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腦袋說:你當然不是新兵蛋子,可班長眼裡你總是有點……
史今這句沒有說完,許三多幾乎要哭了。
他說你明知道我好騙,你還騙我……
史今說許三多,騙你是我不對,可你也不好,你都二十一啦,二十一歲的人哪還能盡把些想頭放在别人身上?你得為你自己活了呀,我說你得活個明白不就是這個意思嗎?你是個兵,很好的兵,不是個孩子了。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這句話你沒體會吧?是啊,你還沒見過人走人留呢,這回體會到啦……
許三多說我不要體會!
史今隻有硬起口氣了,他說許三多,對自己負責,你是個老兵!
許三多說什麼老兵新兵,滾他個蛋的!反正今天你走不了!
他回身就搶了伍六一手上的包,死死抱住,像頭發怒的獅子。
史今說你别傻了,我就是個班長,班長幾年就要一換的,又不是你爹。
可許三多躲閃着,就是不把行李還他。
史今說你不要發傻,我不跟你動手,我真的不跟你動手。
說着猛然就是一撲,要撲回自己的行李,但許三多早閃開了,史今什麼也沒有撲着。
史今隻好苦笑了,他說你看看,你還真快,真是不一樣了,把包給我。
許三多就是不給。
史今一點辦法也沒有。
史今說好好好,包我不要了,反正就是幾件衣服。
說着真的掉頭向門口走去,那意思明顯是真的要走了。
許三多一看慌了,追上去大聲地喊道:班長,你别走!
兩人于是又搶起了那一個行李包,誰也不肯放手。
史今對這個死性子簡直有點絕望,他隻有求救一旁的高城和伍六一:你們幫幫我!高城和伍六一在旁邊一直看得發愣,隻好上來幫忙。
三個對付一個,幾乎是将許三多的指頭一個一個地扳開。
忽然,許三多失聲地哭泣了起來。
高城和伍六一,還有史今,一時都怔住了。
都不知道如何才好。
史今的眼淚也呼地下來了。
他又拍了拍許三多:别哭了,你自己保重。
然後提着行李走了。
又是車站。
伍六一幫史今把那個迷彩包放在了列車的行李架上,一個兵五年生活也就是這點行裝了。
高城将一根煙在嘴裡幹咬着,三人無語。
許三多沒有上來,他一直地站在車下,目光裡像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
他不是來送你嗎?怎麼不上來?高城對史今說道。
史今說:他生氣,我騙了他。
高城說了一名:不成熟,這個兵不成熟。
誰都知道,這話是有意說給許三多聽的。
史今不覺又是一臉的苦笑,他說我是騙了他,騙得他挺辛苦的,誰像他這樣都不是一朝一夕就練出來的。
他比咱們強那麼一丁點,因為他吃的苦頭比咱們多三四倍。
你不是為他好嗎?高成一貫地強硬着。
史今搖頭說那也不是個理。
六一,以後你對他好點。
伍六一說他活活是被慣的!史今說他有潛力沒錯,你也别光把他當對手,他也是個孩子,沒經過什麼事。
伍六一說那就給兩件事他擔着!史今說這就不是我管的啦,以後你們好好幹吧。
高城愣了一會,突然道:你怎麼趁着三班訓練這會走呢?他們回來會罵死我的。
史今為難地說,你多擔當點吧。
我怕人多了挺不住。
高城想想:對,還是清淨點好。
有空來信。
史今說會的。
高城說得空來看看。
史今又說一定。
高城說得空我去看你。
史今說我等着。
六一,你也來信。
伍六一點點頭,嗯哪了一聲。
說完高城和伍六一就下車去了。
列車開始行駛了,高城和伍六一追在車後大聲地嚷嚷着,聽見聽不見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得有這麼一次情緒上的宣洩。
許三多卻紋絲不動地木立着,看着車遠走。
史今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對着許三多大聲地喊着什麼,許三多依然木木地看着,一點反應都沒有。
車越走越遠,最後走沒了。
高城和伍六一沉默着走了回來,看見許三多還在愣愣地看着車去的方向,伍六一說了一聲:-許三多,回去啦!
許三多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高城突然喊到:許三多,我命令你回去!
