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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韓非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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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最後歲月,他卻隻能在雲陽的監獄中品味着孤單和落寞。

    沒有高朋滿座,沒有訪客如雲。

    陪伴他的,隻是冰冷的獄吏和更為冰冷的刑具,以及夜半時分,同獄犯人的鬼哭狼嚎或低聲抽泣。

     遍觀整個秦國,也許隻有李斯還在惦記着韓非。

    這是李斯第二次探監了,和第一次不同,這一次,他的步伐格外緩慢,好像行走在橄榄球場之上,每向前推進一碼都顯得那麼艱難。

     韓非身體依然虛弱,看到李斯之後,也隻能用眼神表示對他來訪的感激。

    李斯坐在韓非對面,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倒是韓非先問道,“書呈給大王了嗎?” 李斯答道,“是的,呈上了。

    ” 韓非搓着雙手,嗟歎道,“子誤我,子誤我。

    ” 李斯聞言,不免納悶。

    是你讓我代你傳書的,難道我不該傳書?要知道,除了我,秦國還有誰能幫你呈書給嬴政?我怎麼就誤你了?李斯于是問道,“韓兄何出此言?” 韓非道,“前日所上之書,不甚如意。

    你一走我就後悔,想收回重寫,無奈你已持書遠去,追之莫及。

    ” 李斯客氣道,“韓兄所上之書,也是佳作。

    ” 韓非歎道,“你又何必虛為譽美?文章當以氣為主,氣以誠為主,仿佛沛然如從肝肺中流出,這才能推己及彼,動人心魄。

    然而,前日我作書之時,氣不誠,心不正,其書如何能說得人動!以君之才,定也看出我書欠佳,當為我截留之,不必急着呈上秦王才是。

    ” 李斯道,“李斯不敢為韓兄代作定奪。

    因此,一仍原貌,呈上大王。

    ” 韓非道,“你是李斯,是寫過《谏逐客書》的李斯。

    《谏逐客書》我讀過,端的雄文,自有我不可及之處。

    我書中得失,你從旁觀之,必已了然于胸。

    知而不言,非我所寄望于君也。

    ” 李斯默然,不能辯解。

    韓非改變話題,又問道,“大王見我書,作何言語?” 李斯道,“大王拒絕再見韓兄。

    ” 韓非閉目長歎道,“那樣的文章,連我自己也不能說服。

    大王拒絕見我,也是應有之義。

    我當再修書一封,君為我傳之。

    ” 李斯無意再作郵遞員,道,“大王已是不樂。

    驟然再行上書,恐于事無補,反而添害。

    且容我為韓兄謀之。

    ”說完,李斯猶豫了一下,又低聲道,“不過,韓兄最好有心理準備,大王的意志,恐怕不會輕易更改。

    ” 韓非大笑道,“大王不惜發動戰争,以求我入秦,豈會輕易置我于不顧。

    大王隻是一時偏信姚賈小兒而已。

    大王投我入獄,卻并沒有置我于死地,可見猶有用我之心。

    天下之才,惟你與我耳。

    欲并天下,舍你我其誰?” 韓非對未來越樂觀,李斯就越為他感到悲哀。

    看來,韓非對嬴政還是抱有幻想的。

    而李斯卻知道,不管有沒有姚賈從中摻乎,嬴政恐怕都已經無法再對韓非容忍。

    韓非,你的确有才,然而,有才未必都能見用。

    況且,一旦才華太高,反而會成為過于昂貴的奢侈品,變得有價無市。

    韓非,你已是命在旦夕,難道你竟一點也沒有察覺?在你的著作當中,你對人性和世情分析得如此犀利透徹,可當事輪到了自己頭上,為什麼你就不能領悟明白呢? 李斯卻也不便馬上揭開這一層,還是讓韓非保留些希望比較好。

    有了希望,獄中的日子也許就不再那麼難熬。

    兩人一時間相對無語,李斯意欲安慰韓非兩句,卻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話語,隻能打量囚房四周,胡亂問道,“此間如何?” 韓非苦笑道,“此間尚好,惟獄吏侵迫太急,頗不堪其辱。

