉下枚便士币》,調子倒是準,嗓音卻并不特别悅耳。
他醉了,她明白。
不隻是喝高,而是真正地喝醉了。
這是十年來她頭一回看到他這個樣子。
往常,他像隻老鷹俯瞰别人大飲豪飲。
間或,在聚會上,有人問他為什麼不喝酒,他總是引用《大地驚雷》中的一句話:“我不願把賊放到嘴裡,盜走我的思想。
” 今晚,因為發現了重影币,他高度興奮,允許自己的思想被盜走。
他要第二瓶香槟的時候,她就明白了自己打算如何下手。
在餐館裡,她還沒有把握是否能夠實施,但聽他在回家的路上這樣唱歌,她心裡便有了底。
她肯定會幹的。
此刻,她成了那個更加神秘的妻子,而那個更加神秘的妻子知道,他以為是他走運,而實際上,真正走運的是她。
16
進了屋,他便把運動外套甩到門邊的挂衣架上,把她拽進懷裡,來了個長長的吻。在他的氣息裡,她能聞得出香槟酒氣和甜甜的焦糖奶油味兒。
這兩種氣味混合起來不算難聞,盡管她心裡清楚,如果有可能,她永遠也不想再聞到其中的任何一種味道。
他的手撫上了她的胸。
她任其停留在那兒,感到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後把他推開。
他沮喪地看看,但發現她笑了,便又振奮起來。
“我到樓上去,換了這身裙子,”她說,“冰箱裡有巴黎水。
要是你給我拿一杯——再加一片酸橙——你也許會有好運的,先生。
” 聽到那句話,他便咧嘴笑了——過去她很喜歡他那樣笑。
自從那天夜裡他嗅到她發現了什麼,然後急匆匆地從蒙彼利埃趕回家一直到現在,還有一個長期養成的婚姻習慣沒有恢複。
日複一日,他們在真實的他身外壘起一道牆——是的,一定和蒙特裡索把自己的老夥計福吐納托砌在牆裡一樣——婚床上的性便是最後一塊磚頭。
他“咔嚓”一聲立正,給她行了個英國式敬禮,手指碰到前額,掌心朝外。
“是,夫人。
” “别太久了,”她心情愉快地說,“夫人可等不及。
” 上樓的時候,她心裡想:這不行。
唯一的結果就是害你自己被殺掉。
或許他認為他不會殺我,可我不這麼認為。
也許死了也不錯。
隻要他沒有像折磨别的女人先折磨她。
也許任何解決方案都好。
她就不用餘生都在照鏡子了。
她不再是個小女孩,不能再有孩子般的瘋狂。
她走進卧室,但隻是把錢包扔到桌上手鏡的旁邊。
然後,她又走了出去,喊道:“上來了嗎,鮑勃?我是真想喝泡泡水!” “來了,夫人,正把它往冰上倒呢!” 接着,他就從起居室走出,來到門廳,把他們最好的水晶杯舉到齊眼高,像個滑稽的侍應生。
向樓梯口走來時,他的步子有些不穩。
踩上樓梯的時候,他還是把杯子舉得高高的,那片酸橙在杯中晃來晃去。
他空着的那隻手輕輕地搭在扶欄上,臉上洋溢着幸福和喜悅。
有一陣子,她幾乎失去要殺死他的意志了,但是,旋即,海倫和羅伯特·沙韋爾斯通的形象充斥了她的整個腦海,清晰得可怕:兒子跟他被強奸、殘害的母親一起漂浮在麻省一條邊緣已經結出冰帶的小河裡。
“夫人的一杯巴黎水,來了——” 在最後的一瞬間,她看到他眼裡閃過恍然明了的神情,一種老舊得發黃的情緒。
不隻是驚訝,而是震驚和憤怒。
在那麼一瞬間,她對他的了解才是完整的、全面的。
對于她,他一無所愛,絕無所愛。
每一份關愛、撫慰,每一個男孩般的咧嘴大笑和體貼的動作——都不過是掩蓋僞裝而已。
他隻是個外殼。
裡面别無所有,剩下的隻是極度的空洞。
她推了他一把。
這一推十分有力,他幾乎翻了個跟頭才墜落到樓梯上,首先是膝蓋,接着是胳膊,接着是整整一張臉。
她聽得出來,他的一條胳膊斷了。
沉重的沃特福特杯子在其中一塊沒被地毯覆蓋的樓梯立闆上摔了個粉碎。
他又滾了一圈,她聽得出來,他身體裡面有别的什麼東西斷裂了。
他疼得高聲喊叫,最後翻了一次,才終于落在門廳的硬木地闆上,身體蜷成一團,斷裂的胳膊(不僅在一處斷裂,而是好幾處)越過他的腦袋往後歪倒,擺成一種自然情境下絕不可能的角度。
