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說道。
許三多身子微震了一下,但不會再多了,這對七連來說已經是既定的命運。
許三多,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伍六一轉過身,眼睛裡是滿滿當當的困惑和焦慮。
……什麼?許三多下意識地問。
解散。
伍六一再也不肯避諱那個詞,他喊了起來:鋼七連戳在操場上呢,那哪是一個連?那是一個人啊!忽然就有個人拿把刀過來,今天卸條胳膊,明天下條腿。
我們連喊都喊不出來,我們隻能說立正!全連都有!保持隊形!你掐掐我?我是不是作夢?我老掐自己,想把自己給掐醒來了!
也許大家都希望這是一場夢。
許三多也沒有答案。
……連長說,這是新時期建設新軍隊的需要。
許三多又在背着課本:連長說,鋼七連的人去了更适合他們的地方,他們在哪裡都是鋼七連的兵,他們在發揮他們的效能。
在鋼七連基礎上組建的部隊也能更好地發揮效能……
連長說連長說!連長自己都打落牙齒往肚裡咽!你告訴我為什麼是我們?為什麼是鋼七連?我們是最好的,說什麼都輪不到我們!
許三多想了想:我想鋼七連打仗是先鋒,在這種事情上當然也是先鋒。
聽到這個邏輯,伍六一愣在那兒:許三多,我讨厭你。
也算是處很長時間了,就班長走那次你還像個人,你跟班長支氣,可你像個人,别的時候你不是人,你啥都做得對。
我們跟你沒法比了,我們怎麼着都還有個人的毛病,你沒有,他們說是你心眼子活,我瞧你活活的就是個怪胎!
……我知道什麼是對的,怎麼還能照錯裡去做?許三多不像在為自己辯解,倒像是在堅持着某種信念。
你是啥都對,可你到底懂不懂人的感情?
……我懂的。
伍六一讓這不愠不火的一句戳了下似的,洩了氣坐下。
許三多,别以為我沒看見,鋼七連的人不要命也得要強,弄得連裡特多對頭,這十來天卻讓得跟什麼似的,多大的事也不提了,多大的對頭也和了,因為誰都知道不定哪天就走了,要有個後悔可就是一輩子……許三多,我是來跟你和的。
許三多意外得甚至有了些笑意:我們本來就是老鄉……
伍六一搖搖頭:别說那個。
許三多,我也要走了,我去機步一連,還是三班,三班班長。
這是又一個意外,許三多怔了,臉上的笑意也沒了。
反正機步一連很近……許三多喃喃着。
伍六一忍不住要弄醒面前這個人:許三多,所以我覺得你從來不是個聰明人。
你就不知道,開始的時候誰都怕名單裡有自己,現在大家都盼名單裡有自己,到現在名單裡還沒有的人會是什麼結果?隻能是打背包回家了。
許三多強撐着:……不會的。
這批名單裡誰都有了,就是沒有你,也沒有連長。
伍六一終于說了出來。
看得出許三多信了,他無意識地反複擦着手上那個部件,回家即使他的忍耐力也難以接受。
伍六一看着,這個好勇鬥狠的家夥終于不再掩飾心裡的同情:我天天在做包打聽。
我不喜歡你,可我真不希望你走。
你沒錯,許三多,咱們是老鄉,可我不喜歡我的老鄉,老家的人太笨了,笨得就知道埋頭苦幹,苦幹。
我知道你我都是憑着這股笨勁才幹到今天,可當了幾年兵,我已經把這股勁扔得幹幹淨淨了。
你還有,我嫉妒你,許三多。
許三多卻心不在焉,他說我苯,笨有什麼好嫉妒的?
因為我們以前都很笨,現在我們變了。
變太多的人都會懷念從前的。
說着說着伍六一的面色柔和了下來。
……現在我已經很懷念天天被你和班長訓的那個時候了。
許三多說。
伍六一苦笑着:班長,班長。
你知道我為什麼從一開始對你就沒好臉嗎?
因為我拖後腿。
不是。
是因為班長太疼你了。
我呢,個子很大,心眼很小,總覺得班長隻能是伍六一的,因為就像許三多是被班長帶出來的一樣……伍六一也是這麼長大的。
人受了太多刺激反而就平靜,伍六一今天告訴了許三多太多的事情,許三多靜靜地看着。
伍六一伸出隻手,很勉強地和許三多輕觸了一下,對他來說,這算一種和解。
……不管怎麼樣,别記得我的壞處。
伍六一又苦笑了:知道班長為什麼從來不和你一起洗澡嗎?因為被你砸出來的傷從來就沒有好過。
這話不該說的,可我就要走了,如果你也走了的話,記得一個人的好處,總強似記得一個人的壞處吧?
