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于宗教裁判制度最為可怕的時代。
這時,離聖經啟示錄作出上帝将降臨人間的預言,已過去了十五個漫長的世紀。
某一天,上帝終于降臨人間,他顯示為人形,出現在烈火熊熊的廣場之上(就在昨天,這個廣場剛剛活活燒死了上百名異教徒)。
上帝雖然是悄悄地出現,但是大家一下子全認出了他。
人們争先恐後地擁到他的面前,圍住他,聚集在他身邊,跟着他走。
人們哭着,吻着他走過的土地。
孩子們把花朵扔到他面前,唱着歌。
大家反複地說,“這一定就是他,除了他,不會是别人。
”
将近九十歲的紅衣主教——宗教大法官本人恰好也走過廣場。
他同樣認出了上帝,但他卻吩咐衛隊把他抓住。
衛隊把犯人關進了宗教法庭的古老大廈中一間帶圓頂的狹窄而陰沉的監獄。
在監獄裡,宗教大法官和上帝進行了一番談話。
其實,應該說是宗教大法官一個人在說話才對,因為上帝從頭到尾一言未發。
宗教大法官如是告訴上帝,“我完全知道你要說的話。
就算是你本人,你也沒有權利在你以前說過的話之外再添加些什麼,你為什麼到這裡來妨礙我們?……你既然已經把一切都交給了教皇,那就一切都已在教皇的手裡,你現在根本不必來,至少目前你不該來礙事……”
故事的最後,宗教大法官走到門邊,打開牢門,對上帝說:“你走吧,再也别來了……千萬别來了……永遠,永遠!”
于是上帝離開了,他滿足了他的仆人——宗教大法官的要求。
(注:陀氏在宗教大法官中的思考之深,包容之廣,遠非文中簡單的引用所能窮盡。
而宗教大法官之所以要請上帝離開,其原因也極為複雜深沉,囿于篇幅,不能詳述。
)
我們看到,宗教大法官以仆人的身份,居然驅逐了他侍奉的上帝。
他必須讓上帝離開,以便繼續保持自己的無上權威,繼續維護自己對人民的統治。
第十五節忠義難兩全
再回到嬴政和韓非的關系上來。
韓非的書已經完成,并且被定為秦國的治國經典,那麼,便不能再增加一個字,也不能再減少一個字,即使是韓非也不可以,而且,其唯一的解釋權隻能掌握在嬴政手裡,任何人不得染指。
如果韓非倚仗着作者的身份,認為自己比嬴政更有資格解釋,而别人也信了他,那他嬴政還混什麼?
因此,隻能讓韓非保持沉默,永遠保持沉默。
李斯于是試探問道,“該如何處置韓非?”
嬴政将手從冰水中取出,慢慢擦幹手上的濕潤,道,“寡人也正在考慮之中。
”
關于韓非的問題,也不能總是拖着。
韓非在獄中受盡酷刑,卻牙關緊咬,從未招供認罪。
按照今日的法律,一個人隻能被扣押四十八小時,四十八小時之内沒有查出問題,便必須放人。
那時的秦國雖然并沒有此一法律,但韓非一直拒不認罪,總不能永遠把他關着吧。
況且,韓非終究還是韓國的使節,如果沒有十足的證據,也不能胡亂将他定罪論刑。
是的,必須盡快想出一個妥善的解決方案來。
果然,嬴政又道,“韓非終究是韓國公子,在秦淪為階下之囚,罹刑受辱,寡人心實不忍。
最好有個法子,可使韓非不再受辱。
”
李斯聞言心中一涼,道,“大王的意思是……”
嬴政笑道,“廷尉主掌刑辟,韓非是你的犯人。
寡人也不便多說,相信廷尉自有主張。
”
表面上,嬴政是把皮球踢給了李斯,讓李斯看着辦。
可李斯豈會不懂嬴政笑容中所蘊含的深意。
嬴政是要讓他作惡人,讓他作殺害韓非的兇手。
一時之間,李斯百感交集。
他不僅救不了韓非,現在更要親手殺死韓非。
他何嘗不知道,他這是在替嬴政背黑鍋。
可是,他能夠對此說不嗎?
