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坑道陰濕狹窄,小分隊用一支五節電池的大電筒照明,找了三個來回,還是沒有發現康澤。
“翻屍體!”又搜。
坑道裡橫七豎八地躺着一具具屍體。
翻到一個通往碉樓的拐角處,發現有個暗洞。
戰士們用刺刀挑開擋在洞口的屍體,正要往裡挑,一條滿是血污的胳膊突然伸起來——他的雙腿上橫壓着一具死屍,脊背下枕着一具死屍。
這是一個藏在死屍堆裡的活人。
傅起戎走近,驚叫“哎呀”,拔腿就跑。
要秉仁抓住傅:“他是誰?” 傅起戎渾身哆嗦:“我……我不敢見他……他……就是康澤!” 戰士們把這具“活屍”擡出坑道。
康澤上身穿着綠襯衫,下着短褲衩,光着一隻腳,渾身上下塗滿了屍體上的血污。
他一動不動,推也不動。
“再裝死狗,老子用刺刀捅你!”一戰士喊。
康澤睜開眼,慢慢爬起來。
看他那一身血污,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要秉仁讓人端來一盆水,讓他洗。
康澤一見水,端起盆子就喝。
一代枭雄,如此收場。
七月十六日,襄陽戰役結束。
鄧小平說:“襄樊戰役的勝利,其政治意義不亞于軍事價值。
” 中野對參戰部隊的表現甚為滿意。
尤其是王近山和他指揮的第六縱隊積極求戰,勇擔重任,大智大勇,對戰役全勝起了重要的主導作用。
劉伯承說:“襄陽戰役極似打籃球,雙方互相牽制,以一人乘機鑽隙投籃。
” 七月二十三日,中共中央發來賀電: 慶祝你們在樊城戰役中殲敵兩萬餘人,解放襄陽、樊城、老河口等七座城市,并活捉蔣法西斯特務頭子康澤的偉大勝利。
這一漢水中遊的勝利,緊接着開封、睢杞兩大戰役勝利之後,對中原戰局的開展幫助甚大。
尤其是活捉康澤更給全國青年受三青團特務迫害者以極大的興奮。
尚望繼續努力,為徹底解放中原而戰。
襄樊戰役之後,華野發起濟南戰役,使華東、華北、中原三大戰略區連成一片。
中野、華野兩大主力完全控制了中原和華東戰場的主動權。
國民黨已經完全喪失了進攻能力,逐步以徐州、武漢為中心,收縮為劉峙、白崇禧兩個集團。
至此,中原逐鹿,鹿死誰手已見分曉。
緊張、激烈、輝煌的中原會戰影響之深遠,在某種意義上可以這樣說:它是即将開始的規模更大的戰略決戰——淮海戰役的序幕和一次成功的實戰演練。
毛澤東興奮地打着手勢,左手握拳,夾着煙卷的右手從左拳上劃過去,越過拳峰:“解放戰争好比爬山,現在我們已經越過山坡,爬過山頂。
最吃力的階段已經過去,戰争形勢的新轉折已經到來了!”