伍六一說完就離開了。
許三多愣愣地看着伍六一離去的背影。
他想哭。
零落的三班,僅有的幾個士兵正在收拾自己的行裝,這回是幾乎所有人都要走光了。
許三多的進來使所有人停止了手上的事情,馬小帥第一個把腳下的包偷偷往床下踢了踢,然後除伍六一外,所有人都做了這個動作。
因為,隻有許三多一個人,是沒有去處的。
許三多很溫和地笑了笑:你們先接着忙,忙完了咱們開班務會。
可能是咱們最後一次班務會。
沒有人動彈。
許三多攤攤手,說抓緊時間,給你們五分鐘。
我在這等你們。
這等于是命令,幾個兵又開始收拾。
……又得選先進個人了。
往常三班沒做過一件出格的事情,這回我想做一件。
這回的先進個人不用你們提名,我自己來提,我想選你們所有人。
對,我就這麼往連裡送,因為我這班代覺得你們每一個人都很好。
我這樣可能有點做作,可我這班代……想不出别的辦法來給你們送行了。
許三多今天是有些反常了,他從來不是一個這麼多話的人。
伍六一狠狠将最後一件東西塞進包裡,将包塞進儲物櫃,将櫃門狠狠關上。
烈日炎炎,一減再減的七連仍站成了一個散列的方隊,站在操場上。
分屬各團各連的幾輛車停在遠處操場的空地上,那是來接兵的。
高城站在七連的門口,大聲地念出手上最後一份名單:王雷,A團機步七連;陳浩,C團榴二連;彭小東,B團機步七連;伍六一,B團機步一連;馬小帥,C團機步三連;劉建,C團坦五連;李烨,炮團工兵連……
每個兵的腳下都放着一個包,每個被念到名字的兵,都有微微的輕松,然後是濃濃的傷感。
高城終于合上了手上的名冊:這批名單就是這些了。
他擡起了手,也擡高了聲音:我想說……
他看着眼前那些強挺着的年青士兵,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他突然說不出話來。
解散!他幹脆喊道。
這支隊列就無聲無息地散了,一直在旁邊等待的各連連長和指導員插進了隊列中,帶走屬于自己的兵。
沒有什麼言語,隻是輕輕一拍那個兵的肩膀,那個兵便跟在他們身後走開。
高城看着被瓜分的這支軍隊,一動不動地站着。
機步一連的連長和紅三連的指導員,于心不忍地湊了上來,一個掏出煙,另一個也掏出煙,紅三連指導員緊張得拍煙的時候,把半盒煙撒在了地上。
高城強帶着笑意,他想開個什麼玩笑,但嘴上的煙卻抖得不成個話,他隻好狠狠地咬着煙嘴,不讓它落到地上。
高城說:手指頭,心尖肉,你們是在分我的肉呀。
紅三連指導員和機步一連連長隻好苦笑,他們能說什麼?
伍六一最後看了眼七連的宿舍,頭也不回地跟着機步一連連長邁開步子。
周圍頓時安靜下來,隻有掠過鑽天楊之間的風聲。
高城茫然地看着,他大概沒有想過顯赫一時的鋼七連解散時竟會如此寂靜吧。
高城佝偻着回來,臉上的茫然大概隻有更甚,嘴上的煙已經被咬得差不多,終于斷去。
高城忽然愣住,他看見烈日炎炎的空地上,站着一個許三多,一個以最嚴格的立正姿勢站着的許三多。
高城甚至有點驚喜:……還給我留下了一個?許三多?
高城有些手忙腳亂地開始翻名冊。
……是沒有你。
這麼說就咱們兩個人了?我本來是打算一個人留守的,這麼說還給我留了個伴?
許三多筆挺地站着。
高城慢慢也不再高興,而是悲哀了。
……可怎麼會是你?你不是尖子嗎?你要是傲氣一點的話,你就是個兵王。
許三多一如平常:報告連長,我仍在隊列之中!
一個人的隊列?高城的語氣裡充滿了嘲弄:好了,解散!
許三多放松了一些,那也就是說他換了個稍息姿勢而已。
高城看看這個人,又看看了地上兩個短短的影子。
他轉過神兒來,開始狂躁,憤怒和咆哮:你現在可以開始了。
……開始什麼?許三多問。
高城狠狠地盯着他,目光似乎能把人射穿了。
哭啊。
你不想哭嗎?
我哭不出來。
哭吧,你隻管哭,别忍着。
興許我能陪你一起哭。
報告連長,我哭不出來!
為什麼?你不在乎鋼七連?不在乎你的三班?不在乎你的戰友嗎?
報告連長,我真哭不出來!
為什麼?!
報告連長,我已經哭不出來了!
操場上,兩個人都喊得聲嘶力竭,那反倒像哭了。
許三多在聲嘶力竭的報告聲中又下意識地回複了立正姿勢。
高城終于冷靜了一些:許三多,我們這支軍隊叫萬歲軍!全世界隻有兩支部隊敢叫萬歲軍!一隊是以閃擊戰橫掃了菲律賓的日本人!一支是用遊擊攻堅打遍了朝鮮半島的我們!
報告連長,我知道!
每一場打出“萬歲”呼聲的戰役都有鋼七連!
報告連長,我知道!
我相信,你和我都覺得鋼七連像是一個人,有時候我覺得他就站在這操場上,比這房子還高,跟那棵白楊樹一樣高。
報告連長,我知道!
除了鋼七連,沒哪個連的旗子敢有這麼大,除了鋼七連,沒哪個連夠種把入伍誓詞樹在自己眼前。
報告連長,我知道!
這屋裡挂滿了鋼七連曆年來得的那些錦旗和獎牌,那是鋼七連的骨血,是鋼七連的精氣神。
報告連長,我知道!
可是肉呢?
報告連長,肉就是人!
人走了,肉也被分光了!現在我不敢進這宿舍!你還不哭嗎?
許三多突然地放低了聲音:報告連長,我覺得您必須進去。
你命令我?高城一直在咬牙切齒地說每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