李斯望着日漸威武的嬴政,忽然想起了兩人第一次會面時的情形。
從看到嬴政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嬴政是他将一生追随的王者,也隻有追随嬴政,他才能展示他所有的才華,實現他所有的夢想。
他的功績,将彪炳史冊,他的名字,将永垂汗青。
李斯閉上眼睛,捏緊拳頭,終于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不要問秦王能為你做些什麼,而應該問你能為秦王做些什麼。
第十六節最後的韓非
天幕低垂,烏雲密布。
這是一個沉悶的黃昏,從雲陽監獄的圍牆望出去,是一片遼闊的田野,幾個小男孩正舉着木頭削成的兵器,玩着将軍和俘虜的遊戲,瘋狂地追逐,興奮地尖叫。
另有一個小女孩,七八歲的樣子,梳着羊角小辮,漂亮極了,坐在不遠處的樹上,雙腳懸空,惬意地晃蕩着。
李斯收回目光,依然是愁眉不展。
他已經來了兩個時辰,卻依然沒有決定去面對韓非。
在他的潛意識裡,他希望就這麼耗下去,最好能夠耗到不用見面。
李斯默默地喝着悶酒,典獄長在一邊恭謹地陪着,他知道李斯心裡不出快,也不敢多言語,隻是在李斯酒杯空了的時候,麻利地為他滿上。
獄吏忽然來報:“韓非——韓非他又發作了。
”
李斯急忙随獄吏去看個究竟。
隻見仄逼的囚室裡,韓非正手舞足蹈,撕扯着自己的衣服,語無倫次,捶牆大呼:我是韓非。
韓非的韓,韓非的非。
天,我詛咒你,你竟敢讓我受此羞辱……你們誰敢碰我?我是韓非,我是韓國公子。
呼之不足,又高聲作歌,其意淩亂而不可解,歌雲:天下如侬有幾人,莫道不銷魂……日日人空老,年年春更歸……名高前後事,回首一傷神……再練十年,入魏晉平淡……
獄吏在一旁說道,“連續幾天都是如此,八成是瘋了。
”獄吏的解釋,輕描淡寫,對于這樣的事情,顯然他早已習慣。
韓非且歌且哭,直到累了,癱倒在地。
李斯隔門而觀,心中凄然。
酷刑、絕望、侮辱、敏感、自尊、驕傲,構成了無處不在的崩潰,終于壓垮了可憐的韓非。
晚飯時分,獄吏為韓非送來魚羹,道,“此羹乃廷尉所贈,是特地按照新鄭的風味烹制而成,以解公子思鄉之情。
”
韓非斜靠在牆角,雙眼充斥着血絲,皮膚粗糙,雙手亂泥。
他狠狠地瞪着獄吏,說道,“你鞭打過我。
你天天鞭打我。
我是韓非,我是韓國公子,而你鞭打我。
”
獄吏懶得搭話,他盛了一小碗魚羹,遞給韓非。
韓非伸出手來接,卻又突然改變主意,一掌把碗打翻,怒斥道,“李斯怎麼不來看我?他答應過要來看我的。
”說着,又猛地蹿起,撲到門上,大呼道,“李斯,你在哪裡?李斯,李斯……”
李斯隔室而聽,如坐針氈。
典獄長察言觀色,小心建議道,“大人,要不要讓他住嘴?”李斯搖了搖頭,站起身來,道,“不用了。
讓我和韓非當面解決。
”
囚室的門打開。
韓非看見李斯,一把把他抱住,大笑大舞蹈。
你終于來了,荀老夫子今天又把書講錯了,我告訴你,你找他駁去。
李斯示意獄吏回避,然後推開韓非,冷冷說道,“我是來和你告别的。
”
韓非笑道,“告什麼别呀?你還是想去鹹陽嗎?不如和我回韓國吧。
”
李斯不能确定韓非是真瘋還是裝瘋。
如果韓非真瘋了,那對他們兩人來說都是件好事。
李斯不用太内疚,韓非也可以少許多痛苦。
李斯于是也跟着笑道,“好。
我們回韓國。
來,先吃些魚羹。
”說完為韓非盛上一碗。
韓非幾大口吃完,大贊美味,并要李斯再來一碗。
此時此刻,李斯再也抑制不住雙膝的柔軟,撲通跪倒在地,哭道,“李斯見韓兄在獄中日夜受辱,力不能救,無日不感喟自恨。
魚羹有毒,可以給韓兄一個了結。
韓兄也可留下一個全屍,終不失公子體面。
”
李斯話沒說完,韓非已是低呼一聲,摔倒在地,身體彎曲成弓狀,頭緊貼地面,拼命幹嘔。
李斯心中一急,正準備大聲叫人,韓非卻一把抓住他,虛弱地說道,“别叫人來,且讓我安靜地去吧。
”
李斯一驚,韓非忽然如此清醒,是他本就沒有瘋?還是毒發後的回光返照?李斯無暇細想,韓非即将死去的殘酷現實,已經讓他無法思考,隻能埋頭哭泣:韓非因我而死,天罪我!天罪我!