6
中原會戰的失敗震動了南京的國民政府。軍界中,稍微敏感一點的将領都惶惶然,感覺到了那逼人而至的不祥預兆。
八月初,蔣介石主持召開“三年來戡亂檢讨會”。
這是一次大型的軍事檢讨會,國民黨軍界高級将領何應欽、顧祝同、白崇禧、林蔚、湯恩伯、杜聿明、黃百韬以及海、空軍總司令、聯勤總司令和國防部高級官員共一百二十餘人參加了會議。
八月三日上午九時,會議在南京國防部大禮堂正式開始。
蔣介石身着戎裝,胸前佩挂國民黨最高勳章——青天白日勳章和杜魯門贈他的一枚勳章,表情肅穆。
他舉目環視大廳裡上百位将領,目光裡湧動着一種複雜的情感狂濤,良久,開始緻開幕詞: “過去三年來剿匪軍事,我全體官兵犧牲奮鬥,固然有若幹成就,但就整個局勢而言,則我們已無可諱言的是處處受制,着着失敗;到今天不僅使得全國人民的心理動搖、軍隊将領的信心喪失、士氣低落,而且中外人士對我們國軍的諷刺誣蔑,令人實難以忍受。
自從總理領導革命以來,絕沒有經過這樣危險的時代,也從來沒有遭遇這樣的恥辱。
誠然,我本人應負主要責任。
但是國軍将領委靡不前,沒有克敵制勝的旺盛精神,以緻上面的任何戰略戰術都失去作用,都不生效力,也是一個原因。
你們各級指揮員萬萬不可有失敗主義、悲觀情緒。
現在我們無論海陸空軍、交通運輸,以及政治經濟社會各方面的力量,哪一樣不是超過共匪若幹倍?共匪有哪一樣夠得上與我們相比?我們為什麼要動搖信心,自甘失敗呢?我個人蒙受如此的奇恥大辱,仍然要百折不回,繼續奮鬥,毫不灰心,毫不氣餒。
“本來抗戰勝利後,我個人的事業就可告一段落。
但是我擔心你們搞不過共産黨,不是共産黨的對手,會生活不下去,沒有飯吃。
為使黨内同志和廣大官兵能有生存權利,我才被迫勉強帶領大家幹。
誰知我軍許多将領信心不足,作戰屢次失敗,很不争氣,使我非常為難……但我既已負起責任,就一定為黨内同志及官兵生存而奮鬥到底。
望大家不要辜負我的期望,發憤圖強,努力奮鬥!” 一片掌聲。
有些人眼睛濕潤,被總裁發自肺腑的悲涼激憤深深感動。
但并非人人為之感動。
他把兩年來軍事失利的原因歸咎于前方各将領貪污腐化、貪生怕死、指揮無能,而對于統帥部在指揮上的失誤則虛晃一槍,不作檢讨,這就不能不引起一些将領的反感。
第二天,國防部部長何應欽作軍事形勢報告。
談到兵員、武器的損失情況,盡管遮遮掩掩,他也不得不承認:“兩年來,我軍損失兵員共三百餘萬人,步槍一百萬支,輕重機槍七萬挺,山炮、野炮、重炮一千餘門,迫擊炮、小炮一萬五千餘門,還有大批坦克、汽車、通信器材和各種彈藥無數。
” 當何應欽坦率地,也是第一次把國軍失敗的真實情況公之于衆時,諸将領瞠目結舌,心弦顫動。
接着,白崇禧在大會上作長篇發言:“我們應有勇氣承認在戡亂戰争中遭到的一連串的失利,而不能自欺欺人,諱敗為勝。
此數月來,吾人受到的重大挫折有宜川一戰,胡宗南的劉戡部五個師全部被殲。
其次是洛陽一戰,邱行湘被俘;豫東一戰,區壽年兵團的六個師和黃百韬兵團一部九萬餘人全部損失;老襄樊一戰,康澤被俘,戰略要城襄陽丢失。
回顧抗日戰争後剿共軍事開始的時候,我們實力以五比一的絕對優勢超過共軍。
何以不到兩年,戰略上的主動權就從政府方面轉到共軍手中?吾人必須虛心檢讨自己的缺點,自上而下徹底改正,戡亂前途,庶其有豸!” 接着,白崇禧又提出六條“戡亂”建議,其中有一條是專門對着蔣介石來的。
他憤憤地說:“統帥部應尊重各級指揮系統的權力,上級不能超級指揮,下級不應越級報告與請示!” 全場掌聲大作,熱烈擁護。
蔣介石微笑着,也拍了兩下手,回到官邸就大罵白崇禧“居心叵測”。
這天,蔣介石又看到了第九十三軍軍長盛家興的書面發言。
盛家興稱:“共軍軍民一緻,尊重人民利益,紀律嚴明,對我軍情況明了,戰術靈活巧妙,戰鬥力強,犧牲精神旺盛。
國軍應效法共軍,不妨礙人民利益,争取民衆,才不會成為聾子、瞎子。
