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有的傻愣愣地坐在床上等着繳械;有的幹脆開溜,一邊跑一邊換上早已準備好的便衣。
守城門的敵人幹脆拉開城門,把一一零團放進城來,還把他們領到保安團的駐地。
四百多人的保安團就這樣全部當了俘虜。
接着,一一零團趁勢推進五帶崗、王村、南安沖、北安沖一線。
當先遣第三營繼續向前推進的時候,戰局驟然緊張慘烈起來。
敵夏威兵團第一八八師、一七五師一萬餘人從南昌出動,分三路由王村、喻村、陳村發起攻擊,企圖趁三營和一一零團立足未穩,将我軍壓回撫河東岸,掩護南昌城内的主力集團撤退。
面對突然出現的危急情況,三營官兵毫無懼色,立即投入緊張的戰鬥,與敵激烈争奪堅固建築物,以便據此作為攻防的依托陣地。
敵人也不示弱。
數群敵兵已經爬上幾座屋頂,架起十幾挺重機槍向三營掃射。
同時,敵人的山炮、迫擊炮也延伸着火車向謝埠與撫河渡口瘋狂轟擊,企圖用強大火力阻止我軍後續部隊的行動。
撫河岸邊,周學義師長的望遠鏡裡硝煙彌漫,血肉橫飛。
成群的敵人在督戰隊的驅趕下,從西、南、北三個方向向三營圍攻,三營扼守的陣地淹沒在一片火海之中。
濃煙烈焰還未散去,依仗着兵多勢衆的敵人又對三營實施穿插分割,把三營分割成兩個部分。
情況愈加嚴峻了! “政委,”周學義放下望遠鏡,對雷起雲說,“前半夜派出的偵察分隊并沒有發現敵人,怎麼一下子冒出這麼多?這是不是敵人棄城西逃的征兆呢?” 雷起雲點點頭:“對。
敵人肯定是準備以一部分兵力阻我前進,掩護大部兵力金蟬脫殼,向西逃跑!” “馬上做好增援準備,絕不能讓敵人的陰謀得逞!” 先遣三營的陣地上,敵我雙方的傷亡均在三百人以上。
由于敵衆我寡,三營各連的主要幹部幾乎全部負傷,有的連隊傷亡過半,有的傷亡甚至超過百分之九十。
村裡的大小魚塘被橫流的血水染紅了,被嗆翻了肚皮的魚蝦,密密麻麻,在濃稠的水面上浮起一層…… “狗日的雜種,老子跟你們拼了!”三營營長安玉峰脫掉上衣,光着膀子躍出掩體。
正在這時,團長吳效闵帶着一營、政委張謙帶着二營趕來了。
他們緊跟着三營,與敵人展開白刃格鬥,用刺刀捅,用手榴彈砸,用槍托打,三次把敵人趕出村去。
就這樣,英勇的一一〇團連續打退敵人的七次沖鋒。
窮兇極惡的敵人紅眼了,立刻集中全部火力,傾巢出動,組織起第八次沖鋒。
這一次,他們大有不踏平陣地不罷休的勁頭。
處在最前沿的三營八連在營長安玉峰的指揮下,沉着應戰。
他們伏在道旁的水溝和稻田裡,一動不動。
直到敵人距陣地四十多米時,安玉峰才喊了一聲:“打!”戰士們一起開火,敵人像谷個子似的一批批倒下了。
然而,前面的敵人倒下了,後面的又在督戰隊的威逼下冒死向前沖。
八連面對潮水般湧來的敵人,槍彈射擊得更猛烈,手榴彈甩得更有力。
敵軍屍體一摞摞地碼在了八連的陣地前沿。
敵人在八連陣地碰了壁,又一窩蜂地轉向七連的陣地。
七連的勇士們同樣給了敵人以毀滅性的打擊。
副班長祁州平負了重傷,鮮血染紅了衣服,但他仍端着槍射擊。
戰士許德明的兩條腿被炮彈炸斷了,隻剩下半截身子的他像一座不倒的雕像,抱着一挺機槍不住地向敵人射擊。
三排的阻擊陣地上,隻剩下高小堆這一個班了。
而且全班除了三個囫囵人外,其餘的全都負了傷,子彈也快打光了。
高小堆靈機一動,布開了迷魂陣。
他把負傷同志的軍帽拿過來,散放在工事的前沿,忽而在這裡對敵人打一梭子機槍,忽而在那裡打一陣子步槍,又跑到另一個地方甩幾顆手榴彈,阻住了敵人一次又一次的進攻。
…… 戰鬥愈來愈慘烈,敵軍愈來愈兇狂。
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師長周學義帶着一零九團趕來了。
周學義握住吳效闵的手,激動地說:“你們一個團頂住了敵人兩個師的進攻,打出了威風!” 吳效闵的眼圈有些紅了:“師長,三營傷亡很重。
好多戰士都是帶傷戰鬥,流盡了血而犧牲的。
” “付出了代價,守住了陣地,這就是英雄!難得的英雄!” “師長,敵人又沖過來了!”一個參謀向周學義報告。
周學義望着黑壓壓的,一步步逼上來的敵人,心想,這一次敵人是要拼上血本了,接下來的無疑是一場惡戰!他轉過身,對一〇九團團長顧永武說道:“顧團長,現在該你們吃肉了。
記住,為了解放南昌,為了給咱們的英雄部隊增光,絕不能讓敵人沖過來!” “放心吧,師長!” 随着一零九團的出擊,戰鬥進入白熱化,部隊進展的捷報也相繼傳來:“闆溪李村拿下了!”“大隴湖村拿下了!”“牌樓秦村拿下了!” 在各部隊的密切配合下,一零九團終于打退了敵一八八師的進攻。
