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她又開始流淚了,忙用最後一張紙巾去擦。
誰會想到一個人的内心有這麼多的淚水呢?之前她沒碰也沒碰咖啡,現在卻三大口就把咖啡喝了一半,盡管咖啡還燙着。
“我想,我們可以承受幾個長途電話的開支。
”哈利·施魯斯伯裡說,“聽着,你有什麼能服用的藥麼?随便哪種具有鎮定性質的東西?” “我沒有那種藥,”她嚅嚅道,“隻有安必恩。
” “阿琳可以給你一片安定,”他說,“我建議你開始打電話半小時之前先吃一片。
現在,我要告訴她我們來了。
” “你真好。
” 他打開一隻抽屜,然後另一隻,再一隻。
當他打開第四隻時,達茜感到自己的心要滑到喉嚨裡了。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塊擦碗巾,遞給她。
“比紙巾還結實。
” “謝謝你,”她說,“太感謝了。
” “你們結婚多久了,安德森夫人?” “二十七年了。
”她說道。
“二十七年了,”他感喟道,“天啊!我太難過了。
” “我也是,”她說道,接着便把臉低下,埋進了擦碗巾裡。
18
兩天之後,羅伯特·埃默裡·安德森被埋在了雅茅斯和平公墓。當牧師談到人的一生如一季般短暫時,多尼和佩特娜分立于母親的身側。
天氣已經變冷,烏雲滿天;寒風飕飕地拍打着葉子敗光了的樹枝。
這一天,本森、培根和安德森公司閉門停業,大家都去參加了葬禮。
穿着黑外套的會計們像烏鴉一樣聚在一起。
他們當中沒有女性。
達茜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這一點。
她淚水盈睫,不時擡起一隻戴着黑手套的手,用手帕擦拭。
佩特娜一直在無聲地哭泣。
多尼眼睛紅紅的,表情凝重。
他是個長相不錯的小夥子,可是頭發已經變稀,像他父親在這般年紀一樣。
隻要他不像鮑勃一樣身體發胖,她心裡想,而且沒有謀害婦女就好。
然而,那種事情肯定不會遺傳的。
對不對?很快這一切就行将結束。
多尼隻能逗留兩三天時間——他說,這是他能從生意中勻出的所有時間了。
他希望她能理解,她說她當然能夠理解。
佩特娜将跟她一起待上一周,還說,要是達茜需要她的話,她可以待得更久些。
達茜告訴女兒她是多麼體貼,隻是她本人倒希望五天就好。
她需要獨處。
她需要……準确地說,不是去想,而是去重新找回自己。
在鏡子的正面重新建立自己的形象。
倒不是出了什麼問題,根本不是。
她倒不覺得,要是她精心計劃幾個月來謀害自己的丈夫,情況會變得更好些。
要是她真那樣做了,反而可能由于把事情弄得過于複雜而适得其反,把事情搞砸。
她和鮑勃不一樣,計劃蓄謀不是她的強項。
沒有任何難堪的問題。
她的故事簡單、可信,而且差不多是真實。
最重要的是一個基本事實:他們結婚差不多三十年了,而且婚姻美滿,近期也沒發生任何争吵。
确實,有什麼好質疑的呢?牧師邀請一家人向前一步。
他們遵從了。
“爸爸,安息吧。
”多尼邊說邊把一壞泥土撒進墓裡。
泥土散落在棺材發亮的蓋子上。
達茜覺得那堆土看起來像是一坨狗糞。
“爸爸,我想你。
”佩特娜說道,然後把自己手上的一把土撒了出去。
最後輪到達茜了。
她弓着腰,用黑手套松松地抓了一把泥土,任其散落。
她什麼也沒說。
牧師讓大家默禱。
哀悼者低頭鞠躬。
風拍打着樹枝。
不算太遠的地方,I-295公路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
達茜心想:上帝啊,要是你在,就讓這作為了結吧。
19
沒有了結。葬禮後的七周左右——現在是新年了,天空碧藍碧藍的,但是寒冷刺骨——糖丘巷那棟屋子的門鈴“叮鈴鈴”地響了。
達茜開門,看到一位上了歲數的紳士,穿着黑色外套,圍着紅色圍巾,戴手套的手裡抓着一頂老派霍姆堡氈帽置于身前。