要效仿共軍經濟公開、愛惜士卒、紀律嚴明,才能提高士氣;要學共軍加強偵察、靈活運用戰略戰術、堅決進攻,軍官沖鋒在前才能提高戰鬥力……” 蔣介石勃然大怒:“娘希匹!搞這種東西純粹是長他人志氣!這個盛家興,他在精神上早已成了共匪的俘虜!” 蔣介石旨在給将領們打氣,使其振作精神,以期挽回敗局。
白崇禧轉移目标,盛家興又大長共軍威風,自然他要動怒。
以後幾天,他給會議定了調子,不許再出現“偏頗”。
在黃百韬報告了豫東戰役經過後,蔣介石訓話說:“我認為共産黨陰險暴戾,深刻精到,機警疑忌,嚴密笃實,并沒什麼了不起,隻不過懂辯證法。
你們以後對辯證法要好好研究,才能對付他們。
這次我發一本‘辯證法’給你們,希望你們回去認真研究。
” 果然一人發了一本“辯證法”,是黑格爾的書。
盛家興發牢騷:“說我的精神已成俘虜,他一會兒讓我們學共産黨交黨費,一會兒号召我們學辯證法,又作何解釋?” 時任國防部第三廳廳長的郭汝瑰說:“想學也沒學對。
共産黨學的是唯物辯證法,老頭子發給咱們的隻有‘辯證’,沒有‘唯物’。
” 大家竊笑。
會議期間,郭汝瑰把一本共産黨東北野戰軍印的《目前的戰略問題》附在文件後面呈遞給蔣介石。
蔣介石不知道這本小冊子是毛澤東《中國革命戰争戰略問題》和《論持久戰》的節選本,閱過感到“很高明”,遂批上“印發”二字,作為大會學習材料。
與會者中有人讀過毛澤東的那兩本書,翻開發給的《目前的戰略問題》,目瞪口呆,驚愕地竊語:“這簡直成了毛澤東主義的學習大會了。
” 大會後期主要是研究對付共産黨的策略。
會務組把對付策略編成對答形式的冊子,下發各小組讨論、學習。
這些策略都未經缜密深入的研究,僅憑參謀們的臆想逐條寫幾句話即是。
如“打破以農村包圍城市”對策,答案是“把農民争取過來”。
如此滑稽,令人恥笑。
有的人在此條上批語:“如果能把農民争取過來,仗不用打就勝了,戰争也根本不會發生了。
” 如此這般,會議至八月七日結束。
蔣介石在閉幕詞中極力号召将領們“發揚國民革命精神”,“我們奮鬥之目标在于如何打破困難,如何消滅敵人,如何完成建立三民主義新中國之使命!如果不向這個方向去做,而仍如過去一樣因循苟且,令不行禁不止,勝不慶敗不救,腐敗堕落甘于暴棄,即便沒有敵人,我們也将遭遇天然的淘汰。
” 蔣介石深為國軍将領三年來被俘之多、氣節之短而倍感恥辱,他鼓勵将領們“成仁”;“我軍将領應該堅毅果敢,殺敵立功;倘若不幸失敗,就應光榮地‘成仁’。
被俘是最可恥的事,與其生而辱,不如死而榮!” 蔣介石此時不會想到,這是他在大陸召開的最後一次全面的軍事會議。
7
一輛美國吉普車開進河南寶豐縣的皂角樹村,停在村口的一株大皂角樹下,等候鄧小平上路。月光很好,沉睡的村子靜靜地沐浴在水一般的月色裡,隻有中野指揮部的這座院落裡還亮着燈。
鄧小平将到西柏坡參加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臨行前他們做了徹夜長談。
直到三星落盡,東方泛白,三人才走出房門。
一聲高亢的雞鳴像一聲領唱,引發了村子裡此起彼伏的啼鳴。
陳毅:“好雄壯的大合唱!” 劉伯承擡頭望了望黎明的天空,未語。
鄧小平吟道:“雄雞一唱,東方即白。
征程漫漫,任重道遠!” 陳毅:“小平同志也有詩興喽!同志哥兒,等革命勝利了,我們組織個詩社好不好?” 鄧小平:“一言為定。
” 劉伯承:“小平此一去回來,必然帶個‘大動作’。
” 陳毅:“看樣子,我們很快就要喝到長江水了!” 三人握别。
吉普車在曦光中漸漸遠去,劉伯承、陳毅還站在皂角樹下。
晨風陣陣,撩動着他們的衣襟。
太陽在東邊露出了臉,中原大地又是一個晴朗的天。
決定中國前途和命運的遼沈、平津、淮海三大戰役即将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