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從東方升起,将數日的陰霾驅盡。
羊山集外的劉鄧大軍上下歡騰,對着太陽呐喊呼叫,如同在祭祀太陽神。
七月二十七日下午六時三十分,一顆綠色信号彈騰空而起。
榴彈炮、野炮、山炮、迫擊炮萬炮齊發,天上的流雲急促地飛逝了。
大地劇烈顫動,連人的腳都站不穩。
開始還可見山上的敵人影影綽綽,漸漸煙霧把羊山、羊山集包裹起來,像一隻死羊浸在沸水之中。
炮火進行了四十分鐘,“羊頭”“羊腰”“羊尾”如同噴裂的火山,紅透了。
步兵、炮兵、工兵各部隊以及各友軍統一協同動作,從四面八方突破了敵人的強固防線。
第三縱隊第八旅旅長馬忠全命令突擊隊向“羊背”進攻。
第六十六師不愧是國民黨軍隊的精銳,在經曆了這樣的狂轟濫炸後,抵抗仍是頑強的。
突擊戰士一排排倒下,後面的又一批批沖上去,前進的每一步都沾滿了鮮血。
曾七次負傷的馬忠全又被擊中右臂,但他仍在彈雨中揮臂指揮。
第十九團十連連長趙金來帶領突擊隊向“羊腰”挺進,接近鹿砦時,敵暗堡的火力點複活了,十幾挺機槍在他們面前打成一道火牆。
趙金來高喊:“騎上‘羊腰’,消滅敵人!”一個橫滾,接近暗堡,扔進幾顆手榴彈,炸啞了幾挺機槍。
戰士們一躍而起……
前面是斷岩。
趙金來見斷岩太陡,硬沖傷亡會更大,便命令一排長帶二班從右側迂回過去,占領斷岩。
時間一秒秒過去了,仍不見一排長那邊的動靜。
趙金來心裡一急,爬起來就往上跑。
通信員小王把他按住:“連長,全連都指望着你呢……有命令我去傳達!”
小王飛跑上去。
不一會兒,他爬回來,一身鮮血:“一排長犧牲了,二班控制了交通溝。
”
趙金來命令:“史玉倫,你代理排長,帶一班、三班上去,一定要把交通溝控制住!”
史玉倫是名冠全軍的戰鬥英雄。
定陶戰役前,王克勤還跟他提出競賽條件。
兩位英雄像劉鄧大軍的兩面鮮豔的旗幟。
羊山戰鬥打響前,史玉倫在日記上匆匆寫道:“王克勤,今晚我為你報仇!你的競賽條件我永遠記得。
等我的好消息。
”
史玉倫頭上纏着幾道白紗布——那是十九日負的傷,左臂挽着一籃子手榴彈向前沖。
他身邊緊跟着一個瘦小的戰士。
他們接近交通溝了,突然史玉倫的身子猛地一震,中彈倒地。
趙金來的眼睛刹那間模糊了。
“為班長報仇,沖啊!”史玉倫身邊的那個瘦小戰士吼道。
他是新戰士,第一次參加戰鬥。
現在他代替了史玉倫,帶着兩個班沖了上去。
控制了交通溝後,敵人為奪回陣地成連成營地往上擁。
趙金來率領全連打退敵人五次反攻,子彈打光了,就甩手榴彈;最後,連手榴彈也沒有了,趙金來就命令用石頭砸。
戰士們有的幾個人推着大石頭往下滾,有的抱起石塊往下扔……
緊急關頭,營長南峰岚帶着十一連趕上來。
南峰岚是趙金來十分敬重的領導。
多少次了,每當仗打到最關鍵、最艱難的時候,他都神奇般地“冒”出來,扭轉了危機。
“趙連長,你負傷了!”趙金來冒血的右肩沒有逃過南峰岚的眼睛,他派人硬把趙金來送下羊山。
借助旅長的望遠鏡,趙金來看到他的連和九連、十一連在營長的組織下,正在開辟通路。
炮火在延伸,南峰岚帶着部隊很快沖上了主峰“羊腰”。
趙蘭田旅長随主攻團跟進登上主峰,把指揮所開設在山頂上。
忽然趙金來驚呼:“營長——”
望遠鏡裡,一顆炮彈爆炸,南峰岚被掀起兩米多高,又重重地抛向山下……
第二縱隊第五、六旅也在激戰中。
第十六、十七團由羊山集西北實施主要突擊;第十八團由羊山集街道向東突擊。
羊山集内短兵相接,巷戰激烈。
對手相當頑強,第十八團每占領一個碉堡都要經過激烈拼搏。
團長李開道指揮用十二毫米高射機槍平射打地堡,這種機槍威力大,壓制地堡的火力很靈,幾發子彈就能打啞它。
李開道光着頭,袖子高高挽起,棕色的臉膛被煙塵塗抹得橫一道豎一道。
由于不住地呼喊,嗓子嘶啞得幾乎發不出音。