他的頭擰着,臉的一側靠着地闆。
達茜趕忙走下樓梯。
下樓時,她踩到一個冰塊,差點滑倒,連忙抓住扶手才維持了平衡。
到了樓下,她看到一個巨大的疙瘩從他的後脖頸上鼓突出來,把皮膚撐得發白。
她說:“鮑勃,别動,我想你的脖子斷了。
” 他眼珠往上翻,看着她。
血,從他鼻子裡一滴一滴地流出——鼻子看上去也斷了——還有更多從他嘴裡流出來,幾乎是噴湧而出。
“你推我,”他說道,“哦,達茜,你為什麼要推我?” “我不知道,”她說,心裡卻想,我們倆都清楚。
她開始哭了。
哭聲來得自然而然:他是她丈夫,他傷得嚴重。
“哦上帝,我不知道。
突然腦子亂了。
對不起。
别動,我去打911,叫他們派輛救護車過來。
” 他一隻腳在地闆上動了動。
“我沒癱,”他說,“感謝上帝。
可是真疼。
” “我知道,親愛的。
” “叫救護車!快!” 她走進廚房,朝放在充電底座裡的電話看了一眼,然後打開水槽下面的櫃子。
“喂?喂?是911嗎?”她拿出那盒格萊德牌食品袋,是儲藏用的型号,她用它們來裝剩下的雞肉或者烤牛肉的。
她從盒子裡面抽出一隻。
“我是達賽倫·安德森,住在雅茅斯城糖丘巷24号!聽到了嗎?” 從另一個抽屜裡,她拿出一塊擦碗巾。
她還在哭。
鼻子像消防栓一樣,小時候聽過這麼個說法。
哭就好。
她需要哭,不僅僅是因為這樣子稍後看起來會好些。
他是她的丈夫,他受了傷,她需要哭。
她記得他滿頭都是頭發的時候。
她記得當他們一起随着《自由自在》的曲子跳舞時他輕快的舞步。
每年她過生日的那天,他都給會她買玫瑰,從未忘記過。
他們去過百慕大,在那兒,他們早上騎自行車,下午做愛。
他們共同創建了一個生活,可現在那個生活完結了,她需要哭。
她把擦碗布纏到手上,然後把手塞進了塑料袋裡。
“我需要救護車,我丈夫從樓上摔下來了。
我覺得他的脖子斷了。
是的!是的!立刻!” 她走回門廳,右手放在背後。
她看到,他已經從樓梯底端往遠處爬了一點,看起來好像還試着翻過身來躺着,可是沒有成功。
她蹲在他身邊。
“我不是摔下來的,是你推我的。
你為什麼要推我?” “我想,是因為那個姓沙韋爾斯通的男孩吧。
”她說着,把手從背後拿出來。
她哭得比原來更加厲害了。
他看到了塑料袋。
他看到裡面的手正攥緊那塊擦碗布。
他明白了她要幹什麼。
也許他自己以前就幹過類似的事情。
很可能。
他開始尖叫……不過,那些尖叫壓根就算不上是真正的尖叫。
他滿嘴是血,喉嚨裡有什麼東西破了,因此發出的聲音與其說是尖叫,不如說是喉管裡的呻吟。
她把塑料袋塞進他的嘴唇之間,用力往深處擠。
跌落樓梯時,他摔斷了幾顆牙齒,她能感覺到高低不平的齒根。
如果這些牙齒咬破她的皮膚,也許就要做許多的解釋工作。
趁他還沒機會咬人,她使勁把手拽了出來,把塑料袋和擦碗布留在他嘴裡。
她抓住他的下巴,另一隻手放在他半秃的頭頂。
那兒的肉熱乎乎的,她能感覺到它随着血液的流通而顫動。
她閉緊他的嘴,把那團塑料和布堵在裡面。
他試圖咬她,讓她松手。
但是,他隻有一條胳膊可以用,而且那條胳膊已經摔斷了,另一條胳膊壓在身底下。
他的雙腳急促地在硬木地闆上來回地蹬。
一隻鞋掉了。
他的喉管裡發出“咯咯”的聲音。
她把裙子提到腰部,使兩條腿活動更自由,然後沖上前去,試圖把雙腿跨在他身上。
假如她能那麼做的話,也許就可以把他的鼻孔也堵住。
可是,她還沒來得及跨上去,他的胸口就開始劇烈起伏,咯咯聲變成了喉嚨裡的悶響。
這聲音讓她想起自己剛學開車的時候,有時候挂二擋的時候挂不上,父親那輛老雪佛蘭就會這樣響。
鮑勃的身體猛抽一下,她視線内的那隻眼睛鼓凸出來,在眼眶裡面像隻奶牛的眼睛。
他的臉,原來是鮮紅色的,現在開始發紫。
