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無法把眼前這個人跟兩年前那個漂亮的北平洋學生聯系在一起,熱淚流滿了臉。
“大劉……你吃苦了!” “找到自己人就好……我一直相信會找到的。
” 陳曉靜将一把稻米遞給大劉:“快吃吧,就着地上的雪。
” 從此,常常在這一帶轉的兩個女兵中又多了一個男兵。
他們在山上轉了兩天,沒有找到部隊,大劉很着急。
于喬說,已經摸準了部隊的活動規律,肯定能找到。
果然,一天傍晚,他們找到了第六縱隊第十七旅。
剛跟部隊走了二十多裡,在紅山鋪又與敵人遭遇,大劉随着部隊上去了。
一仗下來,傷員不少,于喬和陳曉靜幫着包紮。
一個戰士被打中脖子,血流不止,衛生所所長喊:“誰是O型血?” “我!”于喬跑過去,脫下棉衣。
大針頭紮下去,一次又一次,血管細得紮不着。
抽了200CC,于喬直覺得口渴得厲害,想去找口水,一起身,天旋地轉,金花四濺,直愣愣栽在地上。
部隊最怕出現傷員、病号——沒有後方醫院,擡着走影響部隊轉移、作戰;放在老鄉家裡不但不安全,還會危及老鄉的身家性命。
王自閣老人對筆者談起他當年負傷後的情形:“我的腿負傷後住在童大爺家裡。
區長說,敵人‘掃蕩’很緊,七師離這裡隻有二十裡,那些逃亡在外的土豪劣紳、僞鄉保長也組成‘清鄉隊’回來了。
為了安全,區裡決定把我安置在山上。
那裡有個老虎洞,雖遠近有名,但沒人敢去,最安全。
區長說去年打遊擊時,他住過,沒見到老虎,裡面也很幹燥,問我去不去。
童大爺、童大娘都不同意,說咋能住老虎洞呢?我很堅決,執意要去。
我不能連累童大爺一家。
“我被擡到老虎洞,每天晚上童大爺的兒子給我送飯。
頭一天平安過去了。
第二天黃昏,我口渴得像火在燎喉嚨,想試着爬到洞口抓把雪吃。
還沒翻身,左腿就疼得像斷了,忙仰身躺下。
洞裡已黑得什麼也看不清了。
忽然,洞口傳來呼哧呼哧的聲響。
敵人?不像!莫非是老虎?我屏住呼吸,摸出童大爺給我的火柴。
“他告訴過我,萬一野東西來了,擦根火柴就能吓走它。
“呼哧呼哧的聲音越來越響,我的手指頭偏偏緊張得不聽使喚。
好不容易唰的一聲,火柴亮了。
透過黯淡的黃光,見一個東西停在洞口。
它頭上有黑一塊、白一塊的花紋,眼裡放着綠光,一閃一閃地盯着我。
真是隻老虎。
我一急,抓着幾根火柴一齊劃,‘嚓——’一束大火苗亮起來。
花斑虎大吼‘嗥——’,跟我對視了幾秒鐘,掉頭跑掉了。
火柴也滅了,我在黑暗裡聽到心口像在擂大鼓。
才幾分鐘,棉衣裡外已經濕透了,一身冰冷的汗。
” 那些“清鄉隊”“小保隊”慘無人道,他們抓住暗藏解放軍傷員的老百姓,就吊打、割耳朵、挖眼睛。
張廟一位老漢被他們抓住後,面朝下被槍托子砸在地上,又被四根釘棺材的半尺長大鐵釘釘住了雙手、雙腳。
敵人釘一根大鐵釘就問一句:“還藏不藏共匪?還鬧不鬧翻身?” 這也吓不倒大别山的老百姓。
當年的區長肖明說,有一天他到各村布置工作,被敵人盯上了,一時無法脫身,就跑到殷棚廟灣。
一個叫肖本銀的漢子把他藏在家裡,剛藏好,尾追的敵人進了村。
肖本銀的妻子為把敵人引開,不顧自己五個月的身孕,扭頭就往山上跑。
她在山裡跟敵人兜了一天圈子。