整整一夜,羊山集火光通明,殺聲震天。
拂曉時,羊山全部被占領,羊山集守敵也大部被殲,宋瑞珂的三個警衛連也繳械投降了,但是不見宋瑞珂。
俘虜交代,集鎮東北一幢帶院牆的高樓内還有殘部。
周發田旅長判斷那是敵第六十六師的指揮所,宋瑞珂很可能在那裡。
他草草地寫了一封信,讓一個俘虜送去。
這封信勸告宋瑞珂停止抵抗,如果投降,保證他的生命安全。
這時,第十八團一營教導員韓鏡的報告證實了周發田的推斷。
韓鏡說:“部隊查明,敵指揮所就在鎮子東北面的一座大樓裡。
”
周發田命令韓鏡:“立即派部隊攻打!如果宋瑞珂投降,就帶活的回來;如果敵人反抗,就幹掉他們。
記住,宋瑞珂就是死了,也要把他的屍體弄來。
我一定要見見這個宋瑞珂。
”
一九九一年秋天,筆者在上海黃埔軍校同學會上見到了宋瑞珂。
談起四十多年前的那場戰争,宋瑞珂回憶道:
“七月二十七日晚十二點多鐘,羊山的制高點被占領了,我知道我已經不能再守了。
在這前一天,蔣介石還派飛機投來他的親筆信。
信中寫道:‘羊山苦戰,中正聞之憂心如焚。
望吾弟轉告部下官兵暨諸同志,目前雖處于危急之時,亦應固守到底。
援軍日馳夜騁,不時即到。
希弟信賴上帝庇佑,争取最後五分鐘之勝利。
’
“我之所以堅持固守,希望正是在援軍。
可是二十五日已經到了冉固集的王仲廉怕鑽劉伯承的‘口袋陣’,部隊跬步行進,每天隻走十華裡,直到二十八日六十六師被殲還沒有見到他們的影兒。
王敬久近在咫尺,但除了一次次欺騙的電告,并不肯接近羊山一步。
我當時已經認識到‘戰不勝,守不固,非吾之罪,内自緻也’。
“到二十八日中午,我給一八五旅打電話,電話不通;給十三旅打,電話線也斷了。
羊山已全部失去,羊山集東西已被突破,我知道大勢已去。
這時一發炮彈在附近爆炸,把我的頭發燒着了。
我拔出手槍要自殺,衛士金和甫一把将手槍奪了過去,說:‘師長,你死了,我們怎麼辦?’
“我心裡很悲涼。
仗打成這樣,對不起跟随我多年的部下……這時候,外面的槍聲越來越密集。
我想,這仗如果繼續打下去,無疑徒招更多的傷亡,便說:‘再打沒意思了,你們哪個出去告訴解放軍,我們不打了。
’中尉龔振華站出來,說:‘我去。
’
“過了一會兒,龔振華帶進一個解放軍指導員。
我和參謀長以下的參謀人員、一個旅長、八個團長被生俘。
當我們走出大院的時候,一個執行押解任務的士兵端着槍,很高興地看着我,說‘師長,歡迎你’!我一看,原來是前幾天投降過去的兵,身上的衣服還沒換,隻是去掉了帽徽和臂章……”
曆時十二個晝夜的羊山之戰勝利結束。
此役殲敵一萬四千餘人,擊落敵機兩架,繳獲野炮十二門、迫擊炮十六門、各種小炮一百零二門,輕重機槍三百六十七挺、手提機槍一百五十八支、長短槍數千支,汽車三十六輛,電台七部,騾馬四百多匹。
當宋瑞珂被押解走出羊山集時,第二縱隊有個幹部面滾熱淚,憤恨難平,揚手打了宋瑞珂。
事後,他很後悔,人家放下武器了,還打人家幹什麼?可是,當時他确實是難以抑制——多少好同志好領導負傷了、犧牲了。
包括第五旅參謀長在内的團以上幹部就有十五人負傷,營級幹部傷亡三十二人,連以下傷亡更多。
一九八四年六月十六日,黃埔軍校成立六十周年紀念會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召開,陳再道、宋瑞珂應邀出席會議。
兩位當年有過惡戰之交的對手在數十年後又相聚了。
陳再道問身邊的人:“聽說宋瑞珂來了,他坐在哪兒?”
宋瑞珂聞訊,端着一杯紅葡萄酒向陳再道走來。
陳再道端起一杯白酒迎上去。
宋瑞珂見陳再道手中的是白酒,轉回桌旁,放下紅酒,換上白酒。
兩位将軍走近了,止步,四目相對,同時舉杯,一飲而盡。
誰也沒提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