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沒有病!”一聲怒吼從毛澤東住的窯洞裡傳出來。任弼時正朝窯洞走來,聞疾急步進屋。
毛澤東怒氣沖沖,面孔和脖子漲得通紅。
保健醫生手裡拿着藥物,站在一旁委屈得不知所措。
任弼時把眼鏡摘下來擦着,示意醫生悄悄退出去。
“史林同志,”毛澤東頭也不回地站在地圖前,“給陳毅、粟裕的電報發出去沒有?” “已經發出了,他們很快會有動作的。
”任弼時戴上眼鏡。
毛澤東“唔”了一聲,餘氣未消:“華野遲遲不動,劉鄧勢必危難重重!你來看——” 毛澤東似乎使出舉鋼釺的氣力拿起一支紅藍鉛筆,剛指向地圖上的中原地域,筆卻啪地落在地上。
任弼時搶先躬身撿起鉛筆,遞給毛澤東,心頭倏地一陣酸楚。
油燈下,毛澤東的手腫得像個饅頭。
撤離延安五個多月了,毛澤東沒睡過一個囫囵覺,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
加之陝北今年罕見的天災和頻繁的戰事,糧食物品奇缺,毛澤東和戰士們一樣常處于半饑餓狀态。
極度的疲勞和嚴重的營養不良使毛澤東渾身水腫,十分虛弱。
自從劉鄧揮師南下,毛澤東無一天不在惦記他們。
凡有劉鄧電報來,無論白天夜晚,他必親自處理。
為保證大軍南下順利,他令陳赓率部渡過黃河之後,又幾次電催陳、粟南下豫皖蘇鉗制敵人,以減輕劉鄧的壓力。
然而陳、粟至今未動。
前不久,劉鄧來電告急:國民黨數十個旅形成堵截包圍态勢,企圖将我圍殲于進軍途中。
毛澤東憂心如焚,一連數日幾乎是站在地圖前度過的。
剛才,他又一次吃力地拿起筆,給陳毅、粟裕拟了一封電文: 陳、粟: 二十九午電悉。
你們在惠民留駐時間太久,最近幾天又将注意力放在膠東,其實目前中心環節是在隴海南北積極行動,殲擊及抓住敵五軍、五十七軍,攻占一切薄弱據點,直接援助劉、鄧。
我們對于陳(士榘)、唐(亮)、葉(飛)、陶(勇)二十多天毫無積極行動,你們亦未嚴令督促,感覺十分焦急。
為此問題,軍委多次指示,未見具體答複。
現在歐震、張淦、羅廣文、張轸、王敬久、夏威各部均向劉、鄧壓迫甚緊,劉、鄧有不能在大别山立腳之勢。
務望嚴令陳、唐積極殲敵,你們立即渡河,并以全力配合劉、鄧…… 措辭是嚴厲的。
近一段時期,毛澤東發給各野戰軍的電報均以中央或軍委的名義,唯獨給陳、粟的電報則全部署名“毛澤東”,并且必簽上四個粗重的“A”,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華野西兵團渡河南下。
由此,足見毛澤東的決心與焦急。
任弼時剛才說已發出的,就是這封電報。
任弼時轉身去落實,毛澤東又回到地圖前研究敵我形勢。
他想在地圖上作标記,幾次拿起鉛筆又幾次掉到地上。
這時醫生進來打斷了他的思路,于是他才惱怒起來。
“唔,我不該對醫生發脾氣,他也是好心。
”毛澤東接過鉛筆,搖搖頭,“可他不該打擾我,他不知道我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
” 任弼時想安慰一下毛澤東,又知此種情勢豈是一個“安”字了得,隻好将說過的話又重複一遍:“主席,山東戰場形勢一直緊張,陳、粟遲遲未動必定是有困難。
我想,他們接到這封電報,一定會拿出行動的。
” 毛澤東的眉頭依然沒有松開:“但願如此。
” 周恩來走進窯洞,濃眉飛揚:“主席,劉鄧傳好消息來了!” “哦?快念!”毛澤東迎上幾步,卻接過電報,“不,讓我自己來看。
” 各首長并報軍委: (一)我軍已勝利完成渡過淮河,進入大别山之任務。
敵人追剿計劃完全失敗。
今後任務,是全心全意地,義無反顧地創建和鞏固大别山根據地,并與友鄰兵團配合,全部控制可能點。
(二)實現此曆史任務,要經過一個艱難困苦的過程……我們應切戒驕躁,兢兢業業,上下一心,達成每一個具體任務。
(三)向全軍說明,我們有完全勝利的把握……雖有困難,但也是能夠克服的。
劉鄧 毛澤東吸吮着嘴唇,眉頭漸漸舒展開,灰腫的臉上也泛起紅潤。
