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個團幹部的分配,中央提請華中廿個團,山東卅個團,晉察冀廿五個團,晉冀魯豫廿五個團。
各地準備去東北之部隊在外,晉綏及陝北亦在外。
此數是否可能,望考慮電複。
五、其他到東北能做司令、市長、專員、經濟、文教工作的幹部,亦望盡可能派去。
六、幹部集中一批即走一次,不要等齊,各自尋找最迅速到達的路線前進,不帶武器經海道和鐵路走是安全的。
劉少奇起草完這份電文,天已大亮,此時一架飛機正從窯洞上空穿過,巨大的引擎聲震得桌上的豆油燈微微顫動。
他吹滅燈火,又提筆向重慶的毛澤東彙報。
兩天後,毛、周回電:“各電均悉,甚為欣慰。
這裡友人和我們意見完全一緻,希望力争東北,時機要緊,萬勿失機……除完全同意你們的部署及東北局組織外,請考慮呂正操率一至兩個團兼程北進。
” “友人”是蘇聯駐重慶大使的代号。
毛、周在重慶将中共争奪東北的方案及部署告訴了蘇方,蘇方完全贊同。
此時,外蒙古紅軍準備北撤,已經三次要求八路軍晉綏部隊接防内蒙古德王府、百靈廟一線。
劉少奇根據形勢的新發展,提出“向北發展、向南防禦”的戰略方針,這是抗戰後延安走的最高超的一步棋。
劉少奇經過深思熟慮後,于9月17日緻電毛、周,将這一具有決定性意義的戰略思想和盤托出: 我們必須在冀東、熱河控制重兵,除現在派去東北部隊外,并須屯集至少五萬軍隊在冀東,以備紅軍撤退時能搶先進入東北。
因此,現在必須立即計劃調集十萬至十五萬軍隊到冀東、熱河一帶。
否則将會來不及,對東北與熱河的控制,均将沒有保障。
為了實現這一計劃,我們全國戰略必須确定向北推進、向南防禦的方針。
否則我之主力分散,地區太大,處處陷于被動。
因此,我們意見,新四軍江南主力部隊立即轉移到江北,并調華東新四軍主力到山東,再從山東、冀魯豫抽調十萬人到冀東、熱河一帶。
而華東根據地則以剩餘力量加以擴大去堅持。
為了加強冀熱遼地區工作,應即成立冀熱遼中央局,派高崗、富春、康生等去工作,并須組織有力的軍事指揮機關,以陳毅或林彪或徐向前去擔任。
毛、周19日回電表示完全贊成,并說:“在此工作緊張時期内,全權委托書記處及中央主席及代主席行使政治局職權。
”當日,中央政治局召開會議,劉少奇在會上強調:“現在問題就是快的問題,一刻千金。
大缺點就是沒有飛機,時間太倉促……”會議決定:将江南的新四軍主力粟裕部、八路軍王震部撤回江北;山東調6萬兵出去,3萬海運去東北,3萬經陸路到冀東;派李富春為冀熱遼中央局書記,林彪為司令員,肖勁光、李運昌為副司令員,羅榮桓調東北。
新四軍到山東,陳毅、饒漱石到山東成立華東局;華中由鄧子恢、譚震林等人成立分局去堅持。
東北局現已去了,再派5萬軍隊去,各地送一百個團的幹部,在東北内部再組織20萬人。
這樣一來就出現了“舉國大搬兵”的格局,魯、冀、熱、察、晉、陝、綏、蘇等省大量主力部隊北移東北,華北、華中地區兵力嚴重不足,需要及時補充。
兵源何在?南方八省。
于是處于僵局的重慶談判因中共的“讓步”又重現轉機。
毛、周主動提出撤出南方八省中共武裝,北調蘇北、豫北。
政治上争取了主動,赢得了輿論對共産黨的支持和同情。
難怪重慶各界人士視毛澤東為“和平的救星”。
