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又何妨?
就在這恍惚之間,長庚已經拉着她的手,走進了天龍洞中。
這個天然溶洞從外面看着洞口不大,裡面卻曲曲折折,恍如一個巨大的迷宮。
每當有岔路出現,長庚就會取出一紅一綠兩根螢光棒,紅色指示去路,綠色指示來路。
這樣以來,即使他們轉起了圈子,也有足夠的指示可以平安出去。
有了這種比較專業性的路标,錢甯慧的心總算又安穩了一些。
洞中空氣潮悶,兩側石壁和腳下都滲出水滴,踩上去頗為濕滑。
幸而開頭一段路途不算太艱險,長庚所帶的攀援繩和安全挂鈎都沒有派上用場。
最困難的地方,隻要攀住長庚的胳膊,錢甯慧也可以順利度過。
這個地方,似乎和自己多次夢見的那個溶洞頗為相似。
那麼,洞中的那個小男孩,是不是也真實存在過?既然父母對長庚說自己來過這裡,當年她進來的時候,那個小男孩是否也像長庚這樣,拉着她的手爬過那些嶙峋的岩石?想起夢中小男孩最後變成幹屍的可怖情形,錢甯慧好幾次想要掙脫長庚的手退出洞中,但她更害怕自己一旦放開了長庚的手,就再也無法被他牽起。
因為她知道,他做這一切隻是為了消除她的死亡幻想。
如果她連自己的過去都不敢面對,又怎麼能奢望這個閱遍了世間百态的心理治療師的……尊重?
她不願在他面前懦弱。
洞裡已經完全不見了天然光線,長庚的頭燈和錢甯慧的手電隻能帶來影影綽綽的光亮。
終于,他們穿越了狹窄的通道,來到一個寬闊的石廳之中。
一幅巨大的石鐘乳瀑布從大廳側面垂下,恍如舞台上垂下的大幕,遮蔽了台後更多的秘密。
相比起貴州織金洞、龍宮等溶洞公園,這個大廳的石鐘乳和石筍造型并不出衆,這也是天龍洞未能引來旅遊開發的原因。
她走得累了,便找了一塊幹燥平整的石頭坐着休息,而長庚在廳内巡視一圈後,也坐在了她的身邊。
“有好幾條通道,不知道待會兒應該走哪一條。
”他放下背包,取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遞給錢甯慧。
錢甯慧喝了一口水,覺得那份清甜直浸潤進心田裡。
在這個絕對隐秘的空間裡,隻有她和長庚兩個人。
于是,她終于壯起膽子提出要求:“給我唱首歌吧。
”
“唱歌?”長庚一愣,苦笑着搖了搖頭,“我不會。
”
“什麼歌都可以,兒歌也行。
”錢甯慧推測他常年蝸居鑽研催眠術和其他知識,對流行歌曲什麼的沒有了解,便把要求放得低低的,“像《小星星》《兩隻老虎》什麼的……”
“我不會唱兒歌……”長庚的神色有些蕭索,仿佛他從未擁有過普通孩子的童年。
不過這種蕭索一閃而過,在手電筒昏暗的燈光下幾乎沒有被錢甯慧察覺。
“我隻是偶爾在網上聽過一首歌,然後記住了幾句……”
“幾句也行啊,”錢甯慧拼命鼓勵,“我覺得你的聲音唱起歌來肯定很好聽的。
”
“是嗎,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唱過。
”長庚略有些羞澀地笑了笑,果真開口唱了起來:
那裡湖面總是澄清
那裡空氣充滿甯靜
雪白明月照在大地
藏着你最深處的秘密
或許我不該問
讓你平靜的心再起漣漪
……
應該是我不該問
不該讓你再将往事重提
隻是心中枷鎖該如何才能解脫……
他的歌詞漏掉了幾句,曲調也不是很準,但錢甯慧還是鼓勵地鼓起掌來:“伍佰《挪威的森林》!唱得不錯,這幾句歌詞就是給你這種催眠師寫的!”
“嗯,藏在你心裡最深處的秘密,就是讓你的心門無法敞開的枷鎖,”長庚忽然深深地注視着錢甯慧的眼睛,鄭重地問,“你願意把這個枷鎖打開嗎?”
“打開了能做什麼?”錢甯慧預感到他不同尋常的暗示,緊張地回答。
“打開你心中的枷鎖,我才能進去,”長庚指了指身周寂靜的溶洞,“這裡,就是離鑰匙最近的地方。
”
“你想做什麼?”錢甯慧覺得自己的聲音都有些發抖。
“給你再做一次催眠,就在這裡,”長庚關掉手電和頭燈,讓兩人沉浸在一片地底的漆黑之中,“你願意嗎?”
“上次你都被我反催眠了,難道這一次你就有信心成功?”驟然失去了光線,錢甯慧坐在原地不敢亂動,隻是口頭上徒勞地掙紮。
“我靠的不是信心,而是你的信任,信任地不再抗拒我的靠近。
”黑暗中無法判斷距離,就連長庚的聲音,也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接下來,一枚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點亮,那是長庚握在手裡的蠟燭,“如果你信任我,願意将回憶的大門向我敞開,就把這根蠟燭吹滅。
”
錢甯慧呆呆地盯着眼前黃色的火苗,又擡頭看了看火苗後長庚的臉。
他的臉上仿佛鍍了一層金粉,平和安詳,帶着天使般讓人心醉的美。
于是她點了點頭,一口吹滅了蠟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