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自南向北擺成一字縱隊,使劉伯承大傷腦筋。
他反反複複地尋找着敵人的戰略弱點,汗水順着斑白的鬓角悄然流下。
突然,電擊般的劇痛從眼窩向太陽穴、大腦縱深放射擴展,他用雙手按住太陽穴部位,頹然坐在了椅子上。
申榮貴聽到動靜,進屋一看,吓得飛似的跑出去,叫來了醫生。
醫生仔細做了檢查,說:“劉司令員,再不能讓眼睛這麼疲勞了,不然就有失明的危險!”醫生翻了半天藥箱,沒找出一樣對症的藥,連一般的消炎藥也沒有,隻好打了一針止疼藥水,說,“我給你買點白糖吧。
沖點糖水去去火,會好些。
”
“白糖?多少錢一兩?”
“五元(魯南币)。
”
“這麼貴!要不得!白糖水不是我們喝的,不能買!”
在這類問題上,劉伯承說“不能買”“不能做”,大家也就不敢辦。
醫生走的時候,囑咐申榮貴涼些白開水,讓司令員多喝,越多越好。
申榮貴弄了一大桶白開水,隔一會兒用白瓷缸在大桶裡舀一缸送進屋去,不看着司令員喝完,他就站着不走。
結果弄得劉伯承一趟一趟地跑廁所。
終于跑得司令員煩了:“榮貴,識你的字去,這裡沒你的事了。
”
申榮貴把大木桶提到屋裡,擺在劉伯承跟前,臨出門,特地指指水桶,以示那桶水的重要意義。
劉伯承笑了:“我曉得,你去吧。
”
劉伯承的一隻眼是在護國讨袁戰鬥中失去的,那年他二十四歲,已是勇冠三軍的川蜀名将。
在豐都讨袁戰鬥中,身為讨袁軍隊長的劉伯承指揮部隊反擊。
他突然發現身邊一個士兵過于暴露,受到敵人火力的威脅,便馬上撲過去:“危險,快趴下!”
話音未落,一顆飛彈射穿了他的顱頂,從右眼眶飛出。
眼珠當即破裂,流出眼窩,血湧如注。
士兵們都已沖上去了,劉伯承昏迷過去。
那是在一家水煙店的門口,店裡的學徒見他血流不止,就把他背進店裡,抓起一把煙絲堵住傷口,胡亂包紮了一下,然後把他藏到倉庫裡,鎖上店門,随逃難的市民向城外跑去。
城内一團混戰,水煙店中彈起火,倉庫裡滿是煙霧。
劉伯承被嗆醒了,用力朝門邊爬去,可是門反鎖着。
他便蹭到窗前,順手操起一根竹椅朝窗棂砸去。
小窗被砸開了,他從竹床上抱起一床棉被,将頭蒙住,猛地從窗口滾了出來。
這一連串激烈的動作又使右眼大量出血,左眼也像撒滿了玻璃碴兒痛不堪忍。
他又昏迷過去。
蒙眬之中,忽然聽到街上有人叫:“丘二,快把這人擡到别處!”
劉伯承雙眼無法睜開,便拉住那被喚作“丘二”的,從懷裡掏出僅有的三塊銀元,塞在他手裡。
丘二推開他的手:“你要咋個嘛?”
“把我送到城外江岸上好不好?我隻有這三塊銀元。
”
丘二背起劉伯承就走,奔到豐都郊外說:“沒來頭,打北洋軍是好人,哪個不曉得嘛!我啷個能要你的銀元!”
又走出五裡多地,忽然有了槍聲。
丘二趕緊把劉伯承放在地上,蹲了下來。
一會兒,來了一群人,說:“這不是護國軍的劉隊長嗎?你要把他送到哪裡?”又說,“你轉去吧。
你這樣背起,撞到北洋軍,不整死他才怪哩!”
