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們,我們應該争取第三種前途!” 鄧小平最後說:“我們預計,半年之内将是最困難的時期,也是最關鍵的時期。
也可以這樣說——成敗在此一舉!” 場院谷垛上又落了麻雀,鳥兒們梳理着羽毛,忙忙碌碌地啄食。
它們已經習慣了這裡的聲音。
4
顧祝同仰面靠在沙發上,漆黑的眉毛虬結成一團,粗重而不均勻的喘息大起大落。他打從投軍的那一天起,就沒這麼窩囊過。
北伐,他的第三師由廣東、福建、江浙,一路打到南京,所向披靡,攻無不克。
圍剿共産黨中央蘇區,他任北路軍總司令,率部步步為營,相繼占領黎川、廣昌、興國、甯都,進而挺進瑞金,逼迫紅軍放棄根據地,開始逃遁般地長征。
一九四一年,他在皖南略施小計,就把新四軍整得幾乎全軍覆沒。
可是這次…… 顧祝同長歎,目光落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紅木桌上有一頁紙,仿佛暮色中一張蒼白的臉,紙上的一行行黑字如同白臉上暴突的青筋。
那是蔣介石兩天前發給他的電報。
不知出于什麼想法,或是警示自己,或是怨恨對方,這紙電文始終躺在那裡—— 各部隊行動遲慢不前,屢失良機,任匪軍平安渡過淮河,進入大别山,此為我革命軍人之最大恥辱。
各級司令官、部隊長隻穩紮穩打,猥集一團,未能區分數縱隊,不敢超越追擊匪軍,旬來無顯著戰果,何能弭除匪患,挽救危亡?茲特嚴令申誡:如再任匪軍逃遁而至平漢路以西,各級部隊長、指揮官決以縱匪、禍國害民論罪。
顧祝同收回目光。
論罪?若當真論罪,罪魁應首推主帥。
君不見,主帥不明,累死三軍! 當初,如果總裁不橫加幹涉、越級指揮,而完全按照他顧祝同的打法,一面追,一面堵,将一部兵力梯次調集于洪河、汝河、淮河一線做數番夾擊,劉伯承、鄧小平至少不會那麼順順當當地進入大别山。
弄得好,還很可能将共軍殲滅于南下途中。
可戰場的軍令指揮大權在總裁的手裡,他顧祝同判定劉伯承有進軍大别山的意圖,總裁卻說“共軍北渡不成而南竄”;他顧祝同要求調兵堵截,總裁卻闆起面孔訓示“調不調兵是我的事,追不追上是你的事”;他顧祝同剛把吳紹周的整編第八十五師車運确山向沙河布防,總裁卻一個電令讓吳紹周部又乘車開返遂平…… 一個月中,這類事情簡直數不清。
顧祝同想起“小諸葛”白崇禧的一句名言:“有人說蔣總司令是步兵指揮官,一直指揮到團、營、連……其實,他應該是步槍指揮官。
” 事情還不止如此。
倘若總裁僅僅是幹預戰場倒也罷了,令他惴惴不安的是,每逢戰場失利,龍顔必定遷怒于下面。
前徐州“綏署”主任薛嶽就是因此被撤職的;魯西南戰役後,第四兵團司令王仲廉又被革職解京法辦;就在昨天,八月二十八日,連總裁最得意的心腹陳誠也因全國戰事急轉直下而被免去參謀總長職務,改任東北行轅主任。
“老頭子也不容易喲!”自從加入黃埔軍校,追随蔣介石整整二十五年,顧祝同深知蔣介石的内心。
撤查治辦幾個戰場指揮官,總裁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倘不找幾個替罪羊,又以何面目诏示天下?特别是在目前的形勢下,美國人正準備打總裁的算盤呢。
上個月,美國總統杜魯門派魏德邁将軍赴華考察,與顧祝同在徐州見了一面。
八月二十四日,蔣介石舉行宴會歡送魏德邁,顧祝同身負重責未能參加,但魏德邁的即席演講他日後卻有耳聞。
美國人真不講面子,魏德邁的直言不諱令蔣介石險些摔了酒杯。
魏德邁說:“六月三十日我決定來中國,劉、鄧軍是三十日渡黃河。
國軍号稱足抵四十萬大軍的黃河防線,竟不費吹灰之力被一舉攻破!世界上隻有馬其諾防線可與它相比,但馬其諾防線被攻破意味着什麼呢? “我七月二十四日到南京,你們說劉、鄧軍正在西竄,結果一竄卻‘竄掉’國軍九個半旅;你們說劉、鄧已潰不成軍,結果他們展開了戰略進攻……你們平均每月要花三千萬的軍費,竟被打得一敗塗地!先生們,我真不知如何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 魏德邁沉痛過後,道出了驚人的結論:“我以為,中國的複興有待于令人振奮的領導。
”這話太坦率、太露骨、太厲害了。
