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忠一臉愧疚:“司令員受驚了。
二旅正在前面阻擊。
” 劉伯承似批評又似玩笑,說:“吳忠呀,你這個李逵,把老娘背上山,好心去找水,卻險些讓老虎把老娘吃掉了!” 吳忠還要檢查,劉伯承說:“不要檢查喽。
不期而遇,化險為夷。
咱們趕快出發,突破敵人封鎖。
” 吳忠攔在馬前:“不行。
這裡距二旅阻擊陣地隻有幾百米,太危險!楊勇司令員建議您和‘野直’後移一下。
” 劉伯承抓住馬缰:“前方将士拼命,我絕不後退。
你去告訴二旅,就說我在他們身後,劉伯承相信他們一定能守住陣地!” 第二旅第四團正在阻擊敵人,他們的前面是經美國軍事顧問團訓練、全副美式裝備、号稱國民黨“五大王牌”之一的整編第十一師;背後是劉伯承率領的野戰軍指揮部和中原局領導機關。
楊勇的電話打到第四團指揮所:“晉士林,我的指揮所就在這裡,距你們的前沿百十米,再稍後就是‘老頭’(戰時對劉伯承的保密代号)。
沒有任何回旋餘地,你們要堅決守住陣地,不許後退一步。
‘老頭’說,他相信你們一定能守住!” 第二旅旅長戴潤生打電話給晉士林:“晉團長,不管上來多少敵人,都要頂住,就是剩下你一個人也要頂!” 第二旅政委石新安對第四團政委布克下達指示:“今天的戰鬥非同尋常,要告訴全體指戰員今天戰鬥的特殊意義!” 敵人又一次發起反撲。
戰鬥最前沿的三營無名高地上硝煙彌漫,倉促構築的工事大都被摧毀,三營各連傷亡慘重。
十連連長李朝同中彈倒地,胸前的血流成了小河;十二連連長身負重傷,昏迷過去。
陣地被敵突破,兩個連的指導員白玉、王福勤率領第二梯隊投入戰鬥。
二十分鐘後,奪回的陣地再一次被突破。
陣地被突破,人心的防線沒有垮,把最後的預備隊用上了。
敵人以一個團的兵力分數路梯隊逐次沖擊,猛烈的炮火幾乎無目标地濫炸,企圖以優勢兵力、火力阻攔增援部隊反擊。
預備隊盡是衛生員、炊事員、通信員、司号員,他們用刺刀、手榴彈、鐵鏟、扁擔、石塊與敵展開白刃格鬥。
一時間,寒光閃閃,殺聲震天。
右胳膊打斷了,就用左手甩手榴彈;雙腿負傷了,就跪着射擊;眼睛炸瞎了,摸着敵人就用牙咬…… 陣地居然被這樣的士兵重新奪回來。
下午三時,敵人又集中大量兵力,在猛烈的炮火掩護和軍官督戰的威逼下,潮水一樣湧向了三營陣地。
形勢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刻,旅長戴潤生狠着心抓起通往第四團的電話:“晉士林同志,不管情況如何嚴重,我交給你的任務隻有兩個字——守住!不準後退一步。
否則,按軍法從事。
要告訴全體指戰員,現在離天黑隻有三個小時。
天一黑,就是我們的天下,勝利就是我們的了!” 一營、二營的電話通信正常,唯有三營的線路被炸,聯系不上。
晉士林派通信員傳達命令。
炮火已經把三營副營長張申明的耳朵炸聾了。
團部通信員一個接一個地上來,他模模糊糊聽到的總是那幾句:“張營長,你不能退!”“張營長,剩下一個人也要打!”“張營長,守不住陣地,殺頭!殺頭!!” 這仗怎麼打,陣地怎麼守?五百多人的一個營,隻剩下不足百人;而沖上來的敵人卻是整營、整團。