連強硬的“反共鬥士”美國大使赫爾利也被毛澤東的“委曲求全”而打動,主動向蔣介石施加壓力,迫其作出必要的讓步,以達成協議。
後來的“雙十協定”就是在這種情境下産生的。
這一“讓步”,表面上為“退”,實質上是“進”。
以退為進,真是一箭雙雕。
毛澤東何等高妙,調華北、華中之兵搶占東北,奪了最關鍵的戰略要地。
又以江南之兵填華北、華中,既鞏固了華北、華中根據地,又救了處于蔣軍包圍之中的江南之兵,還赢得了輿論的一緻好評。
這一連串動作,天衣無縫,一氣呵成,真是妙不可言。
十萬大軍闖關東
1945年9月17日清晨,那架在延安東關機場被“特别關照”了兩三天的神秘飛機,帶着巨大的轟鳴聲呼嘯着鑽入雲空。貝魯羅索夫中校興緻很高,眉飛色舞地向伍修權講述蘇軍在東北的情況。
謝德明少校還是那樣沉穩,對彭真、陳雲的詢問總是小心翼翼地回答。
“将軍,你們到滿洲後就什麼都知道了。
”謝德明從來不談敏感問題,他不是職業外交官,因而能将“無可奉告”這樣的外交辭令用另一種方式說得十分悅耳。
彭真、陳雲和葉季壯被中央軍委臨時授予中将軍銜,伍修權為少将,目的是便于與蘇軍打交道。
後來證明完全無此必要,因為對于俄國人來說軍銜隻有扛在肩上才起作用,否則,它的價值跟紙差不多。
這種交談随着時間的推移很快便淡然寡味了,貝魯羅索夫已經打起了呼噜,謝德明也裝出疲倦的樣子張大了嘴巴,彭真等見狀,隻得壓抑迫切想多了解東北情況的欲望,也閉上眼睛打起了瞌睡。
此時,十萬大軍正從各根據地出發,長途跋涉,奔赴一個“有槍有糧,電燈樓房”的“新樂園”。
行軍路線被複雜的敵情和地形扭得曲裡拐彎,他們忽東忽西,忽南忽北,但大方向一緻——東北!東北! 被中央軍委最早授銜的幾位将軍,正在甜美的睡夢中從士兵們的頭上高高飛行。
誰料天有不測風雲,飛機在空中突然發生故障。
驚慌失措的蘇軍飛行員擺弄操縱杆,卻怎麼也控制不住劇烈颠簸的飛機。
假寐中的謝德明第一個清醒過來,手拍艙門大叫:“迫降!迫降!……” 由于機聲隆隆,又隔着一道艙門,謝德明望着駕駛艙中的飛行員無可奈何。
乘員全被吵醒了,在機身的颠簸中顯得極為緊張。
滿頭大汗的飛行員終于清醒過來,決定在山海關機場緊急迫降。
飛機在跑道的中段落下,巨大的慣性使飛機沖出跑道,一頭栽進稻田。
機尾高高翹起,機身呈垂直狀态。
艙中亂成一團,大家被撞得暈頭轉向。
伍修權、段子俊、莫春和受了輕傷,彭真輕微腦震蕩。
最慘的是葉季壯,雙腿被翻倒的油桶和電信器材壓住了,受了重傷。
最幸運的是陳雲,飛機迫降時艙門被撞開,慣性将他摔進了駕駛艙,反而一點傷都沒有。
守衛機場的蘇軍迅速趕來,将受傷者一一救出。
冀東行署主任朱其文聞訊趕來,連忙将彭真等中央首長接進城。
次日,彭真一行改乘火車,于傍晚抵沈陽。
這一天正是“九一八”事變紀念日。
東北局領導人彭真、陳雲住進了當年“東北王”張作霖的大帥府,開始指揮各路大軍進入東北。
中共中央此時的計劃是“獨霸東北”,為實行此計劃中共中央決定在冀熱遼地區屯集重兵堵死國民黨軍進入東北的陸上交通;另一方面由山東軍區主力渡海,占領遼東各港口,阻止國民黨軍從海上登陸。
劉少奇曾緻電毛、周,決定派一位“有名望的軍事指揮員”去冀熱遼,并提出了三個人選——陳毅、林彪、徐向前。