顧祝同聽說,在場的軍政要員驚得嘴都合不攏,望着蔣介石一陣青一陣白的臉,沒有人敢給這位美國總統特使的講話鼓掌。
到了這種地步,總裁能不暴跳如雷,能不想方設法挽回面子嗎?面子倒是次要的,顧祝同想,要緊的是不能讓劉鄧在大别山站住腳。
一旦共産黨在中原成了氣候,不管是蔣介石還是他顧祝同的身家性命,包括國民黨的半壁江山,都将統統斷送。
因此,當務之急是進剿大别山! 辦公桌上的機要電話響起急促的鈴聲,顧祝同猜測到是誰打來的,趕緊幾步抓起電話。
耳機裡傳來十分熟悉的紹興官話,令顧祝同驚奇的是聲音竟那麼輕柔,那麼自信:“墨三嗎?二十多天追剿共軍,我知道你是盡了力的。
雖有閃失,但責任不在你。
目前最重要的是把劉鄧殘部消滅于大别山北麓,要搶時間,抓戰機,打他個立足未穩,打他個疲憊不堪,打他沒有後方基地。
這是敵人最艱難的時刻,也是進剿最有利的時機。
千萬記住,戰機稍縱即逝。
我明天即上廬山,在大别山對面等你的好消息。
” 顧祝同誠惶誠恐:“校長,學生當竭盡全力,以報效黨國!” 顧祝同心裡亮堂了,沉悶了多日的辦公室也有了生機。
他背着手在屋子裡快步兜了幾圈,傳令召開軍事會議。
在軍事會議上,顧祝同宣布了他的部署。
之後,他揮舞手中的鍍鉻金屬小棒,指點着五萬分之一的軍用地圖說:“諸位,大别山猶如一盤石磨,隻要我二十三個旅數十萬大軍合力轉動,就能把共軍碾成齑粉!”
5
就在顧祝同調兵遣将的時候,劉伯承、鄧小平為創建根據地,已經指揮部隊先敵在大别山實施了戰略展開。各部隊行動要旨如下: 三縱應迅速攻占立煌,并偵察六安、霍山、舒城、廬江、桐城、潛山、太湖諸城,準備占領之; 六縱主力應迅速攻占光山、經扶,并偵察黃安、麻城、羅田、英山、浠水、廣濟諸城,準備占領之; 一縱應于攻克羅山後,以一部破襲平漢路,另以張才千部占領禮山、宣化店地區迫近平漢線活動,主力集結羅山地區待機; 二縱應攻占商城,相機占領潢川,并準備接替光山、固始地區防務,爾後即在光固商地區待機。
高大的青桐樹宛如一柄擎天巨傘,為初秋的大地投下一片綠蔭。
綠蔭下,軍政處處長楊國宇席地鋪開油印地圖,一邊比照劉鄧前幾天下達的行動部署,一邊用隻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圈點目前部隊所到達的位置,還不時往小本子上記一些需要軍政處配合的工作要點。
形勢發展太快了! 短短幾天,第六縱隊(欠一個旅)已經拿下光山、經扶、麻城、黃安,正直抵長江北岸;第三縱隊挺進皖西,如入無人之境,連克葉集、立煌、六安諸鎮;第二縱隊繼潢川之後,又迅速推進到固始、商城一線;第一縱隊控制了羅山以南、光山和經扶以西廣大地區;中原獨立旅更是迫近平漢,兵臨信陽。
正如劉伯承所說:“我們要趁敵重兵追擊未渡淮,大别山腹地空虛之際,迅速展開,廣占地盤,來一個麻雀滿天飛!” 麻雀飛滿天,窩還在青桐樹下。
幾天來,物資統籌、傷員安置、車輛騾馬調用、南下幹部分遣、要槍支、要子彈……都把手伸向軍政處,楊國宇真是太忙了。
在中國人民解放軍諸多的野戰軍中,唯獨劉鄧在袖珍精幹的指揮部裡設了個軍政處。
當初楊國宇曾問成立這個處做什麼,李達說:“劉鄧首長曆來主張機關要簡化層次,但又決定成立軍政處——我體會有點像日本的‘不管部’,協助首長管那些除了作戰之外必須管又無人管的日常勤務。
首長的意思是讓你去幹‘不管部長’。
你挑幾個人,先把班子搭起來吧。
”隻三言兩語,事情就這麼定了。
長期從事機要工作的楊國宇就從那個好似“台球桌”的狹小空間,一下子躍到廣闊的“足球場”。
于是,野戰軍指揮部裡就有了兩個“大人”:一位是“鄧大人”,一位是“楊大人”。
楊國宇這會兒全神貫注,以至于走到身邊的腳步聲都沒聽見。
直到鄧小平叫了聲“楊大人”,他才連忙站起來。
“不錯,不錯。
在動腦筋了。
”劉伯承拍了他肩膀一下,又和鄧小平并肩走去了。
楊國宇望着劉鄧的背影,心裡犯嘀咕:首長在幹什麼?散步?每到一個新地方,劉鄧都要轉一轉,一來散步;二來熟悉地形,以防敵人突襲,這已成老習慣了。
可今天散步“散”得不對頭,都出來好幾趟了。
鄧政委站住了,回頭看了看遠處拴的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