張申明巡視着戰士們一張張血肉模糊的臉,突然發現五個号兵都還活着,大叫:“好!”他招攏來全體指戰員,吼得連他自己被炸聾的耳朵都聽到了,“我沒有什麼可動員的了。
守住陣地可能是死,丢了陣地一樣掉頭!該死該活,家夥朝上,咱們都豁出去了!把武器清點、集中一下。
等我命令,你們五個一起把号給我吹破天!” 号聲響,石破天驚,殺聲驟起,鬼神嚎泣。
三營發起了最後的反沖鋒…… 陣地恢複了平靜,天也黑下來。
北向店戰鬥從拂曉六時到晚上九時,打了十五個小時。
第四團頂住了敵人三個團的沖擊,第二旅抵抗了敵人三個旅的數十次進攻。
付出的代價是慘重的,第四、五、六團傷亡總計近千人;但赢得的勝利也是巨大的——斃傷号稱“王牌”的國民黨整編第十一師官兵三千餘人。
此次戰鬥的更大意義還在于,保證了劉鄧大軍的戰略再展開,保衛了劉伯承和“後指”以及中原局順利到達淮西。
十七日深夜,劉伯承率兵北渡淮河,開辟新的戰略地區。
5
嚴冬到了。野戰軍前後指的分遣,以及桐柏、江漢根據地的建立,雖然調動了敵人,吸引了三個整編師和一個旅的兵力,但白崇禧仍集中主要兵力,采取軍事和政治相結合,圍攻與“清剿”相結合的總體戰——網羅地主惡霸,發展特務組織,恢複保甲制度,建立“碉堡網”“公路網”,配合正規部隊摧毀共産黨地方政權和武裝;實行“三光”“移民”“并村”政策,掠奪糧食,捕殺共産黨幹部,制造無人區。
堅持在内線鬥争的野戰軍主力為了保存力量、尋機殲敵,以大踏步在分遣調動敵人,粉碎敵人合擊陣勢;以突然向中心地區的集結,尋求敵人弱點,主動出擊。
地方各級組織則轉入半地下活動,“縣不離縣,區不離區,鄉不離鄉”,在本地區與敵周旋。
在敵我力量極其懸殊的“圍剿”中周旋,每時每刻都處在艱苦卓絕、驚心動魄之中。
于喬她們進大别山後,奉命到了騰家堡,安定下來繼續制圖。
敵桂系主力第七師“清剿”到這裡,她們即轉入半地下,分散活動。
她們躲在大山裡。
大别山林海莽莽,馬尾松長年不落葉,到處是山洞、石坳。
搜山的小保隊一股一股地來,“清剿”的正規軍也不時出沒。
一有風吹草動,她們便迅速轉移,一天換四五處地點,翻幾座山頭。
天黑了,悄悄下山,摸黑進村,在老鄉家裡弄些吃的。
不願打擾老百姓,就鑽柴火堆或馬棚、牛欄裡和衣而睡。
聽到老鄉一喊“同志女”(當地老鄉對她們的稱呼),連忙起身轉移。
于喬過黃泛區落下的“月經病”一直沒好,一張臉因極度貧血愈顯蒼白。
“清剿”開始,幾天不進粒米是常事,她幹脆“閉經”了。
她對陳曉靜笑語:“白崇禧想不到,他竟治好了我的婦科病。
” 陳曉靜已經沒力氣開玩笑,本來就單薄的身子現在像個細柳枝,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
最難的是黎曼,七個月的身孕了,這種動蕩、惡劣的環境對于她真是雪上加霜。
爬山,鑽洞,奔跑,轉移。
剛剛有間隙,她雙手抱着凸凸的腹部,痛苦的喘息還沒有平伏,忽然一陣冷槍,于是又開始轉移。
“求求你們,别管我,你們走吧!”黎曼不願再拖累于喬她們。
她的腰折了一樣,肚子一陣陣墜痛,瀕臨死亡般閉着眼。
于喬、陳曉靜把黎曼擡起,轉移到不遠處一個山洞裡。
剛僞裝好洞口,洞頂已經被搜山的敵兵踏踩得碎石滾流。
鮮血濕透了黎曼的棉褲,出現早産先兆。
黎曼不能再受折騰了。
這天夜裡,她們把黎曼送進村子。
第二天天一黑,她們摸進村子看望黎曼。