肖明脫險了,她卻流産了。
當時任麻城東木區副書記兼武工隊隊長的趙金良說,有一天他正在布置工作,敵人進村了。
雞飛狗跳牆,村子大亂。
為了掩護同志們轉移,他拔腳朝村外跑。
上百敵人追出村。
趙金良一口氣跑到李家榜,敵人跟着也進了村。
趙金良越牆、跳房,跑了半個村子也沒找到合适的藏身之處。
敵人堵住了所有出村的路口。
他忽然看到一家門口貼着大紅喜字,就擡腳闖了進去。
正房中間坐着一圈人,正舉杯為新郎官祝酒。
滿屋子人大眼瞪小眼,驚呆了。
趙金良說:“打擾了!”三兩步跨進洞房。
洞房裡新娘一個人坐在床上,見慌慌張張進來個陌生人,又羞又怕,渾身哆嗦。
趙金良明言快語亮出自己的身份,說實在無奈才來此暫避,叫她不要怕:若敵人進房搜索,就說新郎不勝酒力,休息在床。
趙金良脫了棉衣,剛鑽進新人的被窩,敵人就闖進外屋:“剛才有個人跑到你們家裡來了嗎?” 老百姓七嘴八舌:“沒有哇。
老總辛苦了,喝杯喜酒暖暖。
”“老總,趕上了,讓弟兄們來喝一盅吧。
”“喜酒,大吉大利……” 門簾被挑開:“床上睡的什麼人?!” 新娘道:“我男人,酒喝多了,睡着了。
” 敵人信以為真,退去了。
天黑後,這家大爺到村子周圍看看确實沒有情況,才送趙金良出了村。
許多老人說:“一九四七年,那個冷啊!大别山從來沒那麼冷過。
” 縣、區黨組織遭到破壞,許多優秀的幹部慘遭殺害。
金寨縣縣委書記白濤被槍殺後暴屍城關,敵人揚言:“誰敢收屍,與白濤同罪!”貧農呂紹先夫婦在群衆的協助下,冒死收屍,安葬了白濤。
新洲縣縣長劉天元被捕後,敵營長連夜提審。
劉天元說:“你不夠資格審我,往上解好了。
” 無論怎樣軟硬兼施,劉天元均置之不理。
敵人無奈,隻得上解宋埠敵兵司令部。
行至夫子村,敵人企圖趁機誘捕共産黨員,便給劉天元松綁,讓他騎馬,前後左右卻安排了便衣。
劉天元就在馬上故意“罵”給群衆聽:“老子被捕了,有什麼好看的!”在宋埠,劉天元依然隻字不露。
敵人竟慘無人道地用兩輛汽車肢解了劉天元。
晉冀魯豫野戰軍第十二縱隊團政治部主任劉吉祥病重隐蔽在山上,被“小保隊”抓走,關押在麻城縣牢房。
敵人動用各種刑具,都沒能讓劉吉祥開口。
終于在一天上午,敵人把遍體傷痕的劉吉祥擡到縣城十字街頭。
劊子手說:“劉吉祥,你該死了!” 劉吉祥艱難地站起來:“解放軍不怕死!”又轉過身,面對圍觀的群衆說,“鄉親們,你們記住,我是麻城乘馬岡細沖凹人,一九三二年參加紅軍,身上有九個傷疤。
劊子手今天要殺我,這沒什麼。
中國革命很快就要勝利了,會有人跟他們算賬的!” 槍響了。
隻有十米遠,幾十發子彈竟沒打中。
敵執行官急了,将一把大洋掼到地上:“給我打,誰打中錢就歸誰!” 堅持在大别山區的野戰部隊和地方部隊按既定方針與敵周旋,千轉萬移就是不離大别山,而且在轉戰中尋機殲敵。
十二月十五日,分遣到桐柏軍區的第十縱隊攻占桐柏縣城,全殲守敵七百餘人;二十日,漢江軍區的第十縱隊解放天門、京山兩座縣城,進而奔襲鐘祥,殲敵湖北保安第二總隊及縣保安大隊一千三百餘人;二十三日,鄂豫四分區部隊在黃岡上巴河地區殲敵四個保安中隊及七個鄉公所;二十四日,在内線作戰的第六縱隊第十六旅奔襲二百餘裡,第三次打開廣濟縣城,殲敵青年軍第二零三師第二旅第六團一千八百餘人…… 每一仗都是在數倍于己的敵人圍追、包抄中進行的。