最後,毛澤東圈定了林彪。
林彪在赴山東途中突然接到“萬萬火急”電報。
當時他正在河南濮陽的冀魯豫軍區駐地。
中央讓他轉道去冀熱遼,這的确令他十分意外。
山東軍區的基礎是山東縱隊,是由他一一五師舊部指揮而發展起來的,他去統率舊部(盡管已經膨脹了幾十倍)是順理成章的。
怎麼突然要改道去冀熱遼呢?林彪離開延安已經一個月了,這一路上拉家帶口風風雨雨,對瞬息萬變的時局幾乎一無所知。
當時,冀熱遼隸屬聶榮臻的晉察冀軍區,是一個二級軍區,其領導人李運昌為黃埔四期生,與林彪同期。
林彪無法知道中央戰略方針轉移的來龍去脈,也不知道冀熱遼成了屯集重兵的戰略區,其地位被提升為大區,而且成立了以李富春為書記的中央局。
林彪将電報交給肖勁光等人傳閱,大家面面相觑,均感意外。
林彪提起馬鞭,二話不說,跨上戰馬朝冀東方向進發。
李天佑、鄧華等人都是一一五師名氣很大的戰将,回山東老部隊是他們的迫切願望,這個彎子的确讓他們很難轉過來。
可是林彪性格内向,一向沉默寡言,架子也大,從不與任何人開玩笑。
部下對他十分敬畏,誰也不敢與他進行“思想交流”或“感情溝通”。
四野這群聲名顯赫的戰将們就這樣上路了。
那正是秋雨綿綿的季節,道路泥濘,載着家眷的馬車不時陷在泥中動彈不得。
他們千辛萬苦到達冀東三河縣境時,已是10月上旬。
此時,時局又有重大變化,中央決定林彪繼續北上,自山海關出關,于10月29日抵達沈陽。
31日,中央任命林彪為東北人民自治軍總司令。
此時,山海關戰火已起,林彪又匆匆返回錦州,指揮部隊阻止國民黨軍進入東北。
羅榮桓強撐着病弱的身體夜以繼日地工作,夫人林月琴拿他沒轍,隻有那名奧地利泌尿科專家羅生特大夫還有些辦法。
可是洋大夫怎麼能老守在司令員身邊呢?于是林月琴就隻能眼睜睜地看着丈夫一邊與病魔搏鬥,一邊指揮他的幾十萬大軍攻城略地,而心疼得不行。
在十大元帥中,如果說林彪資曆淺的話,那麼羅榮桓的資曆就更淺了。
他們二人都是因戰功卓著而跻身元帥之列的,而且羅榮桓還是十大元帥中唯一的政工幹部。
他與毛澤東之間的關系非同一般。
在井岡山鬥争時期,毛澤東有一次落在地主武裝手裡,險些被殺,多虧羅榮桓及時相救。
在政治上,他們也是榮辱與共。
毛澤東曾說:“我每次倒黴,羅榮桓總是跟着我倒黴,鄧小平也一樣。
”羅榮桓晚年對子女們說:“我這一生之所以少犯了許多錯誤,就是因為認準了跟毛主席。
”羅榮桓病逝後,毛澤東寫了一首《七律?悼羅榮桓》,最後兩句為:“君今不幸離人世,國有大事可問誰?”可見毛澤東對羅榮桓是何等倚重。
羅榮桓的主要功勞一是任四野政委,協助林彪奪取了東北;二是抗戰時在山東打開了大好局面。
毛澤東曾說,把羅榮桓投往山東,滿盤皆活了,後來北奪東北、南戰淮海的部隊很多都是那時打下的底子。
1955年授銜前夕,羅榮桓鑒于資曆無法與其他老帥相比,主動緻函中央辭讓元帥軍銜。
毛澤東堅持将其排入十大元帥之列,且位居第七。
羅榮桓被中央點将去東北後,便在臨沂城裡等待另一位司令員前來接班。
1945年10月上旬,那位商人打扮的司令員來了。
他就是十大元帥中排名第六的陳毅,當時任新四軍軍長、華中軍區司令員。
兩位司令員在高度戒備狀态下秘密交接。
陳毅到山東,這是當時的重大機密,如果洩露出去,國民黨便可由此判斷出中共戰略的重大調整。
