顔色也仿佛深了許多。
到處都是野火一樣蔓延的草。
我蹲了下來,拔起了一根草來。
那草卻是異樣的鮮嫩幹淨。
現在風已經停了,可是那些草卻仍在不斷地起伏,直到這時我才恍然大悟,那些植物為什麼讓我感到猙獰了。
它們正在生長!
生長本身并不可怖,可是當你看到植物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在生長時,那種恐懼也已超越了現實。
就像有一頭巨大的動物埋在土下,長着無數細小的綠色觸手,因為受到雷聲的感召,正在從泥土擠出來,每一根草莖都争先恐後地擠出泥縫,顫顫微微地伸向天空,讓我不由自主地聯系到那種一頭咬住泥床,随着水流擺動的水蛭。
天啊!
我在心底暗暗地說着。
也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算依稀明白溫建國為什麼在他的故事裡愛用這兩個字。
那些草無處不在,幾乎像電影裡那種逐格拍攝再按正常放映時的樣子。
不快,但仍然可以看到它們一毫米一毫米地伸長,漸漸地蓋住了土色。
這副景緻有一種妖異的美麗,那些平時毫不引人注目的植物這時迸發出它們所有的生命活力,顯得那麼生機勃勃,可也是那麼地怪誕。
路被淹沒了。
樹林裡有兩條路,我選了沒有人走的一條。
腦海中依稀響起了弗羅斯特那首名詩中描繪的景像,這種莫名的憂郁讓我精神恍惚地站着,不知道過了多久,心頭突然像有一道閃電劃過,我猛地醒悟過來,身體已不由自主地發抖。
路消失了!
我來的時候走着的那條路現在已經完全被草色遮住了,現在往回看去,隻能看到那些瘋狂的野草不停地伸展,看過去也更類似于一條巨大的青蟲在蠕動。
我退了一步,可是那些草卻已如同野火一樣随影而至,不住地伸長,擠出濕漉漉的泥土,有幾根鑽進我的褲管裡,我已經能夠感覺得到它們正在以快得吓人的速度伸長,微微地擦動我的皮膚,讓我感到一絲癢意,正如死人的手指。
這并不見得如何難受,可是我卻感到惡心。
盡管那隻是些草葉,我也知道那不過是些草葉而已。
以後的事我再也記不清了。
等我被從天而降的雨點打醒,才發現自己正跑在一棵大樹下喘着氣。
記憶像是一團亂麻,理不出一個頭緒來,我依稀記得剛才自己張開了嘴,有沒有發出慘叫我就不知道了,兩秒鐘後,我已經本能地掉轉身向前奪路狂奔而去。
這是噩夢,是魇着了,我馬上會醒的。
我彎下腰,這樣對自己說,可是雨還是冷冷地澆下來,滲透我的衣服,把寒意刺入皮膚。
如果這是個噩夢,那一定是最可怕的噩夢了,因為實在太過真實。
是夢吧,一定是的。
我仍然不屈不撓地對自己說,可能我是躺在床上,半夜裡把被子踢掉,所以才會感到這麼冷的。
用不了多久,我馬上會被凍醒,也馬上要穿好衣服下樓吃早飯,趕車去上班,開始編新一期的《傳奇大觀》。
所以,這一定是個夢,一個正常人絕不會因為故事裡有個金佛就動了貪心,跑到這個偏僻地方來的。
是夢。
我喃喃地說着,聲音也真的從嘴角滾落,眼裡卻不由自主地淌出了一滴淚水來。
莊周夢化蝴蝶,栩栩然蝶也,醒來後卻不知道是蝴蝶做夢成了莊周還是莊周做夢成了蝴蝶。
初次在《莊子》裡讀到這個沒有半點教育意義的小故事就感到迷惘,現在仍然是。
我希望這是個夢,也許這真的是個夢,可是就算我那時的真實生活,又有幾分真正談得上真實?會不會我在那辦公樓裡編着《傳奇大觀》時也是個夢,真正的我可能就是某個林子裡吃飽了樹葉而正在酣睡的昆蟲呢?
我抹了把臉,臉上的雨水和淚水被同時抹去了。
不管這是不是個夢,我現在隻感到冷和無助,還有一點饑餓。
我擡起頭。
剛才的狂奔讓我更不知道自己到了什麼地方,到處都是一樣的墨綠色植物。
由于天更加地暗了,又在下雨,現在我看不到它們的生長,但是卻可以聽到那些植物在拼命往上長時的聲音,濕漉漉的,仿佛泥鳅鑽出泥地的聲音。
這種聲音越來越響,連雨聲也壓不住了,現在如同細小的釘子一樣充滿了我的耳廓,讓我感到一陣陣的刺痛。
太不真實了,天啊,這太不真實了。
當我被絆了一下,摔倒在地時,隻來得及這樣想着。
眼前有一些光暈,忽明忽暗,但是什麼都看不出來。
我努力地睜開眼,本以為定是很難辦到的事,哪知道一下就睜開了,眼前猛地湧過來一片光芒。
并不刺眼,可是乍一看到這種光,在一瞬間,我還是變得什麼都看不見了。
但這陣不适過去得很快,我馬上就适應過來。
那是一盞油燈。
不知道燒的是什麼油,可能是煤油吧,因為我聞到一點煤油味。
恍惚中,我又想起了小時候母親在煤油爐前給我煮稀飯的情景。
那時燒的是煤球爐,晚上爐子滅了後,要再煮點什麼就隻有到煤油爐上了。
那時還經常停電,停電後母親就取下煤油爐的火罩,把爐子當油燈用,我坐在昏暗的光下,做着我的家庭作業。
那已經多久了?
一想到這時間問題,我又有些怔忡。
二十多年前的事吧,快三十年了。
我心頭突然有一陣心酸,那些久遠的往事像沉渣泛起,突然間湧上心頭,變得那麼清楚,甚至母親的花白頭發都伸手可及。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