人未見到,卻得噩耗:黎曼被小保隊供出,用一扇門闆把她擡走了。
于喬、陳曉靜抱頭痛哭,又不敢在村子久留,忙又撤出。
走到幾裡外的一個村子,一位四十多歲的大嫂給了她們兩個菜團子,把她們安置在馬棚的幹草堆裡。
馬棚裡還藏着一個第六縱隊的傷員,傷勢很重,眼角、鼻子都生了蛆。
大嫂用鹽水一點一點給他洗傷口,用鑷子細心地夾蛆蟲。
傷員是山東人,管誰都叫“二哥”,見到于喬她們,親得不得了:“二哥呀,想死同志們啦!” 陳曉靜背過臉擦淚。
他很樂觀,嘴角挑着笑,問:“碰到過咱們的大部隊嗎?打勝仗沒有?” 于喬說:“碰到過。
你們六縱在宋埠打了大勝仗,消滅了保安團八個中隊,二千四百人。
” 他那混沌的雙眼在月光下興奮地轉動,一把抓住于喬的手:“二哥,替俺寫封信吧。
俺是打定陶解放的,俺娘還不知道俺當了解放軍。
告訴她,俺是打老蔣光榮的,叫她别哭。
” “信一定替你寫。
但是,大嫂冒死把你藏在家裡,你也一定要安心養傷。
别想着死,傷好了,還要回部隊呢!” 陳曉靜喂他喝了幾口水:“傷口很疼吧?” 他搖搖頭,嘴角浮起一絲孩子氣的笑:“就想吃碗面條……” 天沒亮,他就咽氣了。
于喬和陳曉靜白天還是滿山鑽,碰到自己的部隊在本區打仗,就跟着轉幾天;部隊到外區執行任務,她們就再單獨行動。
漫天風雪,她們像羚羊一樣在大山裡出沒,不敢有一點大意。
前幾天,文工團的四個女團員被敵人抓住,集體輪奸後,把她們吊死在樹上。
惡劣的環境把于喬和陳曉靜的各種器官的靈敏度訓練得極高,一裡外的一聲鳥叫她們也能捕捉到。
村子裡這幾天風聲緊,敵人來來往往。
于喬和陳曉靜不敢進村,弄不到一點吃的,頭暈眼黑,一站起來就往地上栽。
“曉靜,咱們不能這樣等着餓死……” 兩個人一點一點往山下爬,折騰到天亮,弄來了小半碗稻谷。
陳曉靜抓起一把就往嘴裡塞,于喬拉住:“咱這副腸子,快成破爛的空口袋啦,被稻殼一紮,非斷不可。
” 于喬找來兩塊石頭,一點一點搓稻殼,搓一小撮,放嘴裡嚼一點兒——真香啊!反複嚼,舍不得咽下去。
突然,陳曉靜示意于喬住手,指着前面,悄聲道:“有動靜!” 兩個人沒來得及站起,樹叢裡鑽出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于喬摸出手榴彈。
“同志!”接着是男人低沉悲恸的哭聲。
于喬小心翼翼地走近。
那男人頭發長而亂,和臉上的胡子連成一片;冰天雪地,身上的單衣碎得一縷一條;赤着腳,野人似的。
“同志……聽你們是北方口音,一定是自己人,我才……” “你是哪個部隊的?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六縱十六旅的……過汝河掩護大部隊,我們最後撤退,打散了,一直找部隊……腿受了傷,走走爬爬,到大别山時已經開始下雪,到處是敵人的部隊……” “你是……”于喬突然覺得眼熟,再靠近,“你是大劉?” 于喬在抗大第六分校學習時,打靶成績優秀。
男生隊裡有個劉大個兒,是百發百中的神槍手。
于喬常跟他切磋射擊技巧。
于喬籃球打得好,也得益于大劉的指導,所以于喬常常稱他“劉指導”。
見眼前的這個人愣神,于喬又喊:“劉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