但是,此時的十華觀、大塘李村已被敵人一七五師占領,堅守在那裡的一一零團先遣三營也被敵人團團包圍。
當此危難時刻,營長安玉峰通知各連:“如果我犧牲了,由副營長接替指揮;副營長犧牲了,由職務最高的人接替指揮。
一句話,人在陣地在,甯可全部戰死,也要守住陣地!” 戰鬥更加慘烈!肉搏更加殘酷!傷亡不斷增加! 肉搏中,副營長李東海帶的兩個連隻剩下六個人了,他的右腿也負了重傷,血流如注;而跟随營長安玉峰的兩個連,能參加戰鬥的也所剩無幾。
他們被迫彙集在南北安沖之間蔓草叢生的荒冢中,每人堅守一個墳包,繼續與敵進行苦戰,斃敵數以百計,一直堅持到下午兩點三十分。
“營長,你看!增援部隊來了!” 安玉峰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汗塵煙,展眼望去,隻見師政委雷起雲帶領一一一團,頂着敵人炮火,已經側擊迂回到十華觀的西南,将敵一七五師攔腰切成兩段。
“同志們,為了勝利,為了打回南昌,沖啊——!”安玉峰躍出掩體,率領全營僅存的十幾個人,向敵人發起了最後的沖鋒。
敵人先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穿插和沖鋒打蒙了,繼而全線動搖,丢下千餘具屍體、傷員和大量槍炮彈藥,狼狽不堪地退回南昌城内。
南昌外圍全部掃清。
五月二十二日拂曉,二野第四兵團占領南昌。
二十三日上午八時,十三軍三十七師在師長周學義、政委雷起雲的率領下,舉行了莊嚴的入城儀式。
英雄的南昌成了沸騰的歡樂海洋,軍号聲、口号聲交相呼應,猶如驚濤拍岸的轟鳴;千萬雙揮動的手臂與千萬面飄動的彩旗彙集在一起,好像大海上起伏奔湧的波浪。
以三十七師為主組成的各兵種隊列,在工人、學生及其他市民的夾道歡迎下,邁着威武整齊的步伐,通過順化門,走進了這座革命的名城,回到了打響中國武裝革命第一槍的地方。
這天夜裡,陳赓心情異常激動,在日記中寫道: 今日冒雨到南昌,這是我曆史上四次到此……以勝利者姿态來此。
回憶我前三次入南昌,真乃是或為亡命客,或為階下囚,或者站不住,但均表現了我黨之艱苦奮鬥。
無有前三次,則無今日人民之光榮也。
3
就在陳赓率領部隊以勝利者的姿态在南昌歡慶凱旋的日子裡,有一個人正在黃埔江畔那個落葉般的,卻取名為“複興”的小島上痛苦地回憶着過去。他,就是蔣介石。
當然,蔣介石的痛苦不僅僅在于悔恨當年沒有殺掉陳赓。
令他切齒剜心痛悔交加的,是他處心積慮慘淡經營了幾十年,非但沒有把共産黨消滅掉,反而一步步敗在共産黨的手裡。
蔣介石是在十天前淚别故鄉溪口來到上海的。
那時的蔣介石對固守上海還心存七分把握,三分僥幸。
故而一到上海,他便讓湯恩伯召集團以上将校軍官,他要親自訓話。
團以上将校接到通知,不免有些激動。
自從蔣介石宣布引退,各種謠言不胫而走。
江防崩潰,南京失陷,更鬧得滿城風雨,人心惶惶。
這回好了,“委員長”親自來了,黨國究竟何去何從,必定有個交代。
因而,距開會還有半個小時,與會者們便提前坐在會場恭候了。
蔣介石身着長袍馬褂,頭戴法蘭絨禮帽,一面招手點頭,一面慢慢掃視會場:“各位同學,各位同志!今天的會見使我感到非常高興。
因為,在我面前就座的,乃是久經戰陣百煉成鋼的将領。
你們是國軍之骨幹,國家之中堅,民族之精華。
看到了你們,就看到了希望,就看到了勝利。
“有些鼠目寸光的人,沒有戰略頭腦的人,不懂得軍事更不懂得政治的人,以為江防撤退就是失敗,到處散布悲觀情緒,好像天要塌下來了。
庸人自擾,婦孺之見,不足為訓。
我所期望大家的,不是急于駁斥他們的無知與偏見,而是以淞滬決戰的勝利,拯救那些可憐的靈魂,使他們變糊塗為聰明。
“當年五省聯軍總司令孫傳芳從江北壓過來,輕取南京,直逼淞滬,大有不可一世之概,氣焰何等嚣張,結果怎麼樣?戰略轉換的時機一到,一個總反攻就把他擊潰了。
從龍潭到江邊,全是争相逃命的聯軍。
浮屍揚子幾為之塞,從此一蹶不振。
當時我們反攻的基地不是别處,正是淞滬。
此次,我們又要以淞滬為基地打共産黨的總反攻,不将其徹底擊潰誓不罷休。
今日之條件較之當年勝強十倍,有科學的攻防體系,有當代裝備的精銳部隊,有陸海空聯合,有台灣遙相呼應,更重要的是有你們這樣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