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燈下,二野的副政委張際春在看作戰處處長姚繼鳴作的《陣中日記》。
電話鈴驟然響起,第一位從江邊打電話來的是南下時任十一軍參謀長的楊國宇,他那抑揚頓挫的四川調由于過分激動聽起來愈加生動活潑:“我們的大炮打過去喽!個老子激起的水柱子硬是有幾十丈高哦!現在我們開始渡江喽!”
十八時,李達向軍委、總前委發出第一份前線報告:
二野于馬(二十一)日十七時開始全線渡江作戰,刻渡南岸者三兵團兩個團占領烏沙閘以西陣地;五兵團一個團占領黃石矶以南高地。
餘在續渡中。
當夜二十時,發出第二份前線報告:
我二野刻已知渡南岸者計三兵團七個團,五兵團兩個團。
當晚二十四時,發出第三份前線報告:
(一)我三兵團刻已渡過四個師,預計明養(二十二)日拂曉十一、十二兩軍可全部渡完;(二)五兵團之十六軍已渡過兩個師,預計明養日拂曉前該軍可渡完;(三)四兵團情況待報。
第二野戰軍四兵團十五軍軍長秦基偉頭頂着一個大鬥笠,兩腿泥水,站在華陽鎮江堤上。
天下着牛毛細雨,江面一片迷蒙。
黃昏時分的炮擊首發将江對面的燈塔摧毀,敵人的“眼睛”瞎了。
月亮還沒有出來。
數百隻戰船出華陽渡口入江,沿江堤一溜兒排開,如開弓之箭,隻等一聲命令。
美中不足的是這天沒有風,十幾丈高的桅杆上光秃秃的,風帆派不上用場。
秦基偉好不甘心,将頭上的鬥笠一甩,揚起臉望着黑幽幽的天空。
忽然間,江面上一陣水浪聲,呼呼的東北風不期而至,将那地上的鬥笠刮得陀螺一樣旋轉。
戰士和船老大們簡直不敢相信,幾秒鐘的沉寂後,江堤、江面一片歡呼聲:“老天爺有眼,共産黨有福!”“起渡!”
秦基偉一聲令下,四十四師突擊船隊扯起風帆,百船争渡。
刹那間白帆一片撒滿江面,紅燈閃閃星羅棋布。
沒有人聲,沒有炮鳴,隻有扳舵、搖橹、劃槳聲,吱吱呀呀、嘩嘩啦啦響成一片。
東北風鼓脹着白帆,不到一袋煙的工夫船隻變成了一個個小白點,大江又回歸寂靜。
但那黝黑而沉悶的空中,有一觸即發的緊張。
秦基偉依然站在江堤上,雨随着風勢越下越大,卻全然進入不了他的感覺。
根據劉伯承“出敵不意”的宗旨,秦基偉把主突破點選在香山、香隅坂。
這些地方礁石參差,岸崖陡峭。
劉汝明斷定解放軍不會從這裡上岸,将鹿砦、地雷、火力重點擺在了燈塔以東。
秦基偉偏偏就利用這一點,他的十五軍打過許多邪門仗,他們敢于幹對手想也不敢想的事。
但是,戰争的事,愈奇也就愈險,他那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十幾分鐘後,四十四師師長向守志報告:“船到江心,一切順利。
”
不待秦基偉的一口長氣吐出,一長串照明彈倏地騰空而起,江上一派通明。
接着,江南岸爆起密集的槍聲。
“炮火掩護!”秦基偉命令。
白色的帆船在槍炮與風浪中起伏颠簸,如雨如雹的炮彈帶着火花掠空飛舞,水柱沖過船桅。
帆船隊形錯亂,有的開始偏離航向。
“掌握方向,成敗在此一舉!”秦基偉遙控指揮四十四師。
“有進無退,争取第一船!”這是四十四師突擊隊在誓師大會上的口号,現在他們在履行自己的誓言。
“紅三連”沖在前面的一隻大船上,指導員周福祺站在船頭,扛着“打過長江去”的紅旗,指揮着全連戰士。
突然船頭一歪,他回頭一看,老船工王彥先倒在血泊中,一條腿受了重傷。
周福祺将紅旗往衣領裡一插,一把抓住船舵,同時命衛生員給王大爺包紮傷口。
驟然一道光閃,“咔嚓”一聲,船身向左一歪,船頭的桅杆被攔腰炸斷。
桅杆連同風帆倒進浪濤洶湧的江中,另一頭的繩索卻還連在船上。
周福祺一下子被掼倒,江水呼地從左舷湧進來。
千鈞一發之際,大個子戰士張國正用他那鐵杵一樣的臂膀死死地把住舵。
“拿斧子,快砍繩索!”王大爺喊道。
四班長高玉生掄起斧子,嘭的一聲,船身猛烈向右一閃,搖晃了幾下,平穩了。
戰士們揮起船槳、鐵鍁、木闆兒甚至鋼盔,奮力前進。
躺在船尾的王大爺朝戰士們喊:“大軍同志,再加把勁,就要靠岸了!”