他躺倒在地闆上。
她等待着,氣喘籲籲,臉上滿是鼻涕眼淚。
那隻眼睛再也不轉了,再也不會因為恐慌而發亮了。
她認為他死了——鮑勃最後一次猛地一躍。
他坐起來,她看到他的上半身無法與他的下半身對起來;他除了摔斷了頸項,好像還斷了背部。
那張被塑料袋塞得滿滿的嘴張開來。
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四目相對,她知道,她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注視……然而,要是她能度過眼下,她就能忍耐。
“達!啊啊啊啊啊!” 他向後倒下,頭在地闆上發出像雞蛋破裂般的聲音。
達茜爬着,離他更近些,但是沒有靠近到讓自己處于那片狼藉之中。
她身上肯定碰到他的血了,那倒無所謂——她曾試着幫他,這再自然不過了——可是,那并不意味着她想在血裡沐浴。
她坐起來,用一隻手撐起身子,一邊等着呼吸恢複正常,一邊注視着他。
她注視他,要看看他是否再動。
他沒動彈。
根據她手腕上那隻小巧的米歇爾鑲鑽腕表——他們一起出去的時候,她總是戴着那隻表——五分鐘已經過去。
她把一隻手伸到他頸項的一側,摸摸那兒的脈搏。
她用手指抵着他的皮膚,一直數了三十秒,還是沒有絲毫的脈搏迹象。
她把耳朵放低到他胸口上,心裡明白,這是他活過來并一把抓住她的時刻。
可他沒有,因為他已經死了:沒有心跳,沒有呼吸。
一切都結束了。
可她沒有絲毫的滿足感(更不用說是勝利感了),隻一心想要把這一切了結掉。
部分是為自己,但更多是為了多尼和佩特娜。
她快步走進廚房。
得讓他們知道,她是在可能的情況下第一時間打電話的;假如他們判斷出當中有延遲的話(比如,要是他的血凝結太多),也許會有不少難堪的問題。
要是實在沒有辦法,我就告訴他們,我當時暈過去了,她心裡想,他們會相信的,即使不信,也無法推翻這個說法。
起碼,我不認為他們能夠推翻。
她從儲藏室裡拿出手電,正如她磕磕碰碰、撞上他秘密的那晚一樣。
她又折回到鮑勃躺的地方。
他死不瞑目,無神的眼睛瞪着天花闆。
達茜把塑料袋從他嘴裡拽出來,焦急地檢查着。
要是袋子被咬壞,可能就會有麻煩……袋子确實被咬壞了,有兩處地方。
她把手電照進他的嘴裡,發現他舌頭上有一小塊塑料袋殘片。
她用指尖把它挑了出來,放到塑料袋裡頭。
夠了,夠了,達賽倫。
然而,這還不夠。
她用手指把他的兩頰往後推,先是右邊,再左邊。
在左側,她發現有一小片塑料袋黏在他的牙龈上。
她把那片也挑了出來,放進塑料袋裡,跟另一片放在一起。
是不是還有更多的碎片?他是不是把它們吞下去了?要是這樣的話,她就無法找到了,所能做的就是祈禱它們不會被發現,假如有人——她不知道是誰——問題問得多到要求驗屍的話。
與此同時,時間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過。
她匆忙穿過過道,走進車庫。
她爬到工作台下,打開他的藏物之處,把裝有擦碗布、滿是血迹的塑料袋塞了進去,關好,再把裝舊價目單的紙箱擋在它前面,然後回到屋裡。
她把手電放回原處,拿起話筒,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哭了,便把話筒重新放回底座裡。
她穿過門廳,朝他看了看。
她想起了那些玫瑰,不過這沒用。
是玫瑰,不是愛國主義,才是惡棍的最後一招,她心裡想,結果聽到自己笑了起來,不由感到震驚。
接着,她想起了多尼和佩特娜,他們一直把父親當成偶像。
想到兒女們有了效果。
她開始一邊啜泣,一邊回到廚房的電話旁邊,撥通了911。
“喂,我是達賽倫·安德森我需要一輛救護車地點在——” “慢點說,女士,”調度員說道,“我不大聽得清楚您的話。
