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毒藥,高手才配得出來呀,不然怎麼當得上禦醫!
又過了幾天,宋濂找他來下棋、釣魚時,劉基已經不能下床了,宋濂吓了一跳,不覺暗自傷心。
那天晚上宋濂沒走,他預感到劉基挺不了多久了。
劉琏知道父親一生喜愛光明,那晚上特地在屋裡屋外點上了大大小小上百支明燭,照耀如同白晝,奄奄一息的劉伯溫已感受不到光明的意義了,但他至死都是清醒的。
劉基抖抖地從枕下拿出一摞文稿,對劉琏說,待他死後,馬上進京去,當面把它交給皇上,這封遺書,也就是他最後一份奏疏了。
劉琏說:“父親到了這份兒上,還管他們的事?管他張三得勢、李四得勢!”
隻有老友宋濂明白他的心,他勸劉琏照父親的意思辦。
“你不懂。
”劉基說,他并不忠于哪個人,他不願看到天下大亂,黎民再受塗炭。
他在奏疏上陳明,日後胡惟庸必反,他不是一般的貪贓肥己的壞官。
兒子說:“我記住了。
”
劉基仍懷疑自己死後,兒子一定不會送,他說劉琏在敷衍他。
他就讓宋濂代勞。
他一激動,臉憋得通紅,喘不過氣來。
劉琏隻好答應:“放心吧,我一定送到皇上手中。
”
劉基滿意了,歎息地說:“你告訴皇上,假如我對胡惟庸的推斷不應驗的話,那倒好了,但願如此,那就是天下老百姓的福氣呀!”說罷永遠合上了雙眼。
三
太平盛世的上元節天子總是要與民同樂的。
朱元璋同樂的方式與别的帝王有别,他更願意以普通百姓的身份混在黎民之中,以便親身去感受祥和氣氛,那才更有真情實感,沒有造作和粉飾。
他不要粉飾的太平。
這天黃昏後,夫子廟、秦淮河一帶成了彩燈的世界,出來觀燈的人比肩繼踵,塞滿了街道,行人幾乎走不動。
朱元璋和兒子朱标都換了便服,一老一少相攜而行,和看燈的市民沒什麼兩樣。
看着這歌舞升平的繁華景象,朱元璋說:“想想元朝末年大地幹裂,百姓逃難,死人遍地的情景,曾幾何時,天下又變成了祥和繁榮。
”欣慰之情油然而生。
朱标說:“這都是父皇……”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他改口說:“父親說得對呀!”
朱元璋向一座七孔拱橋那裡張望着,眼睛掃過各式各樣的小食攤。
朱标問:“你在找什麼?”
“我想吃酸辣涼粉了。
”朱元璋說,“賣涼粉的是個幹瘦的老頭,他的涼粉真好吃。
”
朱标奇怪地問:“父親從前就出來吃過?”
朱元璋笑而不答。
他确實吃過,而且沒給錢,不是不想給,是身上沒帶錢。
遠處雲奇等人悄悄跟着,有幾個走快了,雲奇就呵斥他們慢點,别讓皇上看見,朱元璋不準他們跟着。
有一個小太監說:“萬一出了事怎麼辦?”
雲奇制止他說,天子腳下,天子與民同樂,這是千載難逢的呀,出不了事。
這時朱元璋父子倆已經擠過人群走近七孔石橋了。
小橋兩側更為熱鬧,賣各種小吃的、賣燈的、賣小玩具的、變戲法的、耍大刀片練硬氣功的,一個挨一個。
朱元璋說:“走,我們去問問百姓,看他們怎麼說。
”朱标點點頭。
朱元璋忽然眼睛一亮,拉着朱标向一個賣涼粉的擔子擠去。
他們來到一個賣酸辣涼粉的食擔前,朱元璋動了雅興,問朱标:“兒子,吃一碗酸辣涼粉怎麼樣?”
朱标有點猶豫,幹淨嗎?
賣涼粉的老頭聽見了,搭話說:“不幹淨不要錢。
這太平盛世,不幹淨給人家吃得跑肚拉稀,那不是給皇上抹黑嗎?”
朱元璋聽了很高興,他早已認出,這就是他要找的欠人家錢的老者。
老頭又把他們讓到長條闆凳上。
朱元璋吃了幾口涼粉,說:“又酸又辣,真好吃呀。
老人家,你說這是太平盛世?”
賣涼粉的老頭點點頭,忽然注意地打量起朱元璋來,他說:“我認得你。
”朱标一驚,說:“怎麼可能。
”
“我還有這個眼力。
”賣涼粉的回憶說,“去年,也是燈節,你老來吃過我的涼粉,還說,再加點甜更好吃,你沒嘗出來,如今有了點甜味了嗎?”他卻沒好意思說朱元璋沒給錢。
朱元璋笑了:“好眼力,也好心眼。
你忘沒忘,我還欠你兩文錢?我當時吃了涼粉才發現沒帶錢,回去本來說馬上來還的,卻忘了,真抱愧。
”
賣涼粉的挺好說話,他說:“兩文錢,還值得一提嗎?沒這兩文錢窮不了;有這兩文錢富不了。
我記得,你想把一件褂子押我這兒,你又不是想白吃。
”
這一說,朱标有點緊張了,他悄悄對朱元璋說:“别吃了,今天我可沒帶錢,你帶了嗎?”
這話偏偏又讓賣涼粉的聽到了。
朱元璋立刻尴尬起來,說:“壞了,真的又沒帶。
你去問問雲奇有沒有?”
“算了。
”賣涼粉的說,“别當回事。
不就是兩文錢嗎?盡管吃。
”朱元璋也便不在意,真的有滋有味地接着吃,并且許諾明天一定來還錢。
旁邊一個賣燈的黑胖子插了一嘴:“窮酸樣,白吃慣了,這種人應當送皮場廟去剝皮,叫朱元璋治他!”
周圍人大笑。
朱元璋聽了,臉都變了,幸而朱标說:“咱們走吧。
”朱元璋也悻悻地撂下了吃剩下的那半碗涼粉,刻意地盯了黑胖子一眼。
他們又轉到了賣燈處。
謎語燈、荷花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