韓非苦笑道,“你不用愧疚。
我告訴你,你不僅不需要因為殺我而愧疚,你殺任何人都不需要愧疚。
國法不容私情。
你我如果易地相處,我也必定殺你,而且不會有半點猶豫。
臣盡死力以與君市,君垂爵祿以與臣市。
這就是政治,這就是生意。
businessisbusiness,nothingpersonal。
”
李斯隻是抽泣。
韓非歇了會氣,又道,“我知道,你也是無奈之舉。
想要我死,其實是秦王的意思。
而秦王用來殺我的方法,其實還是我教給他的。
如此算來,應該是我自己殺了自己才對。
自取滅亡,隻有可笑,何悲之有!”
李斯不解地問道,“韓兄何出此言?”
韓非雙眼漸漸失神,喃喃說道:“《八經》之三,你想起來了嗎?”
經韓非這麼一提醒,李斯恍然大悟。
的确,在韓非所著的《八經》之三裡,寫有這樣一段話:“生害事,死傷名,則行飲食。
不然,而與其仇,此謂除陰奸也。
”意思是說:有些大臣,活着隻會妨害君主執政、直接處死他又會損傷君主的名聲,這樣的大臣,可以歸為“陰奸”之列。
要解決這樣的大臣,君主有兩種巧妙的方法。
一是派人在他的飲食中下毒,使其暴斃身亡。
二是将他交到他的仇人手中,借刀殺人。
不管用哪種方法,都既可以置對方于死地,又不至于讓人将帳記到君主的頭上,從而背上罵名。
無疑,在嬴政心中,韓非就是這樣的“陰奸”。
嬴政對付韓非,正是照方抓藥,現學現用,以其人之謀還治其人之身。
而韓非此時複雜的表情,也不知是在暗自得意,一切盡在自己術中,還是在自笑自嘲,他總結出的“除陰奸”之計,結果卻把自己給除了。
李斯長歎道,“原來你早知魚羹有毒,你本可以不吃的。
”
韓非笑道,“秦王要殺我,不是派你,就是派姚賈。
死在你手裡,總比死在姚賈之手好。
”
第十七節一個時代的結束
韓非的慷慨就死,讓李斯倍感内疚。
他真希望能夠為韓非作些什麼,那樣的話,他也許會感覺稍微好受一些,于是問道,“韓兄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韓非道,“我想再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
這是一個輕易就可以滿足的要求。
室外已是夜色蒼茫,韓非側卧在榻,緩緩閉目,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氣。
晚風陣陣,如小鳥依人。
韓非臉上泛起一片潮紅,道,“快哉此風!韓非所與諸君共者邪?”
