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部隊陷于米脂以北,必然無力顧及我們渡河之事,這是一利;我劉鄧主力躍進大别山,調動了顧祝同主力三十多個旅。
敵後方空虛,我渡河地段的敵人僅以五個保安團擔任一線防禦,這是二利;河水暴漲,雖增加了渡河難度,卻麻痹了河防阻兵,可謂天意助我,這是三利。
因此,司令員所講的三個問題都不可怕。
萬一——”
周希漢噴吐的濃煙把李成芳嗆得連連咳嗽。
陳赓從周希漢嘴上拔出“炮筒”,甩到地上。
周希漢呵呵笑着,擡起左手——還有一支。
屋子裡的人都笑起來。
陳赓是非常喜愛這個“炮筒”旅長的。
和陳赓經曆相仿,周希漢十四歲做新郎,在洞房花燭夜逃出家門,投奔革命。
在十九年的戎馬生涯中,他的險境不僅僅在戰場。
他被撤過職、被“開除”過軍籍,甚至兩次被張國焘下令處死。
當了叛徒的紅九軍軍長曾對着周希漢連發數槍,所幸槍法不準,一發未中。
曆盡了人世坎坷的周希漢像進過太上老君八卦爐的孫大聖,似乎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事能讓他心驚肉跳了。
一九四六年國民黨的“天下第一旅”十萬兵馬殺至晉南,旅長黃正誠自恃所率部隊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他本人又是留過學、受過系統軍事教育的中将指揮官,驕橫恣肆,狂言天下無敵。
周希漢從陳赓那兒領受了交手任務就開始卷他的“炮筒”,卷了一馬褡兒,讓警衛員背上,他自己叼上一支就去布他的陣了。
他對這次的對手很滿意。
下棋他從不跟低手下,打仗碰上個硬手他便熱血沸騰。
這個黃正誠和他的“天下第一旅”令周希漢興奮、激動,他盼望的正是這種真正有力度的較量。
厮殺了一天一夜,周希漢殺得雙目噴紅。
天亮時,黃正誠成了周希漢的俘虜。
黃正誠被帶到周希漢的指揮部,周希漢劈頭一句:“你打得不錯。
”這次渡河,周希漢又是唱挂頭牌的角兒,擔起突擊隊的任務。
見周希漢又點燃了“炮筒”,陳赓也無奈,他用手扇着到處亂飄的煙霧,說:“周希漢,如果遇到第二、第三種情況,你怎麼辦?”
“我帶一個營先過。
遇到第二種情況,我在灘頭固守;遇到第三種情況,我到山上打遊擊,等候後續部隊。
”
“你帶哪個營走?”
“二十九團二營。
”
“好,就這樣。
過河以後,隻有前進、前進!”陳赓又道,“周希漢打遊擊不用留暗号,他走過的地方,‘炮筒子’一熏,三年不長草。
”
劉金軒好擡杠:“三年寸草不生,他拿什麼卷‘炮筒’?”
陳赓說:“本司令這次也抖一抖,玩個洋的。
胡宗南的報話機咱可繳了不少,都調配給部隊,這次渡河全部用無線電指揮。
”
八月二十二日夜,先是霪雨霏霏,頃刻又大雨傾盆,直到次日淩晨才停住。
但見河水翻滾,拍岸喧鬧,白茫茫的霧氣飄浮在河山之間,似乎黃河水沸了。
周希漢避開了原有的渡口,另辟牛灣、李河口、下關陽三處渡口。
他們幾乎動用了所有可以漂水的東西,最寶貴的是破船、牛皮筏子,而葫蘆、油布包也能派上用場——太缺乏渡船了。
報話機已經溝通,各種渡河工具消失在晨霧中。
陳赓在北岸指揮所裡來回踱步。
他抓起昨天周希漢丢在桌子上的半截“炮筒”,點上剛吸一口,又摔在地上,用腳踩滅了。
報話機靜靜地躺在桌子上,沒有呼叫的聲音。
畢竟頭一次使用這玩意兒,真擔心它出毛病反而誤事。
陳赓:“過河時間不短了,怎麼聽不到呼叫?”