彈藥缺乏,沒有後勤供應,部隊常常是一天輾轉百餘裡,餓着肚子打仗。
部隊開始殺馬充饑。
戰馬随部隊南北轉戰,與戰士們結下生死之情。
殺馬前,戰士們嗚嗚地哭,緊緊抱住馬頭不放手。
軍分區政委盧青田的黑駝馬三次救過他的命。
他把管理員叫來,說:“把我那匹牲口取消。
” “殺黑駝馬?你不如把我殺了!”管理員蹲下來抱着頭哭。
“不殺就放了它。
人都沒吃的,哪有糧食喂它?” 第二天,盧青田又見到黑駝馬,他火了:“為什麼不執行命令?” “我執行了。
老百姓都不要,敵人成天來,養在家怕出麻煩。
” “把缰繩解了,趕到樹林子裡去,讓它自謀出路。
” 部隊一個月裡轉戰幾百裡,一天在青蛇灣駐紮,盧青田腳受了傷,坐在村口看地形。
忽聽一陣馬蹄聲,他警覺地一躍而起。
警衛員驚異地叫道:“嘿!黑駝馬!” 黑駝馬尾随部隊幾百裡,跟到了青蛇灣。
仗打得再苦,盧青田也是不流淚的,這時他卻再也控制不住了,淚水嘩嘩地淌。
黑駝馬仰起頭,前蹄躍起,三尺長的馬尾甩來甩去。
盧青田抱住黑駝馬的脖子,用手輕輕地拍打。
黑駝馬像受了莫大的委屈,兩隻光滑的尖耳朵一抖一抖,後蹄不停地踢踏。
漸漸它安靜下來,盧青田檢查它的四蹄,又拍拍它幹癟下去的肚子,後來在臂部發現了一塊粘着泥土的傷口:“啊呀!你負傷啦。
” 黑駝馬有靈性,尖耳朵一抖,後蹄又跳起來。
管理員聞聲跑來,仿佛重逢被自己親手抛棄的孩子,撲過來抱住黑駝馬的脖子,嗚咽道:“政委,可不能再把它扔了啊!” 盧青田:“唉,這是什麼時候啦,戰士們都沒有吃的了。
” 司令員來了,也動了情:“政委,我們分區隻有這一匹馬了,留下吧,讓傷員、病号輪流騎。
” 黑駝馬終于幸存,随着它的主人日夜奔襲。
一個月裡,分區部隊收複縣城十二座。
多少支這樣的部隊在大别山内外出擊、轉戰。
據不完全統計,劉鄧大軍主力在大别山反“清剿”及在桐柏、江漢、淮西展開的作戰中,共殲敵一萬七千人。
6
冬雨淅淅瀝瀝。天黑下來,槍聲也停止了。
陳粟、陳謝兵團的一線部隊在完成了對豫南重鎮祝王寨、金剛寺的包圍之後,偃旗息鼓,開始做總攻的準備。
被圍的敵人也趁機鞏固工事,準備死守待援。
雙方的陣地顯得異常寂靜。
按照指定位置,各部隊已分别進入前沿村莊。
每個村莊都是靜悄悄的,沒有一星火光,也很少聽到人聲,使人難以相信這是一個集中了數萬部隊的大戰場;隻有走進這些莊子,才會發覺這裡的空氣緊張得嗤着火星。
莊内莊外擠滿了部隊,有的還在運動,低聲傳達着口令。
早在十二月十三日,也就是劉鄧分手後劉伯承遇險的那一天,陳粟大軍第一、三、四縱隊和陳謝兵團為調動和分散大别山的敵人,隻用幾天時間就破壞了隴海路鄭州到民權段、平漢路鄭州到許昌段的四百二十多公裡的鐵路;同時攻克許昌、漯河、駐馬店等重要基地和蘭封、民權、長葛、遂平等二十三座縣城,殲二萬餘人。
此次包圍的是敵第五兵團兵團部及屬下整編第三師。
寒冷的冬雨已經轉為雪花,紛紛揚揚,迷迷茫茫,好大的雪。
雪遮蓋了金剛寺的地堡和掩體,道路也被埋沒,仿佛世界一下子變得幹淨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