李斯聲音哽咽,道:“此獨公子之風也。
為公子而來,逐公子而去。
”
今夜,晚風隻為一人而嗚咽,天地隻為一人而低垂。
不知何時,雷聲炸響,大雨瓢潑,閃電劃破長空,四野亮如白晝。
面對天威淩厲如此,衆人盡皆失色,韓非卻是一臉安詳,無動于衷。
他已經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陰用其言而顯棄其身”,這便是他為自己下的谶語。
呂不韋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心中充滿了憤怒和不甘心。
和呂不韋相比,韓非則冷靜得近乎冷酷,他坦然接受了加諸他的命運。
韓非望着李斯,緊握着他的手,道,“法術勢,我能知,而子能行。
子其勉之。
”
韓非這番話,既是師兄對師弟的殷殷期望,又是一個政治家給另一個政治家的遺囑。
韓非也知道,秦國終究将統一天下,而作為秦國的二号人物,李斯無疑是他的思想的最可靠的守護者和執行人。
他也将借李斯之身,完成他無法實現的夢想。
韓非又道,“我無力救韓,隻能以身殉之。
鳥飛返故鄉,狐死必首丘。
我死之後,可送我回韓國安葬。
如必欲葬我于秦,也請讓我頭朝東方,守望故國。
倘如此,再無憾也。
”
李斯心裡酸楚,泣不成聲,在旁觀者看來,仿佛他比韓非更需要安慰。
李斯吓壞了,原來連韓非也會死。
那個高貴英俊、淩于蒼生之上的韓非,也會有死的一天。
這個時候,他不憚于承認,韓非曾是他的偶像,是他曾苦心趕超的目标。
偶像即将破滅,他覺出一陣空虛和迷茫。
韓非飄逝,帶走了殘缺的人生,卻留下了無盡的想象。
無論日後李斯取得怎樣的成功,但少了韓非這個最強勁對手的存在,這成功多少都有些成色不足,不管别人怎麼看,至少他一定會感到“于無佛處稱尊”的寂寞。
見李斯悲痛欲絕,韓非拿出了師兄的大度,勸慰道,“死有何害?何泣之有!”說完,又大叫一聲:“子與吾豈一世人哉!”言畢,噴血如箭,氣絕身亡,時年四十有八。
李斯抱屍恸哭,他生命中的某一部分仿佛已跟着韓非一起死去。
他擦拭掉韓非嘴角的血迹,心中感慨萬千。
殺死韓非,隻需要幾分鐘而已。
可要世間再出現另外一個韓非,卻不知道要再等上幾百年了。
而當他回味着韓非的最後遺言,卻又破涕為笑,為之神骨俱輕,飄然物外。
“子與吾豈一世人哉!”诘天問地,氣壯山河,這是怎樣的狂妄,怎樣的自信!是啊,凡夫俗子,到人間一遊,沒目的,沒意義,有如飛鴻踏雪泥,偶留指爪而已,然後朝生暮死,與草木同寂。
可是韓非,縱然肉體消滅,精神卻長存不朽。
這樣的人,又怎會真的死亡!
李斯心思百轉,不知該喜該悲。
雨越下越急,而他懷中的韓非,正在慢慢變得冰冷。
嗚呼,自古死者非一人,夫子至今有耿光。
韓非論事入髓,為文刺心,成三代以下一家之言,絕有氣力光焰。
在韓非身後,有多少帝王,操其術而諱其迹,曆千百年而不廢。
《韓非子》和房中術一起,成為帝王必備的兩本枕邊書,一用以馭人,一用以悅己。
諸葛亮也曾親自抄寫《韓非子》,以為後主劉禅的學習教材。
遙想先秦之時,中國最傑出的思想家、最奔放的大腦,連綿不絕,紮堆泛濫。
如此豐富的收獲,仿佛耗盡了神州大地的元氣,使得這樣的盛況,不獨空前,迄今也未曾重現。
作為先秦時代的最後一位集大成者,韓非之死,标志着諸子的結束,标志着百家的結束。
中國曆史上最為燦爛的一個時代,就這樣劃上了句号。
仰望先秦的天空,浩瀚無邊,群星燦爛。
奈何,無情的時間,最終收斂了星光,黯淡了河漢。
随着韓非之死,最後一顆巨星也悄然隕落。
然而,群星熄滅,是為了留出天空,以便太陽展示他那無可匹敵的光芒。
這一輪太陽,将從西邊升起,普照中國大地。
這一輪太陽,他的名字叫做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