作戰科科長:“報話機不會出問題。
”
參謀長:“周希漢的習慣是不搞出個名堂來不報告。
”
晨霧彌漫,各種渡河工具像片片樹葉在奔騰的河水中一會兒沖上浪尖,一會兒跌入波谷。
護送突擊隊的是濟源縣杜八聯水上民兵隊,人稱“葫蘆隊”。
他們頭上纏着衣服和子彈,腰上系着一串葫蘆,手中執着槍,一部分遊在前面開路,一部分護在船的左右。
這是一支富有傳奇色彩的水上輕騎,已有三百年曆史。
他們是“黃河人”,祖祖輩輩在這一方土地繁衍生息,靠着系在腰上的葫蘆赤條條地在黃河中捕魚、撈蝦。
這幾年,戰争來了,就有了民兵“葫蘆隊”。
他們飛渡黃河襲敵堡、奪敵船,出沒在黃河浪濤裡。
這次渡河大軍來到關陽渡口,發現這裡山高谷深,水猛浪急。
周希漢正急得轉圈子,突地站出了“葫蘆隊”。
民兵連長薛平華說:“我們地理熟,摸水性,組織‘葫蘆隊’先渡,攻克崖頭主堡,給部隊水上開路。
”
一聲命令,數十名荷槍實彈、腰系葫蘆的水上英雄躍身下水,撲棱棱似白魚戲水,看得周希漢驚異不已,半天才喊出一聲:“絕!”
“葫蘆隊”沒泅多遠,一艘敵人的巡邏艇開過來,眼看就要暴露目标。
“葫蘆隊”隊長李慶常潛遊到敵艇側舷,躍身沖上,一槍未發全部解決了問題。
直到“葫蘆隊”即将登岸,南岸崖頭上的敵人才發現不妙,集中火力向水面射擊。
副隊長李慶禹的葫蘆被子彈打中,河水直往裡面灌。
李慶禹鎮靜地用一隻手捂住葫蘆上的彈孔。
一個民兵緊遊幾下靠過來,給他當槍架。
他居然一梭子彈打出去,敵人的機槍便啞巴了。
北岸主力部隊發起火力掩護,“葫蘆隊”飛速登岸,攀上崖頭,一場激戰,炸毀了崖上的碉堡。
周希漢指揮渡河部隊直馳南岸,迅速搶占了灘頭陣地。
北岸指揮所。
陳赓還在焦急地踱步。
突然,報話機裡有了信号。
周希漢的聲音:“先頭部隊渡河成功,正向石頭山主陣地發起進攻。
敵人有一個團,配有山炮。
”
陳赓大噓了口氣,命令:“陳康遭敵阻擊,正在強渡,你派出部分兵力支援!”
放下話筒,陳赓轉身對參謀長說:“告訴十三旅陳康,周希漢渡河成功。
但不要催他。
他這個人容易性急,弄不好會增加傷亡。
”
二十分鐘後,報話機裡也傳出陳康的聲音:“渡河成功。
三十七、三十八團先頭部隊全部過來了!”
“好!迅速集結已過河的部隊,奔襲新安、渑池,占領隴海路。
”
陳赓的命令剛下,周希漢又出來報告:“後續部隊順利渡河。
”
“一部分攻占石頭山陣地,其餘人馬向橫水推進!要快!”
八月二十四日拂曉,又是大霧籠罩,陳赓率領指揮部渡河。
戰争的車輪帶動起人類突發奇想。
渡船奇缺,戰士們和當地水手就用油布裹上棉絮、蘆葦、稭稈,紮成一丈長,一尺寬的鞍馬狀油布包。
試驗時,一個“包”乘坐兩三個人,往水裡一放,剛劃動木槳,油布包便猛向前一蹿,沖出去幾丈遠。
隻是這種“包”到了河心,被浪一托便打旋,難以駕馭。
加之大部分戰士來自山區,不習水性,有跌水的危險。
有人建議把幾個油布包并起來。
于是創造又向前推進一步,将三個油布包編成一架,後尾安上舵,可以坐一班人,外載一挺機槍和一門小炮。
二百多位艄公要求送部隊過河,每架油布包上配了一位有經驗的老艄公掌舵。
陳赓命令渡河,大小船隻、油布包一齊下水,好不壯觀。
尤其是幾十架油布包首尾相銜,活像一條條黃色巨龍在浪濤中蹿動。
天剛亮,敵機就來了。
炸彈、機槍掃射,把晨霧撕扯得像破棉絮。
有的水手、艄公犧牲了,立刻有人補上位置。
一趟又一趟,“黃龍”從北岸蹿到南岸,又從南岸蹿回北岸,直到把幾萬大軍全部送過河去。
陳赓面對黃河深深地鞠躬,滿懷激情地喊道:“水手萬歲!”
黃河兩岸從此便有了新的神話傳說:一天黑夜,大軍剛剛來到河邊,突然烏雲密布,狂風大作,黃河咆哮如雷,驚濤駭浪中湧出一條金色蛟龍,朝着陳赓将軍搖尾颔首,大吼三聲。
陳赓大手一揮,十萬大軍騎上巨龍,騰雲駕霧,飛過黃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