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杜聿明開始自食其果了。
他悔不該當初沒有下一道死命令,應該不準一切非戰鬥人員随戰鬥部隊一起西撤。
因為這是去打仗,不是去逃難啊!現在,30萬部隊,再加上軍官眷屬、政府官員、商人、地主、教師、學生、和尚、道士、演員、妓女等雜七雜八的各色人等,總人數不下40萬。
這幾十萬人擁擠在徐州通向永城的公路兩側,卷起漫天塵土,猶如廣漠中驚慌遷徙的鋪天蓋地的獸群。
令杜聿明難以理解的是,他并沒有命令這些雜七雜八的人跟部隊一起撤退,是誰走漏了風聲呢?由于這些不相幹的人的加入,使得這次撤退變成了逃難,變成了難以控制的潰敗,從而妨礙了作戰行動。
令杜聿明最傷腦筋的是交通堵塞。
他的小轎車一出城就三番五次地被堵住,使他大為光火,不得不派坦克來開道。
12月2日晚,部隊經過兩天兩夜的強行軍,好不容易到了遠離徐州50餘公裡的李石林、孟集一帶。
杜聿明渾身上下像散了架般難受——這是一路塞車、一路折騰造成的。
要是平日走好路,一天走一二百公裡也不會這麼累。
太累了,部隊建制也被弄得亂七八糟。
杜聿明決定當晚就地宿營,次日天明後向永城進發。
當他想到那些龐雜的逃難大軍明天将被他們丢在身後,他的部隊可以大步向前,一旦過了永城,就算共軍人人都是飛毛腿,也休想追上他們時,臉上難得地綻開了笑容。
杜聿明伸了伸酸痛的腰,準備跨進已經發動的小轎車,向永城飛馳,忽然有人向他匆匆奔來。
來人是七十四軍軍長邱維達派來呈送機密要件的。
他坐進車裡,拆開牛皮信封,見是鄧文儀空投給他的“總統手谕”。
他覺得很奇怪,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些怪想法。
不知為什麼,這時他有些怕拆那信封。
但他還是禁不住拆開了,想看看究竟講些什麼。
手谕說: ……據空軍報告,濉溪口之敵大部向永城流竄。
若弟部本日仍向永城前進,如此行動,坐視黃兵團被消滅,我們将要亡國亡種。
望弟迅速令各兵團停止向永城前進,轉向濉溪口攻擊前進,協同由蚌埠北進之李延年兵團南北夾攻,以解黃維兵團之圍…… 杜聿明的腦子裡劇烈地鬥争着。
隻要說一個“走”字,小轎車一溜煙就開走,在車上打個盹兒便可到永城,但他沒有這個膽量。
怎麼在這個節骨眼上,又橫插上一杠子呢?他嘴裡嘀咕着:“原先講好了的,打就不走,走就不打。
怎麼現在又變卦了呢?”他猶豫再三,最後還是從轎車裡鑽了出來。
“剿總”辦公室主任郭一予,見杜聿明欲行又止的樣子,上前詢問究竟。
杜聿明頹喪無力地說:“不走了。
命令各兵團停止前進,各兵團主官立即來總部議事。
”
網開三面
各兵團主官——除李彌由他的副司令官陳冰暫代外,都遵令來到。他們弄不清杜聿明何以突然命令部隊停止前進,一個個面面相觑。
幾位兵團司令官對走留意見不一,對上面朝令夕改的做法表示不滿。
但幾人細細讀罷手谕,特别是咀嚼着“亡國亡種”的嚴厲措辭,唯恐“迂回避戰”、“坐視黃兵團被消滅”的罪名落到自己頭上,不敢再堅持繼續朝永城方向撤退。
與會者當夜研究決定,全軍改走濉溪口方向,采取東、西、北三面掩護,向東南突擊的戰法,拼全力向南面濉溪口方向攻擊前進。
與此同時,在蚌埠的李延年兵團收到蔣介石要其重新向北推進的命令,要他們與北邊的杜聿明集團相呼應,以便對包圍黃維兵團的中原野戰軍實行南北夾擊。
杜聿明在李石林、孟集一帶地區一停就是一天多,使他們喪失了逃脫被殲命運的最後機會,他們商定的攻擊前進計劃又正好碰到華野的硬釘子。
粟裕的指揮思想是非常明确的,他早就看到一旦杜聿明與黃維會合,戰場形勢将發生不利于解放軍的大變化,而徐州西南地區又離黃維最近,故他已預先作了防止杜集團向南突擊的部署。
