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介石心潮難平,眼角似有淚光閃動。
這時,長子蔣經國不聲不響地走進門來。
蔣介石想叫兒子也來分享這難得的喜悅:“來,你看看!劉峙來的電報——潘塘大捷!” 蔣經國從父親手中接過電報,同時把另一份電報遞給父親。
蔣介石習慣性地掃視了一眼電報的署名,知道這是特派戰地視察官李以勖的來電。
蔣介石的手不禁顫抖起來。
來電說:“此次徐蚌會戰,徐州‘剿總’處處被動。
會戰之初,劉峙怕徐州有失,命津浦、隴海沿線部隊圍擊徐州,卻不敢援助黃百韬,使黃兵團深陷碾莊,并使宿縣兵力單薄,乃遭陷落,以緻津浦路被切斷,給會戰造成更大的不利。
所謂潘塘大捷,純屬子虛烏有。
原為共軍試圖斷邱兵團東援後路,不期與邱兵團側襲共軍之七十四軍遭遇,造成膠着。
兩軍激戰竟日,各有傷亡。
後共軍主動撤出,正面各部亦受命後撤至大許家。
我判斷是試圖誘邱李兵團深入而圖割殲。
此乃所謂崩潰之說。
現共軍以少數兵力殲黃,大部兵力側襲徐州,已截斷我對徐州的運輸供給。
徐州已成孤立,邱、李、孫三兵團危在旦夕……” 蔣介石動怒了,嘴裡不知罵了一句什麼,電報飄落在地上。
蔣經國從來沒有看見父親如此盛怒,他不知所措,彎腰拾起地上的電報。
一向自制力很強、喜怒哀樂不易外露的蔣介石,不禁長歎一聲,頹然跌坐在硬木沙發上。
他陷入左右為難的極度苦惱中。
這時候,隻有宰了劉峙才能解他心中之恨。
可是,宰了劉峙不就等于承認徐蚌會戰剛一開始就失敗了嗎?他無論如何不能接受這樣可怕的局面。
黨内黨外的政敵,還有那個前傳教士——在燕京大學當過校長的司徒雷登,正等着看他的笑話呢!這不正好給那些人提供了向他攻擊的重磅炮彈,正好找到理由對他落井下石嗎?豈止司徒雷登、李宗仁、白崇禧,他覺察到還有不少人無時無刻不在算計着他。
他有一種牆倒衆人推的感覺,忽然覺得後背一陣冰涼。
他從來沒有感覺到如此孤單,如此衆叛親離。
吳化文背叛了他,何基沣、張克俠背叛了他,最近孫良誠又背叛了他。
他的神經快到了崩潰的地步。
最讓他難以接受的,是追随自己左右20餘年的陳布雷于11月12日夜間自殺。
陳布雷在長達10餘年的時間裡擔任他的侍從室第二廳主任,還在抗日戰争時期擔任過統理軍政要事的最高國防委員會副秘書長,是他最得意的筆杆子——他的許多講話、信件、文稿都出自此人的手筆。
在國民黨高層中,有幾人不是紙醉金迷、醉生夢死?唯有此人出入于高官顯宦之間,生活上卻一向不事奢華、恥于斂财,如今卻對前途喪失信心,離他而去。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天無絕人之路,他不相信已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但現在無論如何不能承認徐蚌會戰失敗。
現在需要勝利,即使如劉峙等輩所鼓吹的勝利,也已經在安定人心、穩定政局方面發揮了很大作用,不能棄之不用。
猶如一個即将被海水沒頂的人抓到一塊木闆,他忽然對劉峙編造的聳人聽聞的捷報生出好感來。
“俞濟時!快叫俞濟時!”蔣介石連聲叫着,顯得有些急迫的樣子。
叫侍從室主任幹什麼呢?莫非父親病了?蔣經國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卻插不上一句話。
俞濟時輕腳輕手地走進來。
蔣介石恢複了平時莊重鎮定的神态,一邊在屋裡緩緩地踱步,一邊口授命令:“因徐州大捷有功,特授予邱清泉将軍青天白日勳章一枚,授予黃百韬将軍二等雲麾勳章一枚。
劉峙所部,每人賞銀元三塊。
