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認為徐海作戰必須從三五個月着眼,必須分成三四個戰役階段……才能保證勝利。
因此,在目前情況下……最好力争迅速殲滅黃百韬;而後即将主力集中于徐東、徐南,監視邱、李、孫三兵團,争取休息十天半月;同時以未使用之五個縱隊或三個縱隊用于南線,協同我們殲擊黃維、李延年,這個步驟最為穩當。
如我們不這樣,過低估計實際困難……馬上打邱、李,既無勝利把握,且可能陷入被動。
如何?請考慮。
此時,蒙城、闆橋一帶,中野阻擊黃維兵團的戰鬥正在激烈進行當中。
2
楊勇站立在淝水之濱,手中又在撕紙條兒了。凡遇重大事件或重大戰役發起前需要動腦子、下決心的時候,他總是在撕紙,仿佛要把紛繁複雜的問題條理化,而後再重新組合、布局似的。
淝河的水不知道大戰即将來臨,依舊不緊不慢、十分舒緩地流着。
初冬季節,河面并不寬闊,河水淺淺的,可以看到魚在遊動。
魚兒倒有些慌慌的,受驚似的東奔西闖。
或許,它到底是生靈,有些感悟;也或許它聽到了前兩天距離這裡不遠的渦河傳來的槍炮聲,聞到了空氣中飄來的血腥味。
十一月十六日那天,二十旅在吳忠的率領下,勝利完成颍河阻擊任務後,奉命趕到一縱的集結地——蒙城。
這時吳忠才知道,正是由于他們之前三天的頑強阻擊,才使整個縱隊得以集結蒙城,也使自豫西尾随黃維兵團的二、六縱隊能夠平行追擊上來。
此時的蒙城,已是壁壘森嚴,工事遍布渦河北岸的外圍村莊。
吳忠見到楊勇時,楊勇正和政委蘇振華、參謀長潘焱帶着旅、團幹部視察地形,布置任務。
楊勇和吳忠握了下手,繼續他的作戰部署:“二旅尹先炳、戴潤生部,在蒙城、雙澗十五公裡的渦河北岸,實施寬正面第一線防禦。
” 潘焱接上來說:“要注意重點扼守,以點制面;同時加強兩翼的偵察、警戒,防止敵人迂回偷渡。
” 楊勇指着遠處的村莊集鎮,如數家珍地點着:“一旅楊俊生、鄧存倫部,你們的任務是在河套陳家、闆橋、王店子、李土樓組織第二線防禦,并随時準備支援第一線阻擊。
二十旅吳忠、劉振國部作為戰役預備隊,進至陳大莊地區。
” 十八日,二縱在政委王維剛、參謀長範朝利的率領下,由渦陽向東疾進,平行超越黃維兵團。
先頭部隊四旅已經抵達小澗河、尖山地區,與一縱銜接,構成東線防禦陣地。
黃昏時分,随着滾滾的塵嚣,黃維兵團抵近蒙城。
由于宿縣失守,黃百韬瀕臨絕境,蔣介石疊電急催,加上在颍河受阻失去三天的時間,黃維預感到中野主力的腳闆已經趕上了他的汽車輪子;因此一到蒙城,不待休整,即刻架起火炮向渦河北岸轟擊。
跟着,以第十八軍十一師為先鋒的步兵在強大炮火支援下,分多處強渡渦河,向中野一縱、二縱的一線陣地突擊。
一場激烈的争奪戰開始了。
敵人似乎吸取了颍河受挫的教訓,一改重點強攻而為寬正面多路突襲,把十幾裡長的渦河打成了一條火龍。
由八團防禦的侯家、陳家、黃家陣地戰鬥尤為激烈。
雙方反複争奪,拼死較量,僅黃家一個村落就進退易手達七八次之多。
争奪中,八團幹部戰士死傷無數,團長章士林飲彈身亡,魯林政委在組織救送傷員時不幸犧牲。
失去了團長、政委的八團,并沒有因此而亂了陣腳。
團司令部的作戰參謀脫下上衣,掩蓋了團長的屍體,揮淚起身,承擔了指揮的責任。
他端着刺刀率領部隊攻占了大半個村莊,封鎖了村内主要道口,俘虜敵人四百多名。
戰鬥激烈,俘虜無法後送,隻好全部關在一個大院内。
敵人受到重創,立刻像野獸一般掙紮反撲,動用火焰噴射器向着失去的村落狂掃。
頓時,黃家一片火海,所有的房舍蹿起沖天的火焰,連關在那個大院裡的四百名俘虜也在頃刻間化為灰燼。
八團的傷亡越來越大,指戰員們仍然利用殘存的斷牆屋角進行着拼死的抵抗。
