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大約是三點多了,看天氣有些要下雨的意思,但一時半會還下不來,在這種偏僻的鄉村裡走走,也許倒可以讓我忘掉一些平時的不快。
我告别了他們,便開始上路。
剛走出村子,忽然聽得身後有人在叫着,我一開始還以為和我沒關系,但這個聲音越來越近,明明是在喊着不太标準的普通話。
我站住了,隻見那個司機的二舅一邊揮着手,一邊向我這兒跑過來。
我站住了,他跑到我跟前,氣喘籲籲,兩手撐在膝蓋上。
我等他平了平氣,道:“出什麼事了?”
他長籲了幾口氣,道:“你真要去射工村麼?”
我有些茫然:“怎麼了?”
他似乎要說什麼話,但鲶魚一般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我靜等着他說話,但他頓了頓,隻是道:“你真不是搞什麼迷信的吧?”
他跑這麼急,我原以為有什麼要緊的話要說,沒想到居然隻是這麼一句話。
我笑了:“我像這樣子麼?”
他也笑了笑,道:“是不太像。
”隻是笑得很尴尬。
用腳踢了踢地上的土坷拉,才道:“聽說那兒的人都很怪,他們也很少出來的,你要沒認識的人,小心點。
”
我道:“是。
謝謝了。
”他似乎還要說什麼,可忽然轉過身,向後跑了回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搖了搖頭,又向前走去。
我穿的是一雙旅遊鞋,也适合走長路。
可話雖這麼說,走了一程,便覺得有些煩了,那條路彎彎曲曲,高高低低,一會兒穿過一個山坳,一會兒又甩過一個山頭,這一裡多路大概是地圖上量出來的,實際肯定得長個兩三倍,我現在缺乏鍛煉,走了大半個小時後覺得已經疲倦得不行,滿頭都冒出熱氣來。
我在路邊揀了塊石頭坐下,準備抽根煙再說。
石塊冰冷,剛坐下來時,頭頂忽然響了個雷。
我吃了一驚,猛地擡頭看去,哪知眼睛一觸到天邊,渾身不由打了個寒戰。
那是個怎樣的天啊!
太陽已經偏西了,由于雲很多,映得一片血紅,那些雲形成了怪異的圖案,正在不住翻滾,瞬息萬變,仿佛在雲層中躲藏着一個巨大的妖獸,遍體鱗傷,正在拼命地掙紮。
那些雲,不,那已經不像是雲了,更像是無數血紅的昆蟲聚集在一起,堆成了一個團,讓人看了都有些發毛。
現在雖然已經是春天,可還沒到驚蟄,怎麼會打雷的?我有點茫然,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周圍。
我的包裡放着一把折疊傘,可是要是下了大雨,這把傘可頂不了什麼用。
我向路邊打量着,指望能找到一個山洞之類避避雨,但舉目隻看到路邊的山林。
打雷閃電時不能呆在樹下,這個道理我知道。
可現在呆在這個地方,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回去是來不及了,難道隻能向前麼?我又看了看天空,天空中那些紅雲越來越妖異,已經紅得發紫,卻又是暗色的,像是一汪凝固的豬血。
我不知道雨會什麼時候落下來,不知為什麼,看着那片血紅的晚霞,我幾乎要以為如果下雨的話,雨點也準是鮮紅色的。
像是暮色早早地奔湧而至,我突然有了種莫名的恐懼,拎起皮箱開始拼命地跑動,不知道為什麼,隻是在恍惚中好像覺得身後有個奇異的野獸在追逐着我。
随着跑動,胸腔在不停地抽動,每一絲空氣都仿佛被擠壓出來,發出風琴一樣的呼哧聲。
突然間腳被絆了一下,一個踉跄,差點摔倒在地。
我停下步子,把箱子放在地上,雙手按住膝蓋不停地喘息。
天突然變暗了。
現在,大約隻有四點鐘吧。
平時在這個時候天依然很亮,斜晖半斂,還沒到吃晚飯的時候,但這兒卻已經變得暗無天日,幾乎和半夜裡差不多。
平時天暗下來總有個過程,但現在卻像有一層不透光的毯子,突然間劈頭蓋臉地罩下,周圍一瞬間就成了漆黑一片。
我拼命跑着,幾乎像走在一個噩夢中,腳下的泥土也漸漸變軟,更讓人覺得不現實,而我的心裡也越發煩躁不安。
我為什麼在這個地方?
突然間我想起了這個問題。
我現在隻是個無業遊民,旅遊不是我負擔得起的,可是我為什麼孤身一人來到這麼個偏僻的小村子裡?這到底是什麼原因?
天上的烏雲已堆積得像是随時都會掉下來,在這一片妖異的環境中,我的頭腦卻出乎意料的清醒。
好像正呼吸着某種氣體,而我的精神則處于一種亢奮狀态下,看出去的一切都帶着明亮的光環,不論是一草一木,一塊石頭,還是一片落葉,都亮得刺眼。
是的,我應該留在那個充滿了嘈雜和喧嚣的小城市裡,呼吸着那些充滿懸浮物的空氣,而不應該呆在這個地方。
可是,事實上我就是在這兒,盡管周圍的一草一木都是真實的,可是卻讓我一下有了種不現實的感覺。
還是回去吧。
我猛地停住了,呆呆地想着,就算是被雨淋得渾身濕透,隻要趕到那個大隊裡,和那個酒糟鼻子的鄭寶春一塊兒喝點酒,那樣才是現實。
可是,現在我幾乎像是置身于古潭底,那些無比深邃的黑暗已如粘稠質的膠質一樣包圍着我,我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已讓自己有種與現實完全脫節的錯覺了。
我終于打定主意,準備往回走。
可是,剛一回頭,卻又是一怔。
天還冷,草并不茂盛,但也已茸茸一片,看去生機盎然,可是也許是天色太暗的緣故,那些草坪看上去說不出地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