    ” 李斯道,“韓兄再委屈些時日。

    我見大王,必為韓兄求一定論。

    ”說完起身告别,道,“我會再來看你。

    ” 韓非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會的。

    ” 李斯辭别韓非,獄吏在後一路碎步尾随,恭謹地請示道,“廷尉大人,大王既然沒有赦免韓非,理應繼續對韓非用刑,逼其認罪招供。

    否則,下官等也不好交代。

    請廷尉大人示下。

    ” 李斯回頭看看韓非,韓非也正在望着他。

    囚房中的韓非,如此瘦弱,如此無助。

    李斯不忍心再看,大步走開,又仰天長歎,對獄吏道,“接着用刑吧——記住,無論如何,不能傷了他的性命。

    ” 第十二節嬴政的批評 鹹陽的這個夏天,酷熱為數十年來少有。

    從身體裡汩汩往外冒的,不是汗,而是被烤出的油。

    裸男當街,抓耳撓腮,逢人便說,“請問,我可以無敵嗎?” 然而,依然不肯降雨,一滴也沒有。

     持續多日的高溫,讓人情緒煩躁、無法思考。

    這樣的鬼天氣,本該呆在家中避暑貪涼,但李斯卻不得不出門而去,為挽救韓非作最後一搏。

     李斯往見嬴政。

    嬴政很有耐心地聽完李斯的來意,将一個冰塊放入口中,斜瞥着李斯,懶懶說道,“廷尉可知,寡人是如何看待韓非的?” 李斯恭聲答道,“願聞大王之見。

    ” 嬴政道,“近日寡人遍讀韓非之書。

    其抉摘隐微,烨若懸鏡,上下數千年,古今事變,上至奸臣世主隐微伏匿,下至委巷窮闾婦女嬰兒人情曲折,不啻隔垣而洞五髒,實天下之奇作也。

    ” 嬴政再嚼碎一個冰塊,嘎嘣嘎嘣,悠悠又道,“然而,寡人越喜韓非之書,便越惡韓非之人。

    ” 嬴政這後一句話,份量可着實不輕,不輕得足以殺人于無息無聲。

    雖然是盛夏時節,也聽得李斯一身冷汗。

     嬴政前後兩段話,一褒一貶,轉折如此突兀,不作任何鋪墊。

    何以如此?兩段話之間又有什麼内在的邏輯聯系?李斯不能問,也不敢問,問了嬴政也不會答。

    嬴政隻是好整以暇地審視着李斯,那眼神仿佛在說:領悟吧,李斯! 李斯幾乎可以說是看着嬴政長大。

    但随着嬴政年齡的增長,其内心越來越難以被人猜測。

    李斯也隻能試着去領悟,還原嬴政的心路曆程。

     為什麼嬴政越喜歡韓非的書,就越讨厭韓非這人呢?這還得從韓非書的内容說起。

    韓非之書,後世稱為《韓非子》,簡單來說,主要闡述了三方面的内容——法、術、勢。

    法者,我們不需多講。

    術者,藏于君主胸中,以偶衆端而潛禦群臣也。

    勢者,君主勝衆之資也,君主能制天下,非賢也,勢重也。

    在這三者當中,以“術”的篇幅為最多。

    而在李斯看來,引起嬴政反感和猜忌的,也正是“術”的這部分内容。

     嬴政即位十四年來,在政治鬥争的的腥風血雨中,他不僅毫發無傷,而且一步步茁壯成長。

    現在的嬴政,雖然隻有二十七歲,卻早已在朝中建立起了無人可以挑戰的權威。

    駕馭那些在年齡上堪稱他叔伯輩的手下大臣時,他也是顯得得心應手、遊刃有餘。

    他能取得這樣的成功,靠的是什麼?靠的正是他天賦而來的權謀心計。

    而這種駕馭國家和群臣的高明手腕,也就是術,在韓非的書中有着詳盡的論述。

     因此,嬴政讀韓非之書時,反省自己的心機和謀略,無不與韓非之言暗合,幾乎像是在對鏡而照一般。

    剛一開始,自然是驚喜,以為知音;再反刍回味,卻就該變成驚駭,以為禍害了。

    所謂的術,乃是他最隐秘的思想,即使對心理醫生,也是要守口如瓶,不可洩漏的。

    可是韓非的書,卻如同一面明鏡,将他那陰暗而不可告人的内心暴露無遺。

    而很明顯,嬴政不會嫌棄自己内心不堪的形狀,卻隻會怪罪韓非這面鏡子太過殘酷的寫實。

     對自戀之人來說,鏡子算得上是一個情趣十足的好友。

    東晉王仲祖儀形甚佳,每攬鏡自照,曰:“王文開哪生得如馨兒?”明朝蔡羽,自号易洞先生,置大鏡南面,遇著書得意,辄正衣冠,北面向鏡拜譽其影曰:“易洞先生,爾言何妙!吾今拜先生矣!” 對另一些人而言,鏡子的誠實則顯得極為可恨。