中央宣傳部部長張道藩速率各界慰問團并新聞界人士,乘專機飛往徐州,犒賞我有功将士。
” 俞濟時退去後,蔣介石随即給顧祝同打電話:“你辛苦一下,馬上飛一趟碾莊。
我給煥然寫一封信,你去投給他。
隻要他堅持數日,必有轉機。
” 蔣經國似乎有些不認識自己的父親了,覺得有些陌生。
在他的印象中,父親是容不得别人欺騙自己的。
如今劉峙明明是弄虛作假,謊報戰功,父親怎麼不揭穿他的可恥嘴臉,反而還昧心地重獎他們呢?這不是縱容部屬幹壞事嗎? “潘塘大捷”“徐東大捷”很快被國民黨當局炒得熱火朝天。
徐州、蚌埠、太原、南京、上海、北平、廣州等大中城市都在歡慶這一重大勝利,往日的陰霾氣氛為之一掃而光。
就在蔣介石決定犒賞徐州集團官兵的時候,華東野戰軍已完成了殲滅黃百韬兵團的最後部署。
中央軍委同意了這一部署,同時鑒于南線戰略決戰的态勢已經形成,為統籌一切,決定組成總前委統一指揮中原、華東兩大野戰軍作戰,統一領導戰區支前工作和後勤保障。
11月16日18時,由毛澤東起草的中央軍委緻劉陳鄧,并粟陳張,告譚王、韋吉、華東局、中原局、豫皖蘇分局、蘇北工委、華北局的電報中說: ……若華野于殲滅黃兵團後,能接着殲滅邱李幾個師,将該兩敵打得不能動彈,則于大局極為有利……中原、華東兩軍必須準備在現地區作戰3個月至5個月(包括休整時間在内)。
吃飯的人數連同俘虜在内将達80萬人左右,必須由你們會同華東局、蘇北工委、中原局、豫皖蘇分局、冀魯豫區黨委統籌解決。
若此戰勝利,不但長江以北局面大定,且全國局面亦可基本解決。
望從這個觀點出發,統籌一切。
統籌的領導,由劉、陳、鄧、粟、譚五個同志組成一個總前委,必要時五人開會讨論重要問題。
平時由劉、陳、鄧三人為常委,臨機處置一切;小平同志為總前委書記。
這裡所說的劉、陳、鄧、粟、譚,指的是劉伯承、陳毅、鄧小平、粟裕、譚震林。
至此,中原華、東兩軍有了堅強而統一的領導,同國民黨軍在南線進行戰略決戰的條件成熟了。
強攻碾莊圩
正在國民黨開動宣傳機器,大肆鼓噪“潘塘大捷”“徐東大捷”之際,華野各主攻部隊對碾莊圩發起了強攻。經過1948年11月15日至18日連續作戰,華野六縱、十三縱6個師向黃百韬兵團一零零軍突擊,九縱3個師向四十四軍突擊,一舉将這2個軍全殲,生俘一零零軍副軍長楊詩雲、四十四軍軍長王澤浚,一五零師師長趙壁光率所部2000餘人投誠。
包圍圈北邊的敵二十五軍和東邊的六十四軍,也被四縱和八縱打得焦頭爛額,傷亡過半。
現在,包圍圈裡缺糧食、缺彈藥、缺汽油、缺藥品,幾乎樣樣都缺。
蔣介石派飛機空投物資救急,可是常常有半數以上落到解放軍陣地上。
蔣介石不甘認輸,還派顧祝同飛到碾莊圩上空為黃百韬打氣,并空投了自己的親筆信。
煥然司令弟勳鑒: 此次徐蚌會戰,實為我革命成敗、國家存亡最大之關鍵,務希嚴令所部切實訓導,同心一德,團結苦鬥,期在必勝,完成重大之使命,是為至要。
順頌戎祉。
中正手書 各軍師長均此 黃百韬決心效命蔣介石,一拼到底。
他給所屬部隊下了一道死命令:炮兵将炮彈全部發射完,一發不留。
所有部隊必須堅守陣地,戰至最後一人一槍,否則軍法從事。
11月19日上午10時,華野特縱和各縱隊以輕重型火炮對碾莊圩進行了30分鐘的炮火準備,大地震動。
然而進攻卻一再受挫。
八縱官兵趁炮火一延伸就發起沖擊,沖上去一批倒下一批,再沖上去一批再倒下一批。
九縱進攻碾莊圩南的石橋也付出了慘重代價。
九縱七十三團二營四連在那座石橋上灑下了無數鮮血,那座石橋成了死亡之橋。
“怎麼搞的?”八縱司令員張仁初把電話打到縱隊炮兵團,“你們的炮彈都打到哪兒去了?怎麼敵人的火力還這樣兇?” “我們正在查,一有結果馬上報告!”炮團團長武鳴亭回答。
