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旋
林彪的專列緩緩駛入武昌車站,靜候在月台的人群頓時騷動起來,“歡迎!歡迎!熱烈歡迎……”的口号聲響徹雲霄。林彪、譚政、蕭克在軍樂聲中健步踏上站台,幾名女青年立即擁上去獻花。
新聞記者的鎂光燈不停地閃爍,林彪懷抱鮮花微笑着發表了簡短的講話,随後鑽入汽車,前呼後擁地朝江邊碼頭駛去。
這位代号“101”的四野統帥,其行蹤一直被列入最高軍事機密,兩個月前他離開武漢時正是深更半夜,現在終于可以抛頭露面了。
一年來,他帶着精幹的指揮所從哈爾濱附近的雙城一路南下,晝伏夜行,行蹤隐秘,身邊的工作人員隻能稱呼他的代号。
随着大陸上戰争的結束,“101”這個軍事色彩濃厚的稱謂将離他遠去,他的真名實姓将作為政治名詞在大衆媒體上廣為傳播。
解放中南6省的任務大體上完成了,隻剩一個海南島。
作為四野統帥沒有必要親自指揮渡海登陸,他已經在幾天前緻電鄧華等: 攻海南島戰役,由15兵團首長擔任統一指揮。
車隊到達江邊,林、譚、蕭等乘輪渡過江,鄧子恢親自在碼頭迎接,漢口的歡迎場面更為熱烈,還搭了凱旋門。
1949年12月10日,林彪接到毛澤東從莫斯科的來電: 一、慶賀你們殲滅白崇禧的偉大勝利。
二、同意你的部署,即陳赓略作休整即入雲南,四野入桂各軍休息二十天,大部分散剿匪,另以43軍及40軍準備攻瓊崖。
三、渡海作戰,完全與過去我軍所有作戰的經驗不相同,即必須注意潮水與風向,必須集中能一次運載至少一個軍(四五萬人)的全部兵力,攜帶三天以上糧食,于敵前登陸,建立穩固灘頭陣地,随即獨力攻進而不要依靠後援。
因為潮水需十二小時後第一次載運船隻方能返回運第二次,而敵可用海空軍切斷我之運輸,故非選擇時機一次載運一個軍渡海登陸,并能獨力攻進,建立基地,取得糧食,便有後援不繼,遭到重大損失之危險。
三野葉飛兵團于占領廈門後,不明上述情況,以三個半團進攻金門島上之敵三萬人,無援無糧,被敵圍攻,全軍覆滅。
你們必須研究這一教訓。
海南島之敵,可能較金門敵人戰力差些,但仍不可輕敵。
請告鄧賴及40軍、43軍注意,并望你向粟裕調查渡海作戰的全部經驗,以免重蹈金門覆轍。
12月22日,林彪緻電第43軍軍長李作鵬: 渡海作戰我軍全無經驗,目前渡海的具體條件如何亦尚不明,因此我們此刻尚無具體意見,盼你們就近弄清各種情況,細心研究作戰條件與方法,并向兵團和我們提供建議,本日我們已派尹健同志去南京向粟裕同志處調查渡海作戰經驗。
第15兵團受領攻占海南島的作戰任務之後,鄧華、賴傳珠和洪學智等經過認真研究,提出了一個初步意見,于12月27日電報野司和軍委: 一、這一戰役能否打好,要看我們準備能否充分。
一次運一個軍的兵力登陸是巨大的組織工作,需要相當時間進行調查研究,準備物資,收集船隻,進行演習等等。
以季節論,在舊曆年前動作為有利。
以準備工作論,恐時間來不及,且40軍尚在開進途中,43軍亦有許多師未到齊。
如延至年後,又恐轉刮南風困難增加。
故我之方針盡一切努力争取舊曆年前動作,但又不為季節所限,而要以是否準備好了為标準,以免倉促莽撞,造成過失。