他臉上皺紋很深(大概是由于疼痛和上了年歲,達茜心想),頭上剩下的白發掉得僅剩一點茸毛了。
“你是?”她說。
他在口袋裡摸索了一番,帽子掉了。
達茜弓腰把它撿了起來。
當她直起身子時,發現這位上了歲數的紳士掏出了一隻皮質的證件夾。
裡面有個金徽章,還有一張印着來訪者照片(看起來年輕多了)的塑料卡片。
“霍爾特·拉姆齊,”他說道,聲音裡聽起來有些歉意。
“州立檢察長辦公室。
真對不起,打攪您了,安德森夫人。
我可以進來嗎?穿着這身裙子站在這兒,你會凍僵的。
” “請進。
”她說着,朝邊上讓讓。
她注意到了他跛行的姿勢,還有他右手無意識地伸向右臀部的樣子——好像是為了把右臀部拉攏在一起——旋即,她腦子裡出現一幕清晰的記憶:床上,鮑勃坐在她身邊,她冰涼的手指被他暖烘烘的手握得緊緊的。
鮑勃在說話。
實際上是在炫耀。
我要他們認為,比蒂很笨——或者說是文盲——而他們确實就是這麼認為的。
因為笨的是他們。
我隻有一回遭到警方的質詢,那是很多年以前了,我以目擊證人的身份遭到質詢,大約是在BD殺害了姓莫爾的女人之後的兩周吧。
一個老家夥,走路一瘸一拐,處于半退休狀态。
眼前的這位就是那個老家夥,站在離鮑勃死去的地方不到六步之遙。
從她殺死鮑勃的地方看過去,霍爾特·拉姆齊呈痛苦的病态,不過,他的眼睛依舊犀利尖銳,飛快地朝左右看看,在轉過臉來面對她時已經把一切盡收眼底。
要小心,她告誡自己,提防這個家夥,達賽倫。
“我能幫你什麼忙麼,拉姆齊先生?” “哦,就一件事——如果這不算過分的話——我能否喝杯咖啡?我冷得要命。
我開了輛州裡的小車過來。
車裡的暖氣一點作用都沒有。
當然,如果你覺得我這要求是強求的話……” “沒關系。
不過我想知道……我能看看你的證件嗎?” 他相當鎮定地把證件夾遞給她,然後,在她仔細查看的時候,把帽子挂在了衣架上。
“這個章下面的‘RET’字樣……是不是意味着你已經退休了?” “是,也不是。
”微笑的時候,他的嘴唇分開,露出牙齒,牙齒太完好了,隻可能是戴着牙套。
“六十八歲時必須離開,至少是官面兒上的。
可是,我一輩子要麼在州立警察局,要麼在SAG辦公室——就是州立檢察長辦公室——現在我就像匹老馬,拴在馬廄裡,占着個榮譽位置。
有點類似吉祥物,你知道的。
” 我覺得你遠不是那樣。
“我來幫你拿衣服。
” “不,不,我想我還是穿着吧。
我不會在這裡待上多久的。
要是剛才外面下雪的話,我就要把它挂上——這樣才不會把雪滴在你的地闆上——不過外面沒下雪。
隻是死冷,你知道的。
天太冷了,就不會下雪,我父親過去總是這麼說,在我這把年紀,我感到,天氣比我五十年前感覺的要冷多了。
或者,哪怕就是二十五年前。
” 把他領進廚房裡面的時候,她走得很慢,好讓拉姆齊能夠跟得上。
她問他多大年紀了。
“到五月份,就是七十八歲了。
”他帶着明顯的自豪感說道,“要是我能活到的話。
我經常加上這麼一句話,祈求好運呗。
到目前為止,這話還真靈。
你這廚房多漂亮啊,安德森夫人——可以存放一切,一切又存放得井然有序。
我妻子會同意我這麼說的。
四年前,她離開了人世。
心髒病發作,很突然。
我多麼想念她啊。
如同你一定想念你丈夫那樣,我想。
” 他那雙閃爍的眼睛——在滿是皺紋、不斷受到疼痛襲擊的眼眶裡顯得年輕而機警——在她臉上搜尋。
他知道。
我不知道為什麼,可是他知道。
她檢查了一下咖啡機,然後按下開關。
就在她從櫃子裡拿杯子的時候,她問道:“今天我能幫你什麼忙呢,拉姆齊先生?或者說拉姆齊偵探?” 他笑了,随即,笑聲就變成了咳嗽。
“哦,上次有人叫我偵探已經是很多年前了。
也别去管拉姆齊了,直接叫我霍爾特就行。
事實上,你丈夫才是我要談話的對象。
不過,既然他已經離開人世——再一次,我表示我的哀悼——因此談話也就不可能了。