其實武鳴亭比誰都急。
他心裡非常有數,炮火準備前,他對炮兵進行過嚴格檢查,射擊諸元準确無誤。
榴彈炮破壞敵人指揮系統,三七野炮專打高而突出的目标,山炮直接摧毀明碉暗堡,迫擊炮專門壓制敵人前沿工事和後續梯隊,這些都是嚴格按計劃執行的。
他對目标都一一進行了核實,不應該有什麼問題。
然而成批的戰友倒下去卻是事實,他心痛得快要流血了。
他把司令員對炮兵的關注向步兵團長、步兵團政委南平波、炮團政委高振齊等縱隊步炮協同指揮部成員作了報告,并決定立即分頭進行調查,用最快速度查明原因。
武鳴亭和南平波一同來到前沿陣地,找官兵們談話,親自抵近前沿查看,終于看清了敵人前沿鹿砦後面隐藏着散兵坑和僞裝的蓋溝。
因為它們幾乎與地面平行,又僞裝得十分巧妙,很難被發現。
炮火準備時隻破壞了突出目标,這些隐蔽目标便僥幸躲過了打擊。
同時,部隊在步炮協同上也存在配合不夠好的問題。
又一次火力準備開始了。
炮火集中打敵人前沿陣地的散兵坑和蓋溝,随後火力延伸,自己一方前沿隻呐喊打槍,卻并不往外沖。
敵人果然從殘存的散兵坑和蓋溝裡鑽出來搶占陣地。
就在這時,炮火突然覆蓋了敵人的前沿。
八縱官兵卡準時間,炮火一延伸便分秒不差地沖了上去。
這一次成功了,敵人的前沿陣地終于被突破。
“打得不錯呀!”張仁初打電話給武鳴亭,“下面很快就會打黃百韬的兵團部,叫同志們好好總結經驗教訓,争取打得更好!” 盡管七十三團進攻碾莊圩南的石橋一再受挫,卻沒有使他們屈服和沮喪,反而促使他們冷靜地查找失利的原因。
七十三團是11月15日進入攻擊出發陣地的。
這個被中央軍委授予“濟南第一團”的英雄團隊,此前作為師二梯隊,一直沒有施展身手的機會,官兵們早就憋足了一股勁。
進入陣地後,全團各級幹部很快熟悉了所在陣地的情況。
他們的陣地位于碾莊圩以南。
碾莊有内圩、外圩,四面的水壕如同小河環繞,隻有莊南唯一一座石橋與外界相通。
水壕寬二三十米,深可沒頂。
石橋堅固結實,上面開大卡車也不成問題。
就是這不起眼的石橋,奪去了許多優秀的膠東子弟兵的生命。
主攻連四連趁炮火延伸,在全營火力掩護下,試圖通過石橋向敵人發起攻擊。
非常奇怪,剛才的炮火準備似乎作用不大,敵人的火力依然十分密集,分不清是從哪裡打來的。
不少人剛沖到橋頭邊就被打倒,指導員曲永華、副指導員宋協增的鮮血也灑在了橋頭邊。
四連再次受挫,已失去繼續攻擊的能力。
但是,困難和挫折沒有吓倒他們,五連又接過了四連的主攻任務。
正是這種前赴後繼、不折不撓的氣概和把榮譽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的精神,鑄就了這個英雄的團隊。
在攻打濟南内城的戰鬥中,正是他們用自己的生命為後續部隊開路,首先突破内城,為解放濟南作出了重大貢獻,也赢得了崇高的榮譽。
毛澤東主席和中央軍委給這支英雄的部隊以特殊的關懷,明令選調山東最優秀的子弟充實他們的戰鬥隊伍,短期内不得擔負突擊任務,以利養精蓄銳,盡快恢複戰鬥力。
也正是在這種關懷下,當淮海戰役開始時,九縱人數最充實,全縱官兵人數達3.1萬多人,為華野各縱隊之冠(十縱、七縱各2.9萬多人,三縱2.7萬多人,二縱、六縱、八縱、十三縱各2.6萬多人,一縱、四縱、十一縱各2.5萬人上下,其他都是1萬多人,廣縱僅5000多人)。
他們懂得,榮譽已屬于過去,躺在功勞簿上是保不住榮譽的。
所以,他們忍受不了上級老把他們擺在第二梯隊的位置,看見兄弟部隊在前面打仗,早已心癢難耐,躍躍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