他慢慢地将電報遞給任弼時,慢慢地伸手從兜裡掏出香煙,慢慢地點燃,深吸了一口,猛地吐出一句:“我們終于熬出來了!” 周恩來深解毛澤東語中的含意,接道:“是的。
主席,自古誰得中原,誰得天下嘛!” 毛澤東掩飾不住内心的喜悅,哈哈大笑。
周恩來說:“主席,劉鄧進入大别山,各個戰場都活了。
不過蔣介石是不會甘心的,他一定會拼上性命‘圍剿’。
” 毛澤東點點頭:“這也是我們所希望的。
” 周恩來的目光透着沉重:“隻是這樣一來,劉鄧會很困難,他們背得太重了。
” 毛澤東移步到門口,撩開門簾,望了一眼滿天的星鬥:“夜黑了,星星才更亮。
困難大,背得多,劉鄧就更光榮。
他們的行動,是英勇的行動!” 那一夜,毛澤東窯洞裡的油燈通宵未熄。
兩天後,電波載着毛澤東親手起草的《解放戰争第二年的戰略方針》,傳送到人民解放軍的各個戰場: 我軍第二年作戰的基本任務是舉行全國性的反攻,即以主力打到外線去,将戰争引向國民黨區域,在外線大量殲敵,徹底破壞國民黨将戰争繼續引向解放區,進一步破壞和消耗解放區的人力物力,使我不能持久的反革命戰略方針。
曆史重重地記下了一筆——以劉鄧大軍挺進大别山為開端,中國人民解放戰争由戰略防禦轉為戰略進攻。
2
“過八路!過八路!”黃鹂鳥從這個村飛到那個村,就這麼叫着,叫得清脆嘹亮,叫得字正腔圓。老人們捋着胡須說:“會飛的都是天神。
前幾年,‘直不岔’黑夜白日叫喚‘打日本,殺敵、殺敵’,小日本不就投降啦?這一回也錯不了——‘過八路’,又要鬧紅了。
” “過八路!過八路!”黃鹂鳥叫得更歡了,播撒下一串神奇的傳說。
有人講:“鬧紅的隊伍是從黃河北邊開來的,浩浩蕩蕩,有幾十萬人馬,領頭的姓劉名鄧。
那是個了不起的能人兒,隻要一揮手,幾十萬兵馬就能騰雲駕霧,日行千裡。
” 說起劉鄧大軍連闖幾條大河,有一段完整的傳說:過黃河,正逢烈日當空,波浪滔滔。
水深足有千丈,河寬二三百裡,眼瞅着沒法子。
隻見劉鄧吹了一口氣,黃河上霎時彤雲密布,轉眼下起炕席大的雪片,把河面封得結結實實,平平坦坦,大隊人馬就從河冰上走過來了。
到了汝河,前有白匪,後有追兵;河面上既無橋,也無船。
那才叫千鈞一發,難壞三軍。
劉鄧沉得住氣,不慌不忙從腰裡掏出一個紅綢包,取了一粒分水珠,往河裡一丢,河水自然分成兩堵牆。
千軍萬馬硬是人腳不沾泥,馬蹄不帶水,平平安安就過了汝河,連中央軍的槍炮子彈都穿不透那兩道水牆。
隊伍開到淮河時更神。
劉鄧是個戴眼鏡的人,他把眼鏡摘下,往河上一架,就成了座七彩橋。
大軍剛從橋上過完,中央軍就追到了河邊。
隻見劉鄧笑了一下,抽回眼鏡架到鼻梁上,橋就不見了,把中央軍氣得幹跺腳沒辦法…… 到了!終于到大别山了! 大别山的八月,雖說不上是最美的季節,然而對于來自冀魯豫大平原的戰士們,這裡秀麗明媚的山光水色卻令他們陶醉了。
路邊的池塘碧澄清澈,映着藍的天、白的雲。
一群群鵝兒在水中嬉戲,撥開一池雲。
池塘邊開滿了各色各樣的野花,紅的、黃的、紫的、藍的。
遠處,黛色的山巒依次鋪開墨綠、翠綠、青黃。
山的背陰處是茂密的松竹;山的陽面則是望不盡的梯田;就連山頂也是水田成片,泛着綠的漣漪。
見慣黃沙土丘的北方籍戰士連發感慨。
但是,野戰軍的一大批中高級指揮員卻是另一種心境,因為他們是從這裡走向革命的。
有好事者試圖列個名單:陳錫聯、陳再道、鄭國仲,陳鶴橋、肖永銀……結果數不清道不盡。
大别山的山山水水、花草樹木、田間小路、崎岖山道,與他們有扯不斷的情絲。
重新踏上故鄉土地,他們徘徊在殘牆斷壁、峭石懸崖旁,尋覓着“鬧紅”時留下的遺迹。
掬一捧故鄉紅色的泥土,望一眼昔日親手寫下、雖幾經風雨仍依稀可辨的大字标語——“打土豪,分田地”“粉碎白匪圍剿”“紅軍必勝”……這些九死一生的漢子們頭一次品嘗到返鄉淚水的苦澀與甘甜。
野戰軍組織部部長陳鶴橋想到山上走走懷舊一番,剛出村口,見制圖科的于喬和陳曉靜捧着一大把鮮花,笑着從山頂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