是啊,完全不可能了。
”他搖搖頭,然後坐在砧闆桌邊的一張小凳子上,外套發出寒寒宰率的聲音。
在他單薄身體裡的某個地方,有一根骨頭在吱呀作響。
“可是,我告訴你:一個老人住在租來的房間裡面——這就是我的情況,雖然房間不錯——有時候,會對隻有電視機做伴感到厭倦,于是我就想啊,見鬼,管它呢,我就開車到雅茅斯,問那幾個小小的問題吧。
她回答不了其中的多少,也許一個問題也回答不了,可是為什麼不去一趟呢?我對自己說哦,趁你還沒像盆栽一樣被拴住之前,你需要出去走走。
” “在最高氣溫大概才十華氏的某一天,”她說,“在一輛沒有暖氣的小汽車裡面。
” “哎呀,我穿着保暖衣呢。
”他謙恭地說。
“你自己沒車嗎,拉姆齊先生?” “我有,我有。
”他說,好像這個想法到現在才在他腦子裡出現。
“來,坐下,安德森夫人。
沒必要躲在角落裡。
我太老了,不可能咬你。
” “不用,咖啡一會兒就好。
”她說。
她害怕眼前這個老人。
鮑勃也應該怕過他,可是,當然,鮑勃現在無所畏懼了。
“與此同時,也許你可以告訴我,你打算跟我丈夫談些什麼。
” “哦,你不會相信的,安德森夫人——” “叫我達茜,為什麼不呢?” “達茜!”他顯得高興起來,“難道那不是最好聽的老派名字嗎!” “謝謝你。
要加奶油嗎?” “就黑的吧,和我的氈帽一樣黑,我就是那樣子喝咖啡的。
不過實際上,我喜歡把自己看成戴白帽的。
哦,我本來就是,不是嗎?追蹤罪犯什麼的。
要知道,我這條腿就是因為幹這個才搞壞的。
高速度的汽車追蹤,那是在一九八九年。
有個家夥殺了自己的老婆和兩個孩子。
現在類似的犯罪通常都是沖動行為,那些人要麼喝醉,要麼吸毒,或者腦子有毛病。
”拉姆齊用一隻指頭拍拍自己的茸毛頭發,那隻手指因為風濕性關節炎已經彎曲得面目全非,不成樣子了。
“不是這樣的家夥。
這家夥幹這件事是為了拿到保險。
企圖把現場搞得像個,你們是怎麼叫的,人室搶劫。
我不想深入細節,簡單說吧,我四處了解,四處偵查。
整整三年,我都在調查這件事。
到最後,我感到我有足夠的證據可以逮捕他了。
可能還沒有足夠的證據判他的罪,但是,沒必要告訴他這一切,不是嗎?” “我認為沒有必要。
”達茜說。
她将滾燙的咖啡倒到杯裡。
她決定自己也來一杯黑咖啡,而且要盡可能快地把它喝完。
那樣的話,咖啡因會一下子沖上頭來,把她内心深處的燈光打開。
“謝謝,”她把咖啡端到桌邊的時候,他說道,“非常感謝。
你就是善良本身。
大冷天的熱咖啡——還有什麼比這更好呢?也許加熱的蘋果酒吧,我想不出别的什麼來了。
可是,我剛才說到哪兒了?哦,我知道了。
德懷特·謝米努。
在這個縣的北部。
對。
就在海恩斯維爾樹林的南面。
” 達茜啜着自己的咖啡。
她從咖啡杯的杯沿瞅着拉姆齊,突然,這情景又像是還處于婚姻中了——一樁漫長的婚姻,在許多方面算得上是樁美滿的婚姻(不過不是在所有方面),那樁像場玩笑似的婚姻:她明白,他知道一切,而他也明白她明白他知道。
這種關系就像是在照鏡子,然後在鏡中看到另一面鏡子,整整一個過道的鏡子向後通向無窮無盡。
這兒唯一要緊的問題是:對于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他打算怎麼辦。
他能幹什麼。
“哦,”拉姆齊把咖啡杯放下,然後開始無意識地摸搓自己那條疼痛的腿。
“簡單的事實是,我本來想挑逗一下那個家夥。
我的意思是,他手上沾滿一個女人和兩個孩子的鮮血,因此我覺得跟他玩個把戲是有理由的。
而且,那個把戲玩得有效果。
他逃跑,我在後面追,一直追到海恩斯維爾樹林,那裡正如那首歌詞所寫的,‘每英裡就有一塊墓碑’。
就在那兒,我們兩人都撞倒在維克特彎道上——他撞在一棵樹上,我撞在他車上。
這就是我這條腿壞掉的原因,更不用說那個打在我頸項上的鋼條了。
” “真遺憾。