他後來回憶到當時緊張萬分的情況時,仍心有餘悸地說:“實際上我們對杜聿明是網開三面,你向西去也好,向北去也好,向東去也好,就是不讓你向南!其他方向都唱空城計,說明我們的力量也差不多用盡了。
”現在,杜聿明把突擊方向選在南邊,不是正好找釘子碰嗎? 杜聿明集團猶豫不決,欲行又止,為華東野戰軍各縱隊追上并超越敵人赢得了時間。
華東野戰軍立即采取東、北、西三面奮勇突擊、南面堅決堵擊的戰法,逐漸壓縮敵人,于1948年12月4日拂曉,逐漸将杜聿明集團全部合圍于永城東北的陳官莊、青龍集、李石林地區。
4日白天,杜集團邱、李、孫三個兵團奮力攻擊,左沖右突,到處碰得頭破血流,這才強烈地意識到情勢極其嚴重——他們已落得和黃百韬、黃維的同樣命運,陷入共軍的包圍圈。
5日,邱、李、孫三個兵團又猛攻了一天。
四面八方都同鐵桶一般,沒有哪裡攻得動,兵團銳氣頓挫,不得不暫停攻擊。
入夜後,邱清泉、孫元良不請自到。
看到他們一臉的倦容和惱怒,杜聿明就猜出他們這兩天釘子碰得不輕。
果然,邱清泉一開口就帶火藥味:“真是瞎指揮,亂彈琴!這樣下去非把老本賠上不可!得重新考慮一下戰略!” 杜聿明知道邱清泉是沖着誰發火的,對他也不介意,便同他和孫元良來到李彌兵團部。
剛才火氣很大的邱清泉,這時反而緘口不言,唯有屋裡那盞汽燈發出刺耳的“吱吱”聲,更使人感到氣氛格外凝重。
顯然,每個人心頭似乎都壓着一塊重重的石頭,誰也不願輕易開口。
這時,孫元良咳了一聲,算是打破了難耐的沉默。
他說:“總座,我國軍的吃虧在于,每每共軍設好了圈套,我們就乖乖地朝裡鑽。
黃百韬是這樣,黃維是這樣,現在我們又是這樣!我們就不能不鑽嗎?兩天前,我們如果照直朝永城走,共軍的圈套沒有形成,我們早到淮南去了,還用得着在這裡成天挨打、擔驚受怕嗎?這兩天,我們攻擊進展遲緩,掩護陣地又多被突破,再戰下去前途并不樂觀。
據我的觀察,共軍陣地并非鐵闆一塊,無隙可乘,突圍不是沒有可能。
不如乘共軍包圍圈尚未鞏固的時候斷然突圍,或許我們還能有救。
此其時也,若再猶豫,恐怕就悔之不及了!目前隻有請總座獨斷專行,才可挽救大軍!” 邱清泉随口應道:“我同意良公的意見,再也不能猶豫不決、前怕狼後怕虎了!否則我們都死無葬身之地,誰也不能幸免!” 杜聿明轉過身問李彌:“炳仁呢?你說說你的想法!” 李彌沉思片刻,并沒有說出自己的見解,隻是說:“一切請總座決定,我遵命執行!” 杜聿明見三位兵團主官态度如此一緻,有一種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的感慨,不禁狠狠地說:“唉,晚矣,晚矣!你們如果三天前這樣講,我們可能已飲馬淮河了,何至于現在這樣前進不得後退不能!但是,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我贊成孫司令官的想法,對方的包圍圈不是不可以突破,隻是時不我待,刻不容緩。
雨庵兄說得對,我們要是再猶豫不決,那真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事不宜遲,你們回去後立即着手準備,午夜後各自選擇适當方向突圍,然後到淮河以南會合。
因為時間緊急,來不及向總統請示,諸位敢不敢共同負責?” 邱清泉有意在杜聿明面前顯出一副俠肝義膽的模樣,仍不減往日的傲氣:“決不能讓總座一人承擔責任!若總統追究起來,也有我邱某的一份,決不推卸。
現在突圍是晚了些,但不要緊,我們還有力量。
亡羊補牢,未為晚也!突圍時,我二兵團一定為總座保駕!” 孫元良、李彌二人也表示擁護杜聿明的決斷,願意共同承擔責任。
