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頤鼎曾多次讓羅哲東到徐州治病,羅哲東說:“你我多年同舟共濟,這個關口我哪兒能走?” 羅哲東被肚子折騰得沒了一點底氣,十指冰涼,雙膝酸軟,“方便”之後連上馬都困難了。
“啾——”突然一聲冷槍。
聽了二十多年槍聲的陳頤鼎,今天才感到,槍聲竟有如此的震懾力。
羅哲東掏出手槍。
陳頤鼎辨出迎面而來的幾匹白色日本馬,心頭一喜,喊道:“别打槍!我們是二零二部隊的!” “我們也是二零二部隊,一家人,快過來吧!” 二人皆以為是嘉祥守軍前來接應,于是策馬上前。
“舉起手,不許動!” 呼啦一下,陳頤鼎、羅哲東被圍住了——馬上全是穿灰衣服的解放軍。
一切來得太突然,突然得不容反應,陳頤鼎竟問了一句廢話:“你們不是說也是二零二部隊的嗎?” 此時,東方露出了魚肚白,天就要亮了。
2
陳頤鼎一夜胡須拱出半寸。作為階下囚,他為自己雙手不曾沾滿鮮血而慶幸。
第七十師自日寇投降即開赴台灣受訓,足足一年半,自台灣返回大陸;戰場幾易,卻沒打上仗;此次真正與解放軍交手,卻不到二十四小時即遭全殲。
他是這場内戰的參加者,卻可謂一槍未放,一炮未發,沒有血債。
但是作為國民黨的堂堂中将指揮官,他又為此感到羞辱,無地自容。
第七十師清一色的新裝備,屬軍中佼佼者,卻一觸即潰。
他不知道共産黨将如何發落他,他後悔當時沒有拔槍自戕。
下午,來了一個挺精幹的人,自我介紹叫楊松青,是晉冀魯豫野戰軍敵工部部長,黃埔軍校五期的,樣子很和氣。
他對陳頤鼎說,劉伯承要接見他。
陳頤鼎大驚。
走出收容所,他下意識地拉拉衣領,抻抻衣袖。
劉伯承這個名字對于他來說如雷貫耳。
在國民黨軍隊裡,從中高級将領到國防部幕僚及至蔣介石從不敢小觑此人。
這次從台灣回大陸,蔣介石召見陳頤鼎三次,兩次提到劉伯承。
有一天,蔣介石在他的官邸舉行“座上研究會”,來了九個軍長。
牆上挂滿了地圖,蔣介石出情況,讓軍長們出方案。
會議開到第二天淩晨兩點,即将結束時,陳頤鼎說:“魯西南地區空虛,如果劉伯承從那裡捅過來怎麼辦?” 蔣介石沉吟片刻,說:“劉伯承如果那麼做,就不是劉伯承了。
” 會議結束,蔣介石留了陳頤鼎一步,說:“你提的問題很好,我一直擔心的就是這個。
但是就目前的情況看,那是一步死棋。
而劉伯承一貫是棋看三步的人,不會往死路上走的。
” 時隔幾個月,不可捉摸的劉伯承偏偏“往死路上走”,“從那裡捅過來”。
陳頤鼎身為敗将不禁悲從中來。
來到一個四合院,楊松青示意進北屋。
陳頤鼎走進去,看到屋子當中擺了一張八仙桌,八個粗瓷碟子盛着豐盛的菜肴,旁邊還有一樽酒壺。
陳頤鼎又是一驚,這怕是一場“斷頭”酒宴了。
突然,背後響起濃濃的川話:“陳将軍,受驚啦!” 陳頤鼎一個急轉身——一個身材略高,微胖,有着寬寬的肩、厚厚的背,神情溫雅,戴着一副琥珀黃邊眼鏡的人走進屋來。
他看到了那隻深凹下去的眼睛和掩映在安靜溫雅中的軒昂器宇,直覺告訴他,這是劉伯承。
劉伯承滿面笑容地握住陳頤鼎的手,又是一聲:“陳将軍……” 陳頤鼎誠惶誠恐:“不敢當,不敢當!” 劉伯承說:“請陳将軍喝杯薄酒,壓壓驚。
戰場上是對手,戰場下來就是朋友嘛。
快請坐。
” 劉伯承那淳厚的微笑、誠摯的目光,給人以如對賓朋的親切感和安全感,陳頤鼎近于絕望的心緒平息下來。
待陳頤鼎落座,劉伯承說:“陳将軍,我們跟蔣先生的矛盾并不是權力之争。
你知道,我們第一次國共合作很好,打倒了北洋軍閥;第二次合作又打敗了不可一世的日本鬼子。
勝利後,全國人民都盼着安定,盼望和平,這也是我黨的一貫主張。
你知道,我也是從舊軍隊過來的。
三民主義和馬列主義沒有根本的對立,隻要能從國家的利益、人民的利益出發,還有什麼問題不能解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