你追的那個家夥呢?他得到了什麼下場?” 拉姆齊幹燥的嘴角上揚,露出一個出奇冷酷的微笑。
他那雙年輕的眼睛閃了一下。
“他得到的下場是死亡,達茜。
他的死,給肖申克監獄節約了四十年到五十年的房間和食宿。
” “你真是天堂裡的獵犬啊,對不對,拉姆齊先生?” 他沒有顯得茫然不解,相反,他把變形的兩隻手放到臉旁,掌心向外,用學童般節奏單調的聲音背誦道:“我白天夜晚逃離他,我經年累月逃離他,我沿着迷宮道路逃離他……” “你在學校裡學過這首詩?” “不,是在衛理公會青年團。
那是許多年以前了。
還得了一本《聖經》。
一年之後,我在夏天野營的時候弄丢了。
不過,不是丢掉的,而是被偷掉的。
你能想象得出有人卑鄙到偷一本《聖經》的程度嗎?” “能。
”達茜說道。
他笑了。
“達茜,你還是叫我霍爾特吧。
請。
我所有的朋友都這樣叫我。
” 你是我的朋友嗎?你是嗎?她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她确信了:他不會是鮑勃的朋友。
“那是你唯一記在心裡的詩嗎?霍爾特?” “哦,我過去熟記《雇工之死》,”他說,“可現在我唯一能記住的部分就是關于家的表述,詩裡說家是一個必須接納你的地方。
确實是這樣,對不對?” “千真萬确。
” 他的眼睛——淺褐色的——在探究她的眼睛。
那種凝視的親呢感不大像話,就像她身上沒穿衣服,而他卻在盯着她瞅一樣。
然而,那種凝視也讓人愉快,也許是因為同樣的原因吧。
“你想要問我丈夫什麼事呢,霍爾特?” “哦,我已經跟他談過一次了,雖然我不确定他是否還能記得,假如他還活着的話。
那是很久以前了。
我們都比現在年輕多了,考慮到你現在是多麼年輕漂亮,你當時一定隻是個小孩。
” 她朝他笑了笑,是那種冷冰冰的、“饒了我吧”的微笑,然後站起身,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第一杯已經喝完了。
“你很可能知道比蒂謀殺案的事。
” 他說道。
“那個把女人殺了、然後把她們的身份證件寄到警察局的人?”她回到桌邊,咖啡杯穩穩地端在手裡。
“報紙上的報道很多。
” 他用手指着她——鮑勃的那個用手指做槍的手勢——朝她眨了眨眼。
“說得對。
‘流血引領新聞。
’這是他們的座右銘。
我碰巧調查了一下那個案件,那時候,我還沒退休,但是已經快到退休年齡了。
我名聲在外,有人說我是個有時候到處聞聞就能破案的家夥……跟随我自己的,你們把那個叫什麼來着……” “本能?” 又一次做了手指當槍的手勢。
又一次眨了眨眼。
好像有個秘密,而他們倆都卷在這個秘密裡面。
“不管怎麼說,他們派我出去獨立辦案,你知道的——老瘸子霍爾特把他的照片到處展示、問問題,有點……你知道的……就是到處聞聞。
因為我對這種工作總是格外敏銳,達茜,真的從來沒有失敗過。
那是在一九九七年秋天,在一個名叫斯泰西,莫爾的婦女被害之後不久。
你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我不這麼認為。
”達茜說道。
“如果你見過犯罪現場的照片,你會記住的。
恐怖的謀殺案——那個婦女該是忍受了怎樣的痛苦啊。
不過,當然,這個自稱比蒂的家夥有好長時間罷手不幹,有十五年多吧,他的鍋爐裡一定已經積蓄了很多壓抑的怨氣,隻是在等待時機爆發。
是她遭燙了。
“不管怎麼說,州檢察長辦公室的一個家夥讓我去查案。
‘讓老霍爾特試一試,’他說,‘省得他在這兒礙事。
’那個時候,他們就叫我老霍爾特了。
我猜是因為腿瘸吧。
我去找她的朋友,她的親戚,找她住在106号路的鄰居們談話,還有,找跟她一起在沃特維爾工作的同事談話。
哦,我跟他們談得夠多的了。
她在城裡一家叫做陽光邊的咖啡店工作。
在許多地方短暫逗留過,因為那條路就連着公路。