這夥人用一個很大的袍子包裹住劉伯承,用竹竿一擡,跑了起來。
幾個小時後,他們把劉伯承往地上一放,走了。
劉伯承聽聽四周一點兒聲音也沒有,正不知兇吉,有人把包裹解開,喊道:“劉隊長!誰把你送到這裡來了?”劉伯承一聽,是他的士兵。
原來這裡是部隊的集合點。
送他的人是誰,他始終不知道。
劉伯承隐藏在一個農民家養傷,由于農村缺醫少藥,傷勢日益惡化。
他在群衆和部隊的護送下秘密潛入重慶,住在一家外國人辦的醫院裡,由一位德國的阿大夫負責診治。
阿大夫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德國軍醫,劉伯承的傷勢令他搖頭歎氣。
經過深思熟慮,他慎重地作出了全身麻醉的手術方案。
劉伯承擔心麻醉劑對大腦神經功能有損,堅決拒絕麻醉。
阿大夫執刀幾十年,從未有傷員提過此種要求。
他望着這位二十四歲的中國青年,從心底受到感動。
手術進行了三個多小時,阿大夫一點一點地清除眼眶内的碎彈片、腐肉……雖然手術對他是輕車熟路,但不施麻醉的手術這是頭一遭。
生割活刮,無疑是對肉體極大的殘忍。
手術台上的劉伯承一雙手死死地攥着手術台沿,咬緊牙關,汗水自額頭、鼻梁以及全身的每個毛孔湧出,透過身上的衣服,把鋪在手術台上的毯子全浸濕了。
手術終于結束了,阿大夫顧不得摘下橡皮手套,關切地問:“年輕人,疼得厲害吧?”
劉伯承慘白的臉上掠過笑意,虛弱地說:“割了七十四刀。
”
阿大夫驚詫道:“你怎麼知道?”
“你每割一刀,我就暗記一數……”
阿大夫有生以來沒見過如此堅毅的人,他事後對人說:“我給一位中國軍人做手術,他叫劉伯承。
我堅信他不是軍人,是軍神。
”
劉伯承回憶這段經曆時說過,一想到背他出城的丘二,送他到集合地點而不留姓名的群衆,以及而後千方百計輾轉掩護他回重慶治眼的士兵,就好像擁有了一支比他攻打豐都城的第四支隊更加勇敢的隊伍。
此後,劉伯承在南昌起義、留學蘇聯、土地革命戰争、萬裡長征、抗日戰争,直至解放戰争期間,就依靠那僅存的左眼閱讀兵書、書寫電文、下達戰表、審核戰役、翻譯軍事論著……他辦事缜密,不容半點疏怠,乃至一紙宣傳傳單都要經他審閱,而且他還要細心修改字句,用震顫的手寫很大的字。
當然,用眼最多的還是看地圖。
苦難的中國戰事綿繁,此消彼起。
他唯一的左眼每天要在多災多難的中國版圖上巡視上百、上千遍,借助一柄日本放大鏡一寸一寸地在那細密的軍用地圖上求索……
有人走進指揮室,舀了白開水送過來,劉伯承不理。
“喝嘛。
眼睛不好,天氣又熱。
”劉伯承扭過頭,是鄧小平。
他笑了,接過水一飲而盡,又舀了一缸子遞過去。
“我正準備讓人找你回來……蔣介石親自督戰,顧祝同又調來王敬久一線指揮。
你看,敵人分東西兩路北進,意圖是以西路堅守郓城、菏澤、定陶,引我屯兵城下;再以東集團拊擊我之側背——東西夾擊,鉗形攻勢,以迫我沿黃河南岸背水作戰。
”
“我們不是韓信!”鄧小平的目光盯着地圖上的藍色箭頭,嚓地點上一支煙。
劉伯承:“很明顯,這是一個跛足鉗,東強西弱。
我們可以将計就計,按原計劃先吃掉西路軍,破其全局,吸其東路軍北上,在其北上的過程中再實施分割包圍,各個殲滅!”
鄧小平:“靜觀了幾天,敵人基本上按照我們的預想行動了。
可以讓一縱仍攻郓城;二縱、六縱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