陳毅脫掉禮帽,取下墨鏡,臉上便笑開了花:“我這個老闆終于現原形啦!” “陳司令,一路辛苦了。
”羅榮桓略顯歉意地說,“為了保密,不能大張旗鼓歡迎你。
” “要那個排場做啥子嘛,國民黨興那一套,所以他們的江山快坐不穩喽!” 二位司令員寒暄幾句,便進入了正題。
中央為了争奪東北已三令五申,加緊調派兵力。
9月20日,劉少奇指示:“羅榮桓及蕭華望能很快到東北。
”28日又指示:“向東北和冀東進兵及運送幹部是目前關系全國大局的戰略行動,對我黨及中國人民今後的鬥争,有決定性的作用。
在目前是時間決定一切,遲延一天即有一天的損失。
”29日再次強調:“必須在20天至一月内渡過二三萬部隊和幹部,否則絕不能完成你們的戰略任務……必須用全力迅速組織渡海,再不能容許片刻遲緩!” 羅榮桓将這些電報先請陳毅過目,然後拿出山東軍區實力表,說:“該抽調哪些部隊請陳司令員先發表意見。
” 陳毅笑道:“你随便抽,争奪東北是中央目前的中心工作,要保證重點。
” 這兩位井岡山時期的老戰友合作得非常愉快,順利完成了交接。
陳毅在井岡山時是僅次于朱、毛的領導人,那時羅榮桓僅是一名普通的基層政工幹部。
雖然此時職務已不相上下,但羅榮桓内心仍十分崇敬陳毅。
交接完畢後,陳毅決定先回蘇北,臨别時羅榮桓将一床虎皮褥子送給他。
陳毅撫摸着那斑斓的花紋,高興地說:“人家說老虎屁股摸不得,從今以後我陳毅天天都要在老虎身上睡覺喽!” 山東的部隊在羅榮桓的指揮下加快了進軍東北的步伐。
大部經海路開往遼東,一部經陸路到冀東,還有一部分是海陸并行。
10月24日,中央指示羅榮桓“率輕便指揮機關,日内去東北”。
接此電令,羅榮桓立即帶作戰處長李作鵬、情報處長蘇靜等匆匆北上。
11月5日抵渤海灣邊的龍口。
舉目一望,碼頭上到處是準備渡海的部隊。
膠東軍區司令員許世友是渡海總指揮,在這位傳奇英雄的指揮下,部隊忙而不亂,渡海進行得有條不紊。
羅榮桓非常滿意,他讓人将自己心愛的戰馬牽來,對許世友說:“這匹馬陪我多年了,送給你吧!” 許世友見羅榮桓眼鏡片後閃着淚光,知道他動了感情,這不僅僅是依戀戰馬,更是舍不得離開他親手創建的山東根據地。
許世友将腰間的手槍解下,回贈羅榮桓。
汽船載着羅榮桓一行朝大連駛去。
第一批渡海的蕭華就是走的這條路線,因為大連有鐵路直通沈陽。
可是時局的變化使他沒有那麼幸運了。
船駛近旅順時受到蘇聯軍艦的攔截。
羅榮桓說明自己的身份,可是蘇軍艦長表示懷疑。
“你是八路軍山東軍區的司令員?有什麼可以證明嗎?” 李作鵬等人一聽這話全傻了眼。
羅榮桓從皮包中取出一張與毛澤東合影的照片,笑道:“這能證明嗎?” 艦長接過照片,一眼便認出了毛澤東。
再看,又認出了戴眼鏡的羅榮桓,不禁肅然起敬,朝羅榮桓敬了一個标準的軍禮:“司令員同志,請原諒。
你們可以在旅順、大連以外的任何一個港口登陸。
” 羅榮桓于11月6日在貔子窩登陸,正式踏上了充滿希望的黑土地。
他率領的山東部隊有6萬多人開進了東北,日後成為四野的基本骨幹力量。
早在10月31日,中央已發布命令,林彪為東北人民自治軍總司令,彭真為第一政委,羅榮桓為第二政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