二、這次作戰的關鍵是搜集船隻與對付敵人海空問題,尤以敵艦對我渡海妨礙為大。
雖然我們正在想辦法,但其效果不大。
如能派一部空軍直接配合,則我之困難便可減少。
這是最後且比較重要的一個戰役,我們應集中一切力量來争取勝利,而且是可能的。
三、三野之登陸作戰如何準備,何時開始,能否共同進行較為有利。
12月31日,毛澤東又緻電林彪: 鄧賴洪27日電已悉。
同意該電所取方針,即努力争取在舊曆年前進攻海南島,但以充分準備确有把握而後動作為原則,避免倉促莽撞造成損失。
為此,鄧賴洪應速到雷州半島前線親自指揮一切準備工作,并且不要希望空軍幫助。
兩周後,第15兵團副司令員洪學智從廣州來到武漢,當面向林彪等彙報第15兵團戰前準備工作情況。
洪學智說:“我們原來計劃在春節前渡海,現在看來我們對困難估計不足,春節前無法完成準備工作,因此請求推遲渡海時間。
” 林彪皺着眉頭,說:“我們隻有木帆船,必須依靠冬北季風作動力。
春節後風向轉變,你們渡海更困難。
” 洪學智解釋道:“海南島有十幾萬敵軍,主席指示必須一次渡過去一個軍,按每條船運30人算,需要1000多條船。
我們現在隻搞到四五百條船,遠遠不夠。
部隊大部為北方人不習水性,對大海有恐懼心理。
有人說‘從東北打到南海,這回是革命到海底了’。
有一個連到海上訓練,就有60多人暈船嘔吐。
要對付敵人的軍艦和飛機,不進行海上軍事訓練是不行的,這些都需要時間。
” 鄧子恢着急地說:“冬季馬上就要過去了,等你們準備工作做好了,時候又不對了,季風轉向,你們的帆船怎麼過海?” 洪學智說:“鄧華和賴傳珠同志派我來,就是要把這些困難當面向首長講清楚。
我們打算将大部分木帆船改裝機器,這樣我們就能不受天氣的影響,以機帆船渡海。
” 林彪點頭道:“這是個好辦法,你們就照此辦理,争取早日渡海。
” 洪學智笑道:“我這次是向你們要錢來了,改裝機器需要很大一筆經費,兵團和華南分局都解決不了。
” “我們手裡也沒錢。
”鄧子恢為難地說,“新解放區千瘡百孔,到處都需要錢補窟窿。
” “這樣吧,你直接到北京向軍委彙報。
”林彪對洪學智說,“一是說明推遲渡海的原因,二是請中央幫助解決經費問題。
” 朱德總司令和聶榮臻代總長聽了洪學智的彙報後,立即将情況電報在莫斯科的毛澤東。
1月10日,毛澤東回電: 中央轉林彪同志: 一、1月6日電及轉來鄧賴洪1月5日電均悉。
二、既然在舊曆年前準備工作來不及,則不要勉強,請令鄧賴洪不依靠北風,而依靠改裝機器的船這個方向去準備,由華南分局與廣東軍區用大力于幾個月内裝置幾百個大海船的機器(此事是否可能,請詢問華南分局電告),争取于春夏兩季内解決海南島問題。
三、海南島與金門島情況不同的地方,一是有馮白駒配合,二是敵軍戰鬥力較差。
隻要能一次運兩萬人登陸,又有軍級指揮機構随同登陸(金門島是三個不同建制的團又無一個統一的指揮官,由三個團長各自為戰),就能建立立足點,以待後續部隊的繼進。
四、請要15兵團與馮白駒建立直接電台聯系,并令馮白駒受鄧賴洪指揮,把瓊山、澄邁、臨高、文昌諸縣敵軍配備及敵海軍情況弄得充分清楚,并經常注視其變化。
五、同時由雷州半島及海南島兩方面派人(經過訓練)向上述諸縣敵軍進行秘密的策反工作,勾引幾部敵軍于作戰時起義,如能得到這個條件,則渡海問題就容易得多了。