不過,我倒是對她常接待的主顧們更感興趣。
那些固定的男性客戶。
” “當然,這很自然。
”她低聲說道。
“結果,其中有個客戶是個長相還行、穿着體面的家夥,四十到四十五歲之間。
他每隔三到四個星期,就到那裡去一次,總是選擇斯泰西的雅座。
我現在或許不該再說這個,因為這家夥就是你死去的丈夫——背後說死人壞話不好,可是,既然他們兩個人都死了,我倒認為,這算是扯平了,要是你能理解我的意思……”拉姆齊不再說話,看上去有些茫然。
“你把簡單問題複雜化了。
”達茜說,不知為何竟真心覺得好笑。
也許他就想要她覺得好笑。
她無法判斷。
“算幫你自己一個忙,說吧,我是個大姑娘了。
她跟他調情了?最終就是那樣?她不會是第一個跟旅行中的男人調情的女招待,即使那個男人手上還戴着結婚戒指。
” “不,情況并不是那樣。
根據其他服務員對我講的——當然,你不能全信,因為同事們都喜歡她——是他主動與她調情的。
根據他們的說法,她不大喜歡那樣。
她說,那家夥讓她渾身起雞皮疙瘩。
” “聽上去不像我的丈夫。
”或者不像鮑勃告訴她的。
“是啊,不過很可能就是他。
我指的是你丈夫。
做妻子的不會一直知道自己的丈夫在路上幹了些什麼,盡管她可能認為自己知道。
不管怎麼說,其中一位女招待告訴我,那家夥開了輛豐田奔跑者。
她知道,是因為她自己也有輛一樣的。
你知道嗎?就在莫爾被殺害的幾天前,她的許多鄰居都見過那輛豐田在當地進進出出的。
在謀殺案發前的一天還見過一次。
” “可是,那不是在案發的當天啊。
” “是的,但是,像比蒂那樣謹慎的家夥自然會留意那樣的細節。
難道他不會嗎?” “我想會的。
” “我有了這個客人的外貌描述,然後把餐館四周的地區都仔細檢查了一下,反正也沒有更好的法子可以用。
一個星期裡,我得到的就是身上的水疱和幾杯贈送的咖啡——順便說一句,那咖啡一點也不比不上你的。
就在我打算放棄的時候,碰巧在城裡的一個地方停下。
米克爾森硬币店。
那個名字你知道嗎?” “當然。
我丈夫是個錢币收藏家,而米克爾森是本州三到四家最好的買賣店之一。
現在可沒了。
老米克爾森先生去世了,他兒子不再經營這個生意了。
” “是的。
哦,你知道有首歌裡說什麼嗎。
時間終會将一切帶走——你的眼睛,你步子裡的彈性,甚至你他媽的跳投,原諒我的髒話吧。
喬治·米克爾森那時候還活着——” “挺直身子嗅嗅空氣。
”達茜嚅嚅道。
霍爾特·拉姆齊笑了。
“正如你說的那樣。
不管怎麼說,他聽出了我描述的是誰。
‘嘿,那聽起來像是鮑勃·安德森嘛。
’他說。
你猜怎麼着?他開的就是一輛豐田奔跑者。
” “哦,可是,他在很久之前就把它賣了,”達茜說,“換了一輛——” “雪佛蘭越野車,是嗎?”拉姆齊把那公司的名字發成了雪佛來。
“是的。
”達茜把手疊在一起,平靜地看着拉姆齊。
他們差不多都直抵故事的核心了。
唯一的問題是,現在已經解體了的安德森婚姻的哪一方令這個目光犀利的老頭子更感興趣。
“我猜現在那輛越野車不在了,對不對?” “是的,我在丈夫去世後的一個月左右就把它賣了。
在《亨利大叔物品交換指南》上登了份廣告,馬上就有人來找了。
我本以為很難賣呢,因為這車油耗高,汽油現在又貴,不過,那都不是大問題。
當然我也沒賣多少錢。
” 就在買車人來取車子的前兩天,她仔細把車檢查了一下,從車頭到車身,甚至沒忘記取下後備箱的地毯。
她什麼也沒發現,但還是支付了五十美元,請人把外面(其實她并不在乎這個)用水清洗并把裡面用蒸汽清潔了一下。
“啊,好《亨利大叔》,我也是用同樣的辦法把亡妻的福特車賣了。
” “拉姆齊先生——” “霍爾特。
” “霍爾特,你能确切指認我丈夫就是調戲斯泰西·莫爾的那個人嗎?” “我和安德森先生交談時,他承認他偶爾在陽光邊咖啡店吃飯——坦然地承認了——不過他聲稱自己從沒有特别注意過哪一個女招待,聲稱自己總是把頭埋在文件裡。