    所謂:惡影不将燈為伴,怒形常與鏡為仇。

    譬如魏國夏侯惇将軍,傷左目破相,心甚惡之,照鏡則恚怒不已,辄撲鏡于地。

     要說韓非,也的确是千古非常人物。

    他早就知道,他的書如鏡子一般,照出了人心深處的自私和陰暗,很容易招緻讀者的厭惡和反感。

    所以,他在《韓非子·觀行》一篇中特别寫到:“鏡無見疵之罪。

    ”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韓非已經預先做了免責聲明。

     無奈碰到嬴政,這免責聲明并不能真的免責。

    所有的規定和法律,都必須遵循一個準則:牴觸憲法者無效。

    對嬴政來說,他的意志就是秦國的憲法,牴觸其意志者無效。

    嬴政既然認為鏡子見疵有罪,那麼鏡子就合該有罪。

     更何況,韓非之罪,又何止見疵而已。

    凡是帝王,無論聰慧還是弱智,都希望制人而不受制于人、測物而不為物所測。

    而在帝王身邊,如果有韓非這麼個人,能洞察你的心,熟知你的術,無論你幹什麼,都逃不脫他的算計,這種感覺無疑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恐怖,仿佛随時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而你卻偏偏無法化解。

    這樣的人,就算沒有遭到信臣左右的讒言,也必将鏟除在帝王的自尊心和自覺性之下。

     韓非不懂難得糊塗的道理,他隻顧沉迷于自己銳利的才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于是犯了嬴政的大忌。

    術者,隻能操于帝王一人之手,而天下莫能知曉。

    天下莫能知曉,自然更無法言說。

    因此,對于術,正确的方法應如維特根斯坦所言,“對那些不可言說之物,必須保持緘默。

    ”是以,韓非關于術講得越對,便錯得越多。

     韓非也不适合做人臣。

    人臣的标準是:可以從命,而不可以為命。

    而韓非在他的書中,卻是指點江山、激揚文字,過足了為命的瘾。

    這樣的韓非,嬴政又怎麼敢輕易信任? 李斯這麼一領悟下來,便覺出韓非已基本喪失被拯救的可能。

    就算他不是韓國公子,就算他沒有和姚賈反目成仇,就算他沒有獻那三條弱秦之計,他也是該死、必死。

    可是,嬴政真下得了這樣的狠心嗎?畢竟,他對韓非曾是那麼熱愛,為了他甚至不惜發動戰争,現在卻要始亂終棄,這合适嗎? 第十三節天地之數 嬴政與韓非結緣,開始于韓非的兩篇文章——《孤憤》和《五蠹》。

    一讀之下,大為佩服,乃至發出了“寡人得見此人與之遊,死不恨矣!”的感慨。

    可以說,嬴政和韓非之間,曾有過一段美妙的開始。

     然而,随着嬴政對韓非的著作越讀越多,越讀越深入,當初驚豔的感覺已不複存在,激情燃燒殆盡,狂熱變為冷靜。

    于是,他對韓非的認識,從盲目變得客觀,再從客觀變回主觀。

     我們知道,電影的預告片,通常都精彩絕倫。

    可真當你掏錢進了電影院,在黑屋子裡看完了整部電影,卻發現遠不是那麼回事,正片反而不如預告片那麼吸引人、那麼叫人滿意。

    對嬴政來說,《孤憤》、《五蠹》兩篇文章,就相當于是韓非思想的預告片。

    而當看完韓非的全部思想之後,嬴政發現,他并不喜歡整部電影。

    和普通觀衆不同的是,他雖然也不能要求退票,但至少他可以把導演關進監牢。

     愛情大抵也是如此。

    在愛情的預告片裡,無不是金童玉女、美輪美奂。

    然而,現實中哪裡會有完美?一旦預告片演成正片,兩人朝夕同處,于是再無顧忌,缺點什麼的全出來了,這才驚呼上當。

    分手之際,兩人相對傻眼,同歎一聲:人生若隻如初見…… 初見之時,若即若離,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意境之美,無過于此。