幾位司令官回去準備了,杜聿明在衛士的陪同下回到住處。
幾天的煩惱,如同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現在總算找到克服危機的辦法,壓在身上的石頭被搬走了。
想起幾個小時後将要突出共軍包圍的情景,杜聿明感到一陣輕松。
夜深了,他毫無睡意,靜下心來仔細回想剛剛作出的決定,不禁後怕起來。
他了解蔣介石的為人,若你照他的話做了,即使打得一人不剩,他不會把你怎麼樣,甚至還繼續信任你、重用你。
你若不照他的話做,萬一出了差池,或是突圍失敗,他決不對你輕饒。
即使你突圍帶出一半人去,他還是要找你的碴兒,治你的罪。
要是這邊突圍失敗,那邊黃維又恰巧出事,那就更是罪上加罪,有口難辯了。
他後悔剛才一時沖動,聽了幾位司令官的話。
在最後關頭,杜聿明改變了決心。
他立即派人分别向三個兵團傳達命令:部隊暫停行動,另行計議。
邱清泉、李彌兩兵團很快有了回應,他們已遵令暫停行動,隻等孫元良兵團回命一到便可放心了。
杜聿明知道孫元良為人謹慎,必不會出問題。
正在杜聿明暗自慶幸虧得自己腦子轉得快,沒有闖下大禍的時候,孫元良兵團方向忽然槍炮聲大作。
他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莫非孫元良沒有接到他的命令,或是拒絕執行他的命令?他的腦子頓時膨脹起來,眼前不禁一黑。
原來,幾天前在徐州以南的作戰中,孫元良已經領教了華野部隊的厲害,這次又被他們一路追得屁滾尿流,認為若不早早擺脫他們,必定兇多吉少,所以早有突圍打算。
現在既然有了總部的決定,帶領部隊突圍也就名正言順了。
他一回到兵團,立即命令部隊将重武器和裝甲運輸車全部破壞,把炮兵牽引騾馬改為坐騎,采用鑽隙迂回的戰法,選擇對方薄弱部突圍,若遇阻擊就堅決攻擊前進,決不停留,以免加大傷亡,突圍成功後向淮河以南轉進。
杜聿明派傳令兵來到十六兵團時,孫元良他們已經出發了。
孫兵團其中一路從邱清泉兵團五軍陣地附近越過王引河,潛越而出,行至薛家湖一帶遭到解放軍迎頭痛擊。
他們按照原來的計劃,重新組織攻擊,集中兵力火力專門攻擊一點,想從那裡撕開突破口。
但攻擊三次被打回來三次,除了丢下大批屍體和傷兵外,一無所獲,不得不被迫放棄突圍。
他們往回走時,又莫名其妙地遭到他們自己的部隊——邱兵團五軍的猛烈火力的射殺,死傷慘重,隻有少數人逃回邱、李兵團防區。
孫兵團主力采用鑽隙戰術,到了永城附近的黃瓦房、張老窩和亳縣地區。
孫元良揚揚得意地對他的副司令官和參謀長說:“我早說了,共軍的陣地不是鐵闆一塊,現在你們相信了吧?夥計們,我們再加一把勁兒,到了阜陽就大有希望!”他這話說了不到半個時辰,四圍槍炮聲便連成一片。
原來,他們陷入了華野八縱和冀魯豫軍區、豫皖蘇軍區部隊的伏擊。
經過一場激戰,除孫元良和他的随員少數幾人化裝潛逃外,其主力萬餘人全部被殲,四十一軍中将軍長胡臨聰、四十七軍中将軍長汪匣鋒等被俘。
杜聿明在報話機上多次呼叫孫元良,始終沒有得到回應,後來見到孫兵團的逃回人員,才證實他的不祥預感,心情格外壓抑。
12月6日起,杜聿明指揮邱、李兩兵團在飛機、坦克和重炮掩護下,采取三面掩護,一面突擊的戰法,多次向東南方向突圍,卻始終攻不破解放軍的陣地。
部隊經過約一周的攻擊,攻勢漸漸減弱,所占地盤越來越小。
至此,杜聿明集團損失一個兵團,被殲8萬餘人,所剩2個兵團8個軍20萬餘人,被華東野戰軍緊緊包圍于徐州西南,以陳官莊為中心的約50平方公裡的範圍内,已插翅難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