不過,我後來當然把他的照片——從駕照上來的——給人看,餐廳的服務員都認為正是他。
” “我丈夫知道你對他有……特别的興趣嗎?” “不知道。
在他看來,我不過就是個為了某個案子尋找目擊證人的老瘸子罷了。
沒有人害怕像我這樣的老鴨子,你知道的。
” 我非常怕你。
“這算不上是什麼案子,”她說,“我猜你隻是試圖立案。
” “根本就沒案子!”他興奮地笑了,那雙褐色的眼睛卻嚴厲而冷峻。
“要是我能搞出一樁案子,我和安德森先生就不會在他的辦公室裡進行短暫的談話了,達茜。
我們會在我的辦公室裡談話;在那裡,直到我說你能離開你才可以離開,或者直到律師把你撈出來。
” “也許你該停止跳舞了,霍爾特。
” “好吧,”他表示同意,“為什麼不呢?這些日子,哪怕是最基本的舞步也疼得我要死。
都怪那個該死的德懷特,謝米努!我不想占用你的整個上午,所以讓我們加快些吧。
我能夠确定一輛豐田奔跑者停在或者靠近早期幾樁謀殺案的現場——我們稱之為比蒂的早期連環謀殺。
不是同一輛,而是不同的顔色。
可是,我能确認你丈夫在七十年代擁有另外一輛奔跑者。
” “沒錯。
他喜歡這種車,所以後來又換了同一種。
” “是的,男人是會做那樣的事兒。
豐田奔跑者在他媽的半年時間都在下雪的地方的确是受歡迎的車型。
但是,在莫爾謀殺案之後——而且在我和他談過話之後——他把它換成了一輛越野車。
” “不是馬上,”達茜笑了笑,說道,“世紀之交時他還開着那輛車呢。
” “我知道。
換車是在二零零四年,是在安德烈娅,霍尼科特在納舒厄被謀殺不久之前。
藍灰色的越野車,二零零二年制造的。
在她遭到謀殺前的那一個月裡,霍尼科特太太的鄰居們經常看到一輛年份大約一緻、顔色也一模一樣的越野車。
不過,好笑的問題來了。
”他的身體朝前傾了傾。
“我找到了一個目擊證人,他說那輛越野車的牌照是佛蒙特的,另一個目擊證人——一個小老太,沒什麼更好的事可做,就在客廳窗邊從天亮坐到天黑,看着小區裡的所有人和所有事——說,她看到那輛車挂的是紐約牌照。
” “鮑勃的車是緬因州的牌照,”達茜說,“這你非常清楚。
” “當然,當然,但牌照是可以偷的,你知道。
” “沙韋爾斯通謀殺案呢,霍爾特?有人在海倫·沙韋爾斯通住處附近見過一輛藍灰色的越野車嗎?” “我看得出來,你比多數人更加關注比蒂案件。
也比你起初假裝的要了解更多。
” “是麼?” “不,”拉姆齊說,“事實上也沒什麼。
言歸正傳,有人在埃姆斯伯裡抛屍的小河附近看到過一輛藍灰色的越野車。
”他又笑了,冷峻的目光打量着她。
“受害人的屍體像垃圾一樣被扔在水裡。
” 她歎口氣。
“我知道。
” “沒人能告訴我在埃姆斯伯裡看到的越野車牌照,不過,就算有人看見,我認為也會是麻省。
或者賓州。
任何地方,除了緬因州。
” 他身體朝前傾了傾。
“這個比蒂給我們寄便條和被害人的身份證明。
奚落我們,看我們敢不敢抓他。
也許一部分的他甚至想要被抓到。
” “也許是這樣。
”達茜說道,盡管自己有點懷疑。
“便條是用大寫字母打印的。
那麼做的人都認為那樣的字體無法被辨認,可是大多數時候還是能的。
相似之處會出現。
我認為你不會有你丈夫的檔案,對嗎?” “沒有送回他公司的檔案都被毀掉了。
不過,我想他們會有很多樣本。
會計從來不會把東西扔掉。
” 他歎了口氣。
“是的。
可是像那樣的公司,需要法庭傳令才能拿到任何一樣東西,而要拿到傳令,我就得擺出各種可能的理由。
我恰恰沒有。
我隻有許多巧合的東西——雖然在我的腦子裡,它們不是巧合。
我還有許多……哦……類似的東西,可它們并不足以充當間接證據。
因此我到你這兒來了,達茜。
我本想,在現在這時候,我早被請出去了,可你一直很友善。
” 她一言不發。
他把身體更朝前傾,差不多快趴到桌子上了,樣子活像一隻食肉猛禽。