在目前條件下,策動幾部敵軍起義應該是可能的。
此事應請劍英、方方、馮白駒諸同志特别注意用力。
華南分局應加以讨論,定出具體的策反辦法,并于三四個月内獲得成績。
确定以機帆船為主要渡海工具之後,林彪派四野後勤部政委陳沂攜數百萬塊銀元南下廣州。
葉劍英、鄧華見“财神爺”到了,大受鼓舞。
當時,廣州一帶能用的機器已被搶購一空,于是決定讓陳沂親赴香港、澳門去搞“走私”。
陳沂化裝成上海輪船公司的商人,西裝革履,風度翩翩,包裝得蠻像回事,可是對生意場上的一套卻一竅不通。
葉劍英吩咐說:“你少說話,生意場上的事由溫老闆去應付,否則就露餡了。
” 陳沂和溫老闆一行7人乘火車到九龍,風風火火趕往香港,他們此行的主要目标是購買登陸艇,而在船市上出售的全是民用船隻,噸位小的船破舊不堪,噸位大的是幾艘像樓房一樣的客船。
溫老闆說:“這幾艘客輪怎麼樣?一次可運兩個營。
” 陳沂搖頭道:“目标太大不利于強渡,敵人的軍艦和飛機一旦發現了,就成了靶子,即使能安全渡過海峽,沒有大碼頭也無法靠岸。
” 溫老闆說:“香港沒法指望了,就看澳門有沒有合适的貨。
” 他們又輾轉到澳門,那裡的船市更蕭條。
陳沂十分失望,隻好空手回到廣州。
有錢也解決不了問題,兜了一個圈子,葉劍英、鄧華等人不得不回到起點——決定還是以木帆船為主要渡海工具。
陸上猛虎變海上蛟龍
1950年初的雷州半島,大軍雲集,海邊帆樯如林,四野第40軍、第43軍10萬大軍集結于此。這兩個軍是四野首批南下的部隊,平津戰役一結束就作為先遣兵團進逼武漢,現在四野的其他部隊已轉入和平時期,他們卻要進行一次風險極大的渡海登陸戰役。
面對驚濤駭浪、浩渺無垠的大海,曾橫掃了整個大陸的“東北虎”們心裡發毛了。
海上有敵人的鐵甲巨艦,空中有比猛禽還要兇悍的飛機,再看看漁民們駕駛的木帆船,一會兒被巨浪托上半空,一會兒跌入波谷隻露出半截桅尖。
靠這些在海浪中掙紮的木帆船強渡海峽,行嗎? 不習水性的“東北虎”們出了思想問題。
“南下我們打頭陣,全國勝利我們壓後陣,命真苦!” “這回是九死一生,革命到底(海底)了!” 解決思想問題的最好辦法就是要讓戰士們熟悉大海,由恐懼大海到熱愛大海、擁抱大海,從而樹立敢打必勝的信心。
一場規模空前的海上大練兵開始了。
春節臨近了,船工們回家團圓。
在海裡撲騰了一個月的“東北虎”們開始上瘾了,一日不到海上練一回心裡就不舒服。
沒有船工駕船,他們就自己把船搖上了大海。
那時為了躲避敵機空襲,“海練”一般都在夜裡進行。
一天,第43軍某部副排長魯湘雲等8人揚帆出海,不久,風停了,船失去了動力,隻好在海上抛錨。
8名戰士在船艙裡美美地睡上一覺,天剛破曉,海上刮起了東北風,魯湘雲将戰士們叫醒,準備返航歸隊。
“你們看,那個黑乎乎的家夥是什麼?”一名戰士指着西南方向說,“昨晚抛錨的時候沒發現它呀!” 魯湘雲心裡咯噔一下,可能是敵艦,他鎮靜地說:“大家把軍帽取下,注意觀察。
” 黑影越變越大,果然是一艘正高速逼近的軍艦。
“把武器拿出來,準備戰鬥!”魯湘雲雙目噴火,“躲是躲不過的,隻好硬拼了。