張國正将上衣扒個精光,赤膊上了。
南岸在即,紅土岡上的樹木依稀可見。
忽然一陣刺眼的亮光,紅土岡上轟然間冒起一條一條的火舌,敵人開始用火焰噴射器封鎖灘頭。
火油随着碰撞翻滾的波濤,燃起一尺多高黑紅色的火焰。
幾分鐘的工夫,方圓五十米的江面上變得一片通紅,堵住了登岸的去路。
“輕重機槍、特等射手,打火焰噴射器!”周福祺下了命令。
全連開始向紅土岡射擊。
這時江北岸的炮彈掠空而過,擊中了紅土岡。
後續部隊陸續趕了上來,一齊用火力壓向正面敵人,敵人的勢頭減弱了。
“四班,準備登陸!六班,準備好手榴彈,配合火力隊掩護!”
周福祺下過命令,正要帶領火力隊登陸,忽然有人一頭栽倒在他身上。
他急忙抱住一看,是張國正。
鮮血從張國正左右兩臂向下流淌,赤裸的前胸、腹部血肉模糊。
“……指導員,我……我完成任務了嗎?”
周福祺理解這句話的全部含義。
渡江前夕,張國正向支部交了入黨申請書,希望在戰鬥中接受考驗,希望完成任務後一旦犧牲,能被追認為共産黨員。
“好同志……”周福祺哽咽了,“你完成任務了,放心吧!”
張國正的嘴唇翕動了一下,閉上了眼。
情況不容片刻遲緩,周福祺将紅旗一揮,咬着牙,大步沖上江岸。
一場激烈的交鋒後,敵人的氣焰漸漸低落。
此處原是劉汝明設防最薄弱之處,由于渡江大軍來得過于突然,上下亂套;電話線路被炮彈炸斷,無法溝通,一時沒接到“巧”字命令。
盡管前沿損失慘重,防守戰還是打得很頑強,幾乎将全部火力一股腦潑向江心。
劉汝明一聽損失慘重、打得頑強,非但沒嘉許,反而大發雷霆,将屬下罵了個狗血噴頭,随即向他的八兵團連下三道命令。
第一道,關閉電台,切斷與京滬杭警備總司令部、南京各總部以及友鄰部隊的聯系,便于自行活動;第二道,命令施行“巧”字策略,立即後撤,放棄陣地;第三道,命令兵團部直屬分隊以最快的速度向浙贛線撤退。
參謀長劉傑要求稍候片刻,調一個師與兵團部同行。
劉汝明一拍桌子:“忘了劉伯承那個戰術原則了?現在不患兵單而是患兵不快,快就是勝利,慢了就做俘虜!快撤!”
部隊撤出不到一半,解放軍的一梯隊、二梯隊已經沖上江岸,控制了要點、要道,把劉汝明八兵團的一線部隊“包了餃子”。
此情此景在國民黨的所謂《戡亂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