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不是很好,十分颠簸,不過開得還算快,大約震了半個小時,車子轉進了一個村子裡。
在一個曬場上停下,那司機轉過頭道:“同志,到了。
”
我探出頭看了看,道:“這是射工村?”
“這兒是大隊裡,你沿路走吧,一裡多地就是射工村了。
去那兒的人很少。
”
我從車上爬下來。
這是個大隊的辦公室,也有些年頭了,窗戶玻璃碎了一塊,一個穿着件舊藍布衣服的大隊幹部從裡面走出來,大聲道:“三劃王,酒給我買了沒有?”
那個二舅嘻嘻一笑,掀開座位,拿出一瓶硬紙盒包裝的酒道:“鄭書記,我給你帶了。
”
這鄭書記長了個酒糟鼻子,大概也是個好杯中物的,身上的藍布工作服都不知是哪個年代留下來的,沾着些泥漬,胸前表袋裡鼓鼓囊囊地塞了包煙,做幹部的裡面,他大概是屬于最清苦的那類。
古人說亂山深處長官清,這話倒也不差,沿海一帶大隊書記多半富得流油,湘西一帶還存着些古風。
他一把搶過酒來,隔着盒子聞了聞,心曠神怡地呼了口氣,轉眼看到了我,順口道:“這個是……”
那二舅道:“哦,這位同志要去射工村。
”
“射工村?”鄭書記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正色道:“我是大隊書記鄭寶春,請問你要去射工村做什麼?”
他的話裡充滿了警惕,我怔了怔,一時倒不知怎麼回答,咽了口唾沫道:“我是去那兒……”猛然間想起了船上那個收古董的,連忙道:“去那兒收點古董。
”
“古董?”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突然道:“老實說,你是不是在搞什麼迷信活動的?”
我吓了一大跳,連忙道:“我可不是。
”
鄭寶春狐疑地又看了我一周,冷冷地笑道:“不用騙我,鎮裡發下文件來說的,要注意那些搞迷信的新動向,一定要消滅在萌芽狀态。
”
我道:“我是聽說射工村那兒有古董好收,才去那兒的。
”
“打開包,給我看看有沒有傳單!”
我有些哭笑不得,他一個大隊書記好像還沒有搜查權的,可是我也不敢說這句話,要是惹惱了他,說不定真要被他按個搞迷信的神漢之類的罪名。
我蹲下身,打開皮箱道:“你看吧。
”
我的箱子裡就一些換洗衣服,連張紙片也沒有,他過來翻了翻,看我實在不像是可疑的人,才和顔道:“真是收古董的?怎麼沒東西?”
我道:“我剛入行呢,不好跟前輩去争,隻能上偏僻的地方去碰碰運氣。
”
鄭寶春拍拍我的肩頭道:“你小心點,那個村子神神道道的,要不是他們很少出來,大隊早就要對他們采取行動了。
”他倒也沒說要采取什麼行動,直起腰,又聞了下酒瓶子,才意猶未盡地道:“很複雜,那村子很複雜,不好說。
”
我有些詫異,道:“很複雜麼?”
“是啊,那村子太偏,躲在角落裡,路又不好走,沒多少住戶。
可是聽人說,那村子裡的人經常會三更半夜地聚到一塊兒,什麼話也不說,不知搞什麼名堂。
聽說,領頭的一個叫什麼柳文淵。
”
“柳文淵?”
我脫口而出,鄭寶春登時擡起頭,警惕萬分地看着我:“你聽說過他?”
我有點後悔,但現在不好反口,順嘴道:“聽一個來射工村收過古董的人說過,他跟柳文淵收過點東西。
”
鄭寶春道:“你是指張朋吧?這人隔三岔五來一趟,今天還去了,你跟他一塊兒的吧?”
我摸出煙來給那二舅和鄭寶春都發了一枝,道:“鄭書記,那張朋是什麼樣的?”
鄭寶春接過我的煙,歡喜得手腳都有點沒處放,抱着酒瓶子,把煙叼在嘴上,眉開眼笑道:“哎喲,這怎麼好意思……那個張朋啊,好人呐,老穿着件大褂,見人就分煙的,很有錢,這回倒換打扮了。
”
是那個收古董的?我吃了一驚。
我沒想到他居然也去射工村了,而且比我還快一些。
他沒和我說也要去射工村,也許,他是懷疑我得到什麼消息,也是去射工村收古董,故意要趕在我頭裡吧。
怪不得他看到那個班指後,馬上對我冷淡下來了。
同行是冤家,即使是收古董的也一樣。
鄭寶春點着了煙抽了兩口,還在喋喋不休地說着張朋的事:“那人一年總要來一次,盡收點不值錢的東西,城裡人都愛這個麼?哎,你這個煙倒是很好抽。
”
我皮箱裡還有幾包,聽他的口風,連忙拿出兩包來,給了他和那二舅一人一包道:“這是我們那兒出的煙,你們嘗嘗吧。
來得匆忙,下次要有機會,我給你們一人一條。
”
鄭寶春把我的煙塞進口袋,一下子變得很是熱情,對那二舅道:“三劃王,你幹脆送這位同志去射工村吧,到時我給你多裝點。
”
那二舅有點遲疑地道:“去射工村?”他話音未落,鄭寶春厲聲道:“你怕什麼?快去吧,早去早回!人家同志大老遠來的,不容易。
”
隻是那二舅還是猶猶豫豫,我看着他實在不想去的意思,連忙道:“反正不遠,我走着去好了,沒關系。
”
鄭寶春道:“真不用麼?”他見那司機的二舅确實不肯去,倒也不好勉強。
我道:“不就一裡多地麼。
”
“嗨,看山跑死馬,一裡多地走走總得一個鐘頭呢。
”
我笑了:“反正也沒急事,我慢慢走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