一連的幹部全部陣亡,衛生員郭敏挺身而出,大聲喊道:“幹部犧牲了,我們要堅持戰鬥,替他們報仇!同志們,聽我指揮,打掉敵人的火焰噴射器,沖啊!” 兩天的激戰,使得黃家左右數裡的村落被夷為平地,片瓦無存;濃黑的煙雲裹着屍體焦煳的氣味彌漫在渦河上空,久久不散。
楊勇手中的紙條已經撕得粉碎,還在撕。
他不能原諒自己。
盡管他事先并不知道黃維兵團裝備了那麼強的火焰噴射部隊,但作為一個縱隊指揮員,他應該想到這一點。
倘若他想到了,他就不會把阻擊陣地安置在房屋密集的村落。
如果他把陣地放在曠野,他的部隊就不會受到那麼大的損失;他今天站立的地方就應該是渦河,而不是淝河。
淝河的水掀着細碎的浪花,淙淙地流淌,仿佛向他講述着一段久遠的往事。
公元三百八十三年,秦王苻堅親率九十萬大軍,欲取江淮,滅亡東晉。
東晉名将謝玄帶領區區八萬人馬于淝水之濱迎戰。
結果,自恃兵重,驕狂地叫嚷“投鞭于江”也能“阻斷其流”的秦軍,卻被僅相當于自己十分之一兵力的晉軍打得一敗塗地,緻使前秦王朝迅速瓦解。
這段故事,楊勇是在抗日時期從毛澤東的《論持久戰》中知道的。
當時他挺受震撼,就想,晉軍以寡敵衆,大敗秦軍,靠的是知己知彼,巧布疑陣,使得“八公山上,草木皆兵”。
日後作戰,我要學謝玄,絕不做苻堅。
偏偏今天就讓他站在了淝水岸邊,迎擊十倍兵力于他的黃維兵團,他被這曆史的巧合又一次震撼。
楊勇默默張開雙手。
細碎的紙屑被風吹動,有的飄到水裡,有的飛到空中,洋洋灑灑,好像“撒豆成兵”。
參謀長潘焱看到楊勇這個動作,知道他已經考慮成熟了,便問道:“司令員,我們是不是把阻擊重點放在闆橋附近?” 楊勇點點頭:“對。
那裡是黃維的必經之路,放一個營扼守。
注意,一定要把工事做到鎮外的田野裡,挖交通溝連接各個地堡,每個地堡外以梅花形單人散兵坑放射延伸,使各火力點相互交叉,以便互相支援。
” “好。
”潘焱贊同地說,“這樣可以集中火力殺傷敵人,而且在鎮外野地阻止抗擊,也能使我減少傷亡,不緻再發生渦河那樣的事情。
”說完,潘焱有些後悔,幹嗎重提渦河的事呢? 楊勇聽了卻說:“渦河的教訓,我會記一輩子的。
” 二十一日晨,黃維兵團果然向闆橋集撲來。
六時整,敵八十五師二五三團在炮火掩護下,分兩路對闆橋集二旅七團一營陣地發起猛烈攻擊。
一營指戰員依托工事奮起抵抗,将其擊退,一舉斃傷敵人七百餘名,僅一連陣地前就留下二百多具敵人屍體。
十時,敵以空、炮火力對闆橋陣地再施猛烈轟擊,繼以兩個營的兵力沿公路兩側向一營進攻。
一連陣地大部工事被炮火摧毀。
被譽為“四戰英雄”的連長桑金秋頭負重傷,繼續指揮部隊向敵右翼出擊,使敵又一次丢下百餘具屍體,倉皇撤回。
十二時,敵約一個團,利用蘆葦隐蔽偷渡,向一連據守的橋東王莊陣地突襲。
一連長桑金秋頭部血流如注,依然不下火線,再次組織火力将敵擊退。
十五時,敵兩個營渡過淝河,從東迂回進攻王莊、烏集。
一連連長桑金秋流血過多,已經無力站起;仍舊靠在戰壕中指揮戰鬥,布置火力從兩翼猛烈射擊,将敵擊潰。
十六時許,敵再以兩個營發起攻擊。
王莊陣地上,一連長桑金秋時昏時醒。
營團首長多次勸他撤離,他堅決不肯。
直到已經說不出話了,他才用手指蘸着從頭部流到胸前的鮮血,斷斷續續地寫出了代理人的名字——袁起風,又一次昏迷過去,被強行擡上擔架…… 從十八日黃昏,到二十一日傍晚,中野一、二縱隊在渦河、淝河兩道阻擊陣地上扼守了三天三夜,以七百人的傷亡,斃傷敵人二千餘名,有效地滞止了黃維兵團急如星火的東進北援。
3
“同志們,我向大家報告一個特大的喜訊!” 總前委的作戰室裡,通明光亮。幾十支燭火一齊點燃,像是舉行燭光慶典,又像召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