但是,在他冷峻的目光背後,無法被完全掩飾的卻是别樣的東西。
她想,可能是和善吧。
她祈願如此。
“達茜,你的丈夫是比蒂嗎?” 她意識到他也許會把談話錄下來,這并非完全沒有可能。
她沒說話,相反,她從桌子上擡起一隻手,把粉紅色的掌心給他看。
“很長時間裡,你從不知道,是嗎?” 她一言不發。
隻是看着他。
看透他,那種你要看透你所熟悉之人的目光。
可是那麼做的時候,你得小心才是,因為你并非總能看清白以為看得清楚的人和事。
現在她明白這一點了。
“然後你知道了?有一天你知道了?” “想再來杯咖啡嗎,霍爾特?” “半杯吧。
”他答道。
他坐了回去,雙臂交疊在單薄的胸口上。
“再多喝會導緻我消化不良的,而且我今天早晨忘了吃胃病藥片了。
” “我想樓上的藥櫃裡有些奧美拉唑,”她說,“是鮑勃的藥。
要我去拿嗎?” “我可不想吃他的藥,哪怕我胃裡失火燒起來。
” “行。
”她溫和地說道,接着,給他又倒了一點點咖啡。
“對不起,”他說,“有時候我的情緒會主宰我。
那些婦女……所有那些婦女……還有那男孩,他前面還有一大段人生呢。
那才是最糟糕的。
” “是的。
”她說着把杯子遞給他。
她注意到他的手在發抖,認為這可能是他最後的一次競技表演了,不管他是多麼聰明……他确實聰明得讓人害怕。
“結婚很久才發現丈夫真面目的女人會陷入非常艱難的境地。
”拉姆齊說道。
“是的,我想她會是那樣。
”達茜說道。
“誰會相信她跟一個男人共同生活這麼多年,卻竟然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嘿,她就像隻,你們把它叫什麼來着,像隻生活在鳄魚嘴裡的鳥兒。
” “故事裡說,”達茜說道,“鳄魚讓那隻小鳥住在嘴裡,因為小鳥使鳄魚的牙齒保持幹淨。
從牙縫之間吃外面的食物。
” 她用右手指做了個啄食的動作,“這說法很可能不是真的……但是,我過去曾開車送鮑勃去看牙醫,這倒是真的。
要是由着他,他會故意忘記自己的預約。
他就是這樣一個怕疼的孩子。
”她的雙眼猝不及防地充滿了淚水。
她用掌根一邊擦掉淚水,一邊詛咒它們。
眼前的這個男人不會尊重為羅伯特·安德森掉下眼淚的人。
或許在這一點上,她想錯了。
他笑着點了點頭。
“還有你的孩子。
一旦世人發現他們的父親是個連環殺手,是折磨婦女的惡魔,他們就完了。
世人認定他們的母親一直在為他掩蓋罪行,或許甚至是助纣為虐,就像是米拉·韓德莉幫助伊恩·布拉迪一樣,他們會再被唾棄一次。
你知道誰是米拉·韓德莉嗎?” “不知道。
” “不知道就算了。
可是問問你自己:處于那樣艱難處境的婦女會怎麼辦?” “你會怎麼辦,霍爾特?” “我不知道。
我的處境有點兒不一樣。
我也許是個老唠叨——馬廄裡最老的一匹馬——但是我要對那些被害婦女的家人負責。
他們應該得到一個了結。
” “他們應該得到,沒問題……可是他們需要嗎?” “羅伯特·沙韋爾斯通的陰莖被咬掉了,你知道嗎?” 她不知道。
她當然不知道。
她閉上眼睛,感到熱淚穿過睫毛往下滴落。
還說他沒有“受苦”!她心想,要是鮑勃在她面前出現,手伸出來,乞求寬恕,她會再殺他一遍。
“他的父親知道,”拉姆齊輕輕地說,“他知道自己親愛的孩子所受的苦,還要一天天忍受那樣的記憶。
” “對不起,”她低聲說,“真的真的對不起。
” 她感到他越過桌子來握她的手。
“我本不打算讓你難過的。
” 她把他的手掀開。
“你當然有這個打算!可是,難道你認為我沒有難過嗎?你認為我從來沒有難過嗎……你……你這個好管閑事的老東西?” 他輕聲地笑笑,露出那些閃閃發亮的假牙。
“不,我從來就沒那麼想過。
你一開門我就看出來了。
”他頓了頓,然後,不慌不忙地說,“我看出了一切。
” “現在你看到什麼了?”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然後找到了平衡。