” 很好,達茜心想。
她清清嗓子。
“清楚些了嗎?你能聽清嗎?” “好了,女士,我可以聽懂了。
盡量放松。
您說需要救護車嗎?” “是的,地點在糖丘巷24号。
” “您受傷了嗎,安德森太太?” “不是我,是我丈夫。
他從樓梯上摔下來了。
他也許隻是失去知覺,可我覺得他死了。
” 調度員說她會立刻派一輛救護車趕到。
達茜想,她也會派出一輛雅茅斯警方的車。
還有一輛州立警局的車,要是眼下本地區有的話。
她希望沒有。
她回到前廳,坐在擺放在那裡的長凳上面,不過,時間不長。
他的眼睛在盯着她看。
指控她。
她拿了他的運動外套,裹在自己身上,走到外面,站在前面的人行道上,等待救護車的到來。
17
給她錄口供的警察名叫哈羅德·施魯斯伯裡,本地人。達茜不認識他,但碰巧認識他妻子:阿琳·施魯斯伯裡是編織社的成員。
他在廚房裡跟她談話的時候,急救員們先是檢查了鮑勃的屍體,然後把屍體運走了,并不知道在那裡面還有另一具屍體,一個比注冊會計師羅伯特,安德森危險得多的家夥。
“想喝點咖啡嗎,施魯斯伯裡警官?一點不麻煩。
” 他看了一眼她顫抖的手,說,他願意為他們倆都煮點咖啡。
“我在廚房裡很能幹。
” “阿琳從沒提過這一點。
”他站起來時,她說。
他把筆記本敞開着,放在廚房桌上。
到目前為止,筆記本上除了她的名字,鮑勃的名字,他們的地址,還有電話号碼外,其他什麼都沒寫。
她把這看成是個好兆頭。
“不,她喜歡掩蓋我的光芒。
”他說,“安德森太太——達茜——你痛失親人我感到很難過,我相信阿琳也會說同樣的話。
” 達茜又開始哭了。
施魯斯伯裡警官從卷軸上扯下一把紙巾遞給她。
“這種紙比舒潔紙結實。
” “這方面你挺有經驗。
”她說。
他看了看咖啡壺,發現所需的東西一應俱全,就按下了開關。
“太硬了,我不太喜歡。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
“你能告訴我出事的經過嗎?現在能行嗎?” 她告訴他,鮑勃在賽百味找的零錢裡發現了重影币,為此激動不已。
他們在海濱明珠餐廳吃飯慶祝,他喝多了。
他一直耍寶逗樂(她提到了她要一杯加酸橙的巴黎水時他做英國式敬禮的樣子)。
他是如何端着杯子上樓梯,像個服務生一樣。
他快走到樓梯頂了,卻摔了下去。
她甚至還講述了她自己朝他沖下去的時候,是如何踩到一個灑落的冰塊,差點兒滑倒的。
施魯斯伯裡警官在筆記本上記下什麼之後,“啪”地把筆記本合上,然後平靜地盯着她。
“好吧,我要你跟我走一趟。
帶上你的大衣。
” “什麼?哪裡?” 到監獄,肯定是。
不要經過程序,不要收兩百美元,直接到監獄。
鮑勃幹掉了差不多一打人命都能逃脫,她卻隻要了一條人命就被逮住(當然他是有計劃謀殺,用會計的心思關注細節)。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個地方出現了失誤,不過,毫無疑問,結果已經證明了那肯定是個明顯的失誤。
施魯斯伯裡警官在去警察局的路上會告訴她。
這就像是伊麗莎白·喬治小說的最後一章。
“到我家,”他說,“你今晚随我和阿琳待在一起吧。
”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我不……我不能……” “你能,”他用一種不容争辯的口吻說道,“要是我讓你獨處的話,她會把我殺了的。
你要對我的被害負責嗎?” 她擦擦臉上的淚水,有氣無力地笑笑。
“不,我想不。
可是……施魯斯伯裡長官……” “哈利。
” “我得打幾個電話。
我的孩子們……他們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