” 8個人裡有5名黨員,其他3人也正在積極向組織靠攏,戰士們紛紛表示:“跟鐵家夥拼命!” 船上有1挺機槍、4支沖鋒槍、3支步槍、1個槍榴彈筒、12發槍榴彈,還有十幾枚手榴彈和2個炸藥包。
“叫敵人嘗嘗木船的厲害!”魯湘雲沉着地說,“大家别着急,等鐵家夥靠近,打它個措手不及。
” 軍艦繞着木船兜了一圈,确認是“共軍”無疑,便調整艦炮猛烈射擊。
炮火擊斷了帆繩,嘩啦一聲白帆從桅杆上滑落,将船壓得向一側傾斜。
敵人想抓活的,停止了射擊,紛紛離開戰位站在甲闆上喊話:“共軍弟兄們,投降吧!你們跑不了啦!” 敵艦漸漸逼近了,大約100米時,戰士們忍不住了:“副排長,打吧!” 魯湘雲揮手制止:“再放近些,機槍瞄準指揮台上那個胖家夥,其餘的人瞄準甲闆上的敵軍。
” 軍艦離木船50米時,魯湘雲大喊一聲“打”,8人同時開火。
艦橋上的胖軍官中彈斃命,甲闆上戴船形帽的水兵倒下去一片。
敵人遭此突然襲擊,紛紛竄進艦艙,軍艦掉頭駛離木船,然後在木船火力射程之外停船射擊。
打了20分鐘炮,卻效果不佳,木船太小一時躍上浪頭,一時跌入浪谷。
技藝不精的敵人見大炮打不中,便開足馬力企圖撞碎木船。
魯湘雲識破了敵人的陰謀,對把舵的戰士說:“敵艦想撞沉我們,你放機靈點,注意把好方向。
” 艦船快要相撞的一刹那間,把舵的戰士向右猛力扳舵,軍艦擦身而過。
魯湘雲等人乘機将手榴彈紛紛投上軍艦,在一連串的爆炸聲中,軍艦拖着滾滾濃煙朝遠處駛去。
木船打敗了軍艦,創造了海戰史上的奇迹!這一成功的戰例大大增強了以木帆船渡海的信心。
鐵甲戰艦沒有什麼可怕的嘛,幾顆手榴彈就把它打跑了,陸地上的戰術在海上同樣管用! 金門之戰失利的陰影仍然籠罩在鄧華等人的心上,按照毛澤東的指示必須一次渡過去一個軍,需要上千艘木帆船。
為了對付敵人的軍艦,還必須改裝一部分“土炮艇”,把小口徑反坦克炮和戰防炮安裝在木帆船上。
訓練一個軍熟悉海戰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戰前的準備工作千頭萬緒,是一項非常繁雜的工程。
什麼時候才能完成渡海作戰準備呢?鄧華心裡一點兒底都沒有。
豈料一件意外的事情,改變了整個作戰部署。
1950年1月下旬的一天,在海上練兵的解放軍截住了一艘形迹可疑的漁船,船上有一個自稱是商人的中年漢子居然帶了一支左輪手槍。
解放軍戰士懷疑他是國民黨的特務,将他押到第40軍軍部。
那商人突然亮出了真實身份,原來是瓊崖縱隊參謀長符振中,受縱隊司令員馮白駒委托偷渡過海來與主力部隊聯絡。
符振中随身攜帶着瓊崖縱隊的電台密碼,還有一幅海南島敵軍防衛要圖。
軍長韓先楚不敢耽擱,立即派車将他送往廣州。
1月25日,葉劍英親自在廣州主持軍事會議,聽取符振中作“海南島敵我雙方情況綜述”的報告。
這次報告長達4個小時,分為六個部分:一、我之根據地及組織;二、我武裝部隊之各種情況及可能集中數量;三、敵軍組織分布及戰力;四、沿海港灣之敵軍分布,我之群衆條件及如何配合大軍登陸問題;五、各地群衆條件、米糧及主要公路幹線;六、配合大軍作戰之準備工作。
瓊崖縱隊是一支具有光榮傳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