許三多還是沒有反應,他依舊愣愣地站着,看着史今消失而去的方向。
他今天是最不聽話的一個兵。
高城和伍六一在車站外邊上車坐了好一會,還是沒有看到許三多的鬼影,高城氣得狠狠對方向盤砸了一拳。
伍六一隻好對高城說:連長,你先回去吧。
高城說:我再等會。
伍六一說連裡還有事,你先回去吧。
高城猶豫了一下,便吩咐伍六一:别動粗。
他是真難受。
伍六一說我知道,我不動粗。
伍六一說着從車上下來,讓高城将車先開回去。
許三多還在站台上孤魂野鬼似地站着,伍六一上去就揪住他的脖領,狠狠地往回拖。
周圍的人都驚訝地看着,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了。
史今說:你今天痛快啦?讓我也痛快痛快!先甭說班長騙沒騙你,我就問你,你弄好了,班長提幹,這種鬼話你怎麼會信?你就那麼樂意被人哄?我現在就告訴你實話!第一是隻有一個的,你拿了别人就沒有這個機會。
現在改革裁軍,又是淘汰率驚人,稍走下坡路的兵就準備走人。
班長沒有走下坡路,可咱們幾個王八蛋往上一頂,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班長就顯得在走下坡路了!你拿名次争先進,上邊就問了,這麼優秀的士兵怎麼還是個列兵啊?可三班有班長了呀!他這人又不争不搶,一看不合适了就打退伍報告!上邊一看很好,光看成績沒什麼出色的嘛,軍齡也冒啦,批吧!
許三多聽得似乎毫無反應,伍六一狠狠推了他一把,說:現在聽明白了嗎?班長是被你……不,是被咱們兩個逼走的,記得跑越野嗎?你第一,我第二,班長第三,班長是被咱們兩個王八蛋逼走的,現在我痛快完啦,你愛回去不回去就自己看着辦吧!
伍六一又推了許三多一把,然後揚長而去。
已經很晚了,指導員洪興國偷偷往三班宿舍張了一望,發現屋裡那幾個兵還是沉默着忙自己的事,不時有人往那空闆床上看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挪開。
許三多依然未歸。
許三多悄沒聲息地就在洪興國的身後。
洪興國轉身時吓了一跳。
許三多,把你的鋪搬到上鋪,這兩天有新兵要來!洪興國看着許三多吩咐道:你暫任代理班長,命令明天就下……許三多,你已經是做班長的人了,不光在訓練上,在情感上也必須成熟一點,懂嗎?
好久,許三多才回答了一聲是。
洪興國吩咐完就走了。
但那張鋪闆仍是空着的。
許三多還是睡在他的下鋪。
三班的士兵并沒有聽指導員的命令,一直保留着班長的鋪位。
兩天後,洪興國帶着一名年青的士兵走了進來。
三班的士兵們正在打掃内務。
洪興國說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從電子戰營調來的馬小帥,學員兵,當然也是高材生。
馬小帥,這是你們三班許班長。
馬小帥馬上給許三多敬禮:報告班長!
許三多生硬地還了一禮,沉默一下,看看一旁的伍六一,吩咐道:伍班副,你給新同志交代一下有關的内務情況。
這是你專用的儲物櫃,伍六一對新來的馬小帥說:隻允許放軍裝内衣和漱洗用具,和一些相關專業的書籍,十一号挂鈎是你的,軍裝軍帽和武裝帶可以挂在上邊,我們要求不管型号大小,必須挂得一般齊,我們相信良好的内務是能夠鍛煉軍人的素質……
許三多在自己的鋪前猶豫了一下,又看了一下那塊空闆,将整個的被褥捧了上去。
馬小帥,你睡這張床,我的下鋪。
這對三班來說是一個時代的終結,于是史今在這個班的最後一點痕迹,也消失了。
許三多整理着那張鋪位,他并非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而宿舍裡的其他人都僵硬地站着。
團長在團部辦公室裡已經解開手上那封“機密”的卷宗,将裡邊的文件遞給參謀長。
參謀長看着那份題為“師B團鋼七連改編事宜”的文件,說:這不是個簡單的化整為零,它是把一個光榮的連隊完全拆散,我們拆的可是天天喊着鋼七連活着的兵!
雖然消息還沒有公開,但一些人事上的調整已經在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