“我看到了一個勇敢的婦女,應該讓她安靜地打理自己的家務,更不用說她以後的生活。
” 她也站了起來。
“受害者的家人呢?那些應該得到了結的家人呢?”她頓了頓,不想把剩下的話說出來。
可是,她必須說。
眼前這個男人跟巨大的痛苦搏鬥——也許是撕心裂肺的疼痛——才來到這裡,而現在,他正給她一張通行證。
至少,她認為他是這樣的。
“羅伯特,沙韋爾斯通的父親呢?” “那個沙韋爾斯通男孩已經死了,他的父親也跟死了差不多。
”拉姆齊用一種評估性的鎮定語調說道。
達茜認出了這種語調。
鮑勃得知公司的某個客戶将被國稅局約見且見面将進行得不順利的時候,就會用這種語調說話。
“從早到晚,威士忌酒瓶從不離嘴。
難道知道殺死他兒子的兇手——他兒子的分屍兇手——已經死了,就會改變那一切嗎?我不這樣認為。
那樣能讓死者複活嗎?不會的。
兇手現在正在地獄裡的大火中因為自己的罪惡遭受焚燒,忍受被肢解的痛苦,永遠血流不止嗎?《聖經》上說是的。
不管怎樣,《聖經》中的《舊約》是那樣說的,既然那是我們的法律來源,對我而言,就夠了。
謝謝你的咖啡。
回去的路上,恐怕我得在這裡和奧古斯塔之間的每一個休息區停一下,但也值得。
你的咖啡真不錯。
” 把他送到門口時,達茜意識到,自從被車庫裡的紙箱絆倒以來,這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身處鏡子正确的一邊。
她很高興知道他差點被抓到。
知道他并不像他自己所認為的那樣聰明。
“謝謝你的來訪。
”他把帽子端正地放在頭上時,她說道。
她打開門,讓冷飕飕的寒風進來。
她不在乎。
風吹在皮膚上令她感到惬意。
“我會再見到你嗎?” “不會。
從下周開始,我就不工作了。
完全退休了。
我要到佛羅裡達去。
聽醫生說,我在那兒不會待很久的。
” “我很遺憾——” 他突然把她拽到懷裡。
他的胳膊很瘦,但是肌肉發達,出奇的結實。
達茜驚了一下,但是并不害怕。
在她耳邊低聲耳語的時候,他的霍姆堡氈帽的帽檐撞着了她的太陽穴。
“這件事你幹得對。
” 接着他吻了她的面頰。
20
他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沿着小道走着,一邊留心着凍冰。這是老年人的步履。
他真的應該有個拐杖,達茜心想。
她叫他時,他正繞過車頭,仍然低頭看着腳下。
他轉過身,濃密的眉毛揚了起來。
“我丈夫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有個朋友在車禍中喪生了。
” “是嗎?”這些詞語順着冬天嘴裡吐出的白氣出來了。
“是的,”達茜說,“你可以查查究竟出了什麼事。
照我丈夫的說法,就算他不是個好孩子,那件事也非常令人悲恸。
” “他不是個好孩子嗎?” “不是。
他是個腦子裡裝着許多危險幻想的那種男孩子,名叫布萊思·德拉漢蒂,不過,他們小的時候,鮑勃叫他BD。
” 拉姆齊在他車子旁邊站了幾秒鐘,極力想把這些話搞明白。
然後他點了點頭。
“這倒蠻有趣的。
或許我會在電腦上看看這方面的故事吧。
或許不會;一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謝謝你的咖啡。
” “謝謝你跟我交談。
” 她看着他開車駛下街道(她注意到他開車的時候,帶着年輕人才有的自信——大概是因為他的眼睛還是那麼犀利吧),然後回到屋裡。
她覺得自己更年輕、更輕捷了。
她走到門廳的鏡子前面。
在鏡子裡面,她隻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這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