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退了一步。
他握着那根鋼筋,猶豫着,既不敢向前,又不敢再退後。
柳文淵也不再理他,向紫岚道:“紫岚,快過來。
”
紫岚這時剛解開我手上的繩索。
被綁得太久了,我的雙手都已經麻木。
我看着紫岚向井台邊跑去,吓得直着嗓子叫道:“紫岚!”
紫岚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她那張醜陋的臉上有着一種奇異的光彩。
她隻是看了我一眼,猛地又向井台邊沖去,站到了柳文淵的對面。
他們兩人面對面站着,這時月亮已上中天,正對着井口。
鐵滿看着他們兩人,眼裡隻是茫然。
“柳文淵,你想過河拆橋麼?”
井裡又傳來了那人的叫聲。
柳文淵隻是對紫岚道:“快,不然就來不及了!”
井裡那人的叫聲已越來越急,也越來越響,猛然間,井口冒出了一團黑色。
這團黑色沖出井口幾乎有三四尺高。
井裡那人發出了絕望的慘叫,黑色已如活物一般爬上了柳文淵和紫岚的身體。
我嘶聲叫道:“紫岚!”
紫岚又看了我一眼。
她的目光裡帶着絕望和悲哀。
那是怎樣的目光啊,我無法形容,才一接觸,就讓我如同針紮一般疼痛。
那人慘叫道:“鐵滿!鐵滿!”這叫聲也已經拖着長長的尾音。
鐵滿忽然擡起頭,叫道:“老大,我來了!”他一個箭步向前沖去,也顧不得地上已經像漫開了一地的墨汁,一下踏了進去,将手中的鋼筋向柳文淵後心紮去。
柳文淵一定沒有想到他會突然向他動手,臉上一陣驚愕,鋼筋已經一下刺穿了他的身體,從背心刺入,透出前心,就像用一根燒紅的針穿過肥皂一樣。
他一下刺倒柳文淵,登時抓住井口,把手向井中伸去,叫道:“老大,快抓住我!”
一個噩夢吧。
我想着。
現在我應該馬上沖上去,推開鐵滿,可是我的身體卻如同中了催眠術一般,根本挪不動步子。
紫岚尖叫起來,她伸手要去推鐵滿,可是鐵滿一掌揮去,就把她打得摔倒在一邊。
這時井中發出“嘩”的一聲響,一道黑影猛沖起來。
就是那個人。
他被鐵滿拉了上來!他渾身濕淋淋的,已如浸透墨汁,鐵滿身上本已爬滿了黑影,井水濺上來,将他渾身都浸得濕了。
那個人一沖上來,就站在井台上,一把抓住柳文淵,張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柳文淵還沒有死,被那人咬住喉嚨,渾身如同狂喜着一般顫抖。
“柳文淵!”
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的尖叫聲。
這尖叫凄厲得猶如鬼哭,我吓得渾身一震,扭過頭去。
那是柳文淵的那個瘋了的妻子,她披頭散發地坐在地上,不住拍打着地面,兩邊站着阿大阿二。
這兩個弱智患者卻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隻是嘻嘻地笑着,大概把這當成了遊戲。
聽到這女人的聲音,柳文淵忽然睜開眼,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喃喃道:“忍之,我還清了。
”
柳文淵的身體如同一個口袋一般在縮小。
鋼筋還插在他身體裡,但這裡已經失去了支撐,掉了下來。
柳文淵的傷口中流出的已不是鮮血,仍然是那種黑色的東西。
不是液體,因為那些黑色就如活物一般漫延上鋼筋,就像是有一團無光無色的黑色烈火燃燒上來。
我已不敢再看,可是身體如同不屬于我一般無法動彈,隻能看着他晃了晃腦袋,似乎又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身體一斜,向井裡倒去。
那人松開了手,柳文淵的頭一下掉了下去,身體也猛地撞在了井口,但令我吃驚的是他的脖子登時就像被一把快刀割過一樣與他的身體分開了,而身體則如同一灘滑溜溜的粘液一般滑進了井裡。
鐵滿突然叫道:“老大,我動不了了!快救救我,老大!”他眼中那種愚昧的兇狠已蕩然無存,隻剩下一臉張惶,身體已經被那種黑影吞沒了,隻剩下一個面無血色的頭。
即使他不把别人的性命當一回事,恐懼來臨時,他仍然會害怕。
那人饒有興味地看着鐵滿,低聲道:“鐵滿,老大也幫不了你。
放心吧,我會照顧你家裡人的。
”
可是鐵滿也聽不到他的話了,他猛地慘叫一聲,身體像矮了半截。
他是如同一支放在火上的蠟燭一般在極快地融化,身體混在那一灘黑水中,也幾乎隻是不到兩秒鐘,他那高大的身影就已消失不見。
月亮已經偏到了一邊,黑影正在極快地縮回去。
這黑影如同一頭無形的巨獸,飽食後便将沉入長眠。
那個人跳下井台,仰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随着黑影的消逝,他身上的黑色也在極快地消褪。
本來他已經如同隐沒在夜色中了,此時卻正在重新顯露出來。
這一定是個噩夢,一定是。
我想笑,吃吃的笑聲也确實湧出了我的嘴。
我的确是在笑,現在我會馬上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吧,于是發現做了這麼一個怪夢,說不定時間也隻過了幾分鐘而已。
我笑着,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這一切都是如此的不真實,如此的可笑,也隻可能是一個噩夢。
醒吧,是噩夢的話,那就快醒來。
我呆呆地想着,天空也崩塌了一般下墜,大地則在上升。
我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