    何必非要遊過那條河呢?古波斯詩人薩納伊寫過一首詩,講述了一個渡河的故事,可為世人之勸誡:從前有一個男子,他的情人住在大河的對岸。

    大河寬闊而波濤洶湧,而他在愛情魔力的驅使之下,每天遊過此河,和情人幽會。

    有一天,他發現情人臉上居然有一顆痣。

    情人于是告訴他,今晚你不能再泅河回去了,否則一定會被淹死。

    因為以前愛情之火遮住了你的眼睛,你根本不會注意到這顆痣。

    而現在你注意到了這顆痣,表示你的愛情已經消失。

    男子不聽,跳入水中,結果真的一命嗚呼,葬身于波濤之間。

     唉,這事弄的。

     李斯為韓非作最後的努力,對嬴政道,“韓非曠世奇才,見識深邃,當使其繼續著書,以為典籍之助。

    才高如此,倘不得其用,也是國家可惜人啊。

    ” 對于這個問題,嬴政并不正面回答,隻是忽然問道,“迄今為止,韓非之書,共計有多少篇?” 李斯默數片刻,回答道,“算上前日韓非獄中上書,共得五十五篇。

    ” 嬴政笑道,“五十有五,已盡天地之數,何需再多加益?”(注:《韓非子》一書,共計五十五篇。

    天地之數,可參見朱熹《易學啟蒙》:陽數奇,故一三五七九皆屬乎天,所謂“天數五”也。

    陰數偶,故二四六八十皆屬乎地,所謂“地數五”也。

    ……積五奇而為二十五,積五偶而為三十,合是二者,而為五十有五。

    ) 嬴政漫不經心的一句話,便将韓非著書的退路徹底堵死。

    此時再來回顧韓非最後的命運,其荒謬之處,恍如一出黑色幽默。

    韓非上《初見秦》一書,目的本是希求存活性命,卻偏偏剛好湊足了五十五這一天地之數,也給了嬴政不寬恕他的最佳借口。

    天地之數已滿,無疑讓嬴政産生了一種強勁的心理暗示:韓非剛好寫滿了五十五篇,乃是冥冥中的天意,乃是自取滅亡,自絕人世,須怪旁人不得。

     事已至此,李斯不敢再辨,隻能順從嬴政之意,低聲道,“大王說的是。

    ” 嬴政俯視李斯,又道,“雖然如此,韓非之書終不可輕廢。

    其對法的透徹論述,更出商鞅之上。

    想當年,呂不韋作《呂氏春秋》,妄圖立為我大秦治國之經典。

    在寡人看來,這個位置,應留給韓非之書才對。

    不知廷尉意下如何?” 李斯拜倒在地,道,“大王聖明。

    夫言貴于用,韓非能得大王如此眷寵,可謂死而無憾。

    ” 此時的李斯,已經徹底放棄了挽救韓非的最後一絲幻想,因此才會代替韓非說出“死而無憾”的話來。

    嬴政既然有意将《韓非子》一書奉為秦國的治國聖經,以他的性格,他怎麼可能容忍一個淩駕于他之上的理論權威? 為了更好的理解這點,我們有必要請出偉大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和他的不朽巨著《卡拉馬佐夫兄弟》。

     第十四節宗教大法官 關于《卡拉馬佐夫兄弟》,弗洛伊德曾動情地稱頌道:“這是迄今為止最壯麗的長篇小說,小說裡關于宗教大法官的描寫是世界文學中的高峰之一,其價值之高是難以估量的。

    ”宗教大法官,見于《卡拉馬佐夫兄弟》第二部卷二第五節,是一個可獨立成章的故事,茲簡述如下: 十六世紀的西班牙,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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