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六營集北、西、南已被共軍圍得風雨不透,隻有東面存一空隙。
顧祝同已是無計可施,隻好應允。
是夜,雲黑天低。
解放軍的炮攻從六營集北、南、西三面打響。
唐永良、陳頤鼎察情決定提前突圍,按預先部署,第三十二師為左翼,第七十師為右翼行動。
但還沒出村,部隊就已經沒了隊形。
幾乎是眨眼的工夫,部隊建制就全散了,人喊馬叫,亂成一團。
守候在東面的第一縱隊十幾把軍号一齊吹響,急促而嘹亮的号音劃破夜空。
這種精神戰術一下子就把敵人給震懾了。
繼而層層伏兵一躍而出,無數輕重機槍一齊開火,子彈像暴雨傾瀉似的橫掃過去;炮彈一個接一個在敵軍群裡炸響,又像暴雨中夾裹的一串串驚雷。
敵軍由慌亂到驚惶到恐懼,頓時失去了任何抵抗能力,官兵四散逃竄,各自奔命。
許多士兵吓得摔掉槍,往高粱地裡一鑽,等着當俘虜。
炮車、彈藥、牛車全部失去了控制,東倒西歪、橫三豎四地被遺棄在道路的兩側。
無數騾馬嘶鳴着遍地亂竄,不少人竟被撞倒活活踏死。
六營集東南方圓十幾裡的大窪地成為第七十師和第三十二師的最後墓地。
九連八班的一個三人戰鬥小組一次即捉到十四個俘虜,繳獲四門小炮。
營部通信員車金保用一顆手榴彈“捉”來了十六個敵兵,還有一挺輕機槍。
飼養員揚着鞭子、炊事員掄着扁擔自動加入戰鬥行列,追趕、捕捉三五成群逃散的敵軍官兵。
當年第一縱隊第一旅第二團九連連長王崇樂如今已離休住在鄭州,他回憶說:“那真叫痛快!方圓十來裡的曠野上,到處都可聽見我軍的聯絡号、哨子聲和戰士們的吆喝——‘繳槍不殺!’‘優待俘虜!’你再聽就有敵兵響應——‘我這兒有一條槍!’‘這裡有一門炮!’手往蒿草地裡一抓,一個俘虜;往地上一摸,一支捷克槍。
嘿嘿,那一仗我們可發大财啦!戰鬥一結束,全連換上了最新式的裝備,一個班一挺輕機槍;一百二十人的連,一下子擴充到一百九十人。
“那時候我們開始願意要解放兵了——都是苦出身,一說就通;掉過槍口就朝國民黨打,還挺勇敢。
我挺喜歡他們。
“那天夜裡,故事可多啦!我們押着俘虜往收容所送,路上聽到高粱地裡嘩啦啦響,就喊‘幹啥的’,對方回答‘繳槍的’,一擁而出十幾個哆哆嗦嗦的敵兵。
沒走多遠,發現一門山炮,一個敵兵舉着手說‘俺在這等你們哩’!我問‘還有沒有’,他說‘有!我們的山炮連都在這裡呢’!我命令‘你快喊,把他們都叫來’!他就扯起嗓子喊‘山炮連的到這裡集合呀’!一會兒嘟噜嘟噜從高粱地裡出來一大堆,數一數四十多個。
他們領着,在前面又找到了一門山炮。
嘿嘿,我當時威風得很呢!”
六營集大捷,殲滅國民黨軍整編第三十二師全部(師長唐永良僅以身免),殲滅第七十師(缺一個團),共計一萬九千人;生俘第七十師中将師長陳頤鼎、副師長羅哲東;繳獲山炮、野炮三十門,戰防炮十門,迫擊炮四十門,六零炮一百六十一門,輕重機槍五百一十七挺,長短槍四千六百二十五支,子彈一百萬發,各種炮彈一千餘發,電台二十一部,騾馬八百五十七匹,軍用大車一百八十一輛。
第七十師師長陳頤鼎原以為自己逃脫了,最終還是當了俘虜。
是日晚,陳頤鼎和羅哲東在混亂中落荒而逃,一氣驅馬五十餘裡。
槍聲消逝了,天邊一彎殘月淡淡的。
陳頤鼎松下馬缰。
路邊高粱葉子嘩嘩響,羅哲東驚問:“誰?”
沒有回答。
陳頤鼎說:“是風。
這裡不會有他們的人。
”
“師座,我們去濟甯?”
“不,去嘉祥。
那裡畢竟還有我們的一個團。
”陳頤鼎說出這句話,方意識到一夜之間他丢了一個師,一陣悲怆。
羅哲東和陳頤鼎是多年的搭檔,配合默契,私交很深。
他此刻的心情和師長一樣。
少時看《三國演義》,讀到關公敗走麥城,一種大英雄的悲壯沖腹而動;而今全軍覆沒,月冷風清,除去凄涼便是遊魂般的茫然,竟無半點悲壯之感。
作為軍人,這也許是最大的悲哀了吧?羅哲東突然駐馬:“師長,我去方便一下。
”
如此駐馬“方便”,沒出十裡竟數次。
陳頤鼎内心一陣自疚,很覺得對不住這位仁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