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伯也有意無意地忘了告訴他嬴氏家族素有習武的傳統。
想當年,秦武王力能舉鼎,與當時最著名的武士任鄙、烏獲、孟說等人不相上下。
成蟜公子,更是劍術高超,天下無敵。
嬴政的武力,雖不能和家族中的這兩人相比,但也遠勝常人。
而他時年三十三歲,正當壯年,身體處在巅峰狀态。
因此,盡管刺殺事出不意,嬴政卻也迅速反應過來,側身一讓,霍地站起。
用力之猛,衣袖為之撕裂。
荊轲一擊不中,對嬴政緊追不舍。
嬴政邊逃邊拔佩劍,無奈劍長,惶急不可立拔。
嬴政不能脫身,隻能繞柱而走,躲避荊轲。
按秦法規定,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諸郎中宿衛之官執兵戈者,皆陳列于殿下,非奉宣召,不得擅自入殿。
群臣見嬴政被追殺,皆感覺如同做夢一般。
天下竟有這等荒謬之事!幸好侍醫夏無且急中生智,以其所奉藥囊擲向荊轲。
荊轲奮臂一揮,藥囊俱碎。
群臣這才如夢方醒,蜂擁而上,以手共搏荊轲。
荊轲受此阻攔,不能逼近嬴政,嬴政也暫時得以喘息。
左右宦官大叫:“王負劍!”嬴政本已放棄了拔劍的念頭,得此提醒,趁荊轲被衆人阻擋,将劍推到背後,果然一拔而出。
嬴政的佩劍,乃是太阿之劍,天下利器。
一劍在手,嬴政膽氣大壯,回身面對荊轲。
荊轲已無退路,隻能直沖不顧。
嬴政出劍,斬斷荊轲左股,如削爛泥。
荊轲仆倒在地,不能起立,乃舉匕首以擲嬴政,嬴政閃開,匕首擦耳而過,刺入銅柱之中,迸出火光一片。
荊轲既失匕首,手無寸鐵。
嬴政複擊荊轲,劍劍到肉,如戳布囊,荊轲不能抵擋。
荊轲連挨八劍,委頓在地,血流如注,乃倚柱而笑,箕踞指嬴政而罵:“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
”
在好萊塢電影中,警察們通常總會在事情已經全部搞定之後,這才姗姗來遲。
諸郎官也和那些警察一樣,等到荊轲已經再無還手之力,這才紛紛湧入,戈戟齊出,荊轲立斃。
荊轲雖已伏誅,嬴政卻心戰目眩,呆坐半日,久久不能回過神來。
按說,他在一場單挑之戰中,勝了荊轲,并将其親手結果,在臣下面前,也沒失了王的尊嚴,本該得意才是。
然而,嬴政卻無半點欣喜之情。
事情就是這樣:荊轲如果殺了他,完全可以四處向人吹噓,我殺了嬴政,我殺了嬴政。
而可以想像,他荊轲這一輩子,也絕不會再幹出比這更偉大的事來。
而僅憑這一樁事,日後史官也會慷慨地将他載入史冊。
可是他嬴政呢,他雖然殺了荊轲,可是他卻無法向人吹噓,就算他向人吹噓,别人也會很不屑地反問,荊轲是誰?是以,嬴政根本無心去享受這種渺小的勝利,他隻是回味着方才和死神擦身而過的驚險。
他的事業,險些因為一個無名小卒而夭折。
他的夢想,險些因為一柄尺八匕首而葬送。
他貴為秦王,生命卻也和凡人一樣脆弱。
将空前的偉績、不世的功勳,建立在生命的脆弱基礎之上,豈非是一種悲哀,一場徒勞?如果寡人能夠長生不死,那該有多美妙!
遙想當年,荊轲遊于邯鄲,魯句踐與荊轲博,争道,魯句踐怒而叱之,荊轲嘿而逃去。
及魯句踐聞荊轲之刺嬴政,私曰:“嗟乎,惜哉其不精于刺劍之術也!”
陶淵明作《詠荊轲》一詩,其末句雲:
“惜哉劍術疏,奇功遂不成!
其人雖已殁,千載有餘情。
”
《東周列國志》評曰:“可惜荊轲,受了燕太子丹多時供養,特地入秦,一事無成,不惟自害其身,又枉害了田光、樊於期、秦舞陽三人性命,斷送燕丹父子,豈非劍術之不精乎?髯翁有詩雲:
獨提匕首入秦都,神勇其如劍術疏?
壯士不還謀不就,樊君應與覓頭顱!”
大體上講,荊轲刺殺嬴政不成,劍術不精确實是一重大原因。
同為刺客列傳中人,荊轲的劍術便遠不能和聶政相比。
且看聶政如何刺殺俠累:“杖劍至韓,韓相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衛侍者甚衛。
聶政直入,上階刺殺俠累,左右大亂。
聶政大呼,所擊殺者數十人,因自皮面決眼,自屠出腸,遂以死。
”
竊以為,聶政堪稱《史記》中的第一高手。
然而,聶政身後之名遠不如荊轲,何故也?無他,作為一名刺客,你的名聲和地位,完全取決于你選擇與何人為敵,奪何人之命。
正如尼采所言:慎重地選擇你的朋友,更慎重地選擇你的敵人。
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
雖說太子丹給荊轲的待遇,足以讓今日的資本家羞死愧殺,然而,太子丹之于荊轲,可為知己者乎?在我看來,未必盡然。
太子丹為荊轲取千裡馬之肝,斷美人之手,皆殘忍而不盡人情,非有求于荊轲,豈肯如此曲身相就!荊轲受之無愧,也足見其人之不仁也。
荊轲并不貧困,雖然太子丹特加寵遇厚待,對荊轲而言,也隻是錦上添花而已,荊轲居之而不辭,隻能用惑于其利來解釋。
由此可見,荊轲不僅劍術不能和聶政相比,境界更不能比。
總之,在太子丹和荊轲的交往中,你感覺不到一種光明的情感,更多的隻是一種收買和交易。
嗚呼,君子敬人以禮,愛人以德,此風之不見已久矣。
第五節蒙氏蒙難
粉碎了一場刺殺陰謀,嬴政論功行賞,首推侍醫夏無且,以黃金二百镒賜之,道:“無且愛我,以藥囊投荊轲也!”群臣中手搏荊轲者,視傷勢輕重分别加賞。
殿下郎官擊殺荊轲者,亦俱有賜。
論功行賞完畢,接下來就該論罪行罰了。
蒙嘉将荊轲引薦給嬴政,無疑是罪魁禍首。
蒙嘉也自知罪在不赦,心中大為驚恐,卻又想不出任何應對之策來,隻是閉門不出,誰也不見。
事實上,不止蒙嘉一人恐懼,整個蒙府也都是大禍臨頭,惶惶不安。
秦國連坐之法向來嚴酷無情,蒙嘉犯下的罪過,依法當誅滅三族。
蒙氏盡管是秦國最顯赫的豪族,這回怕也是免不了滅頂之災,要被連根鏟除。
老爺子蒙骜已過世多年,蒙武如今成了蒙氏的家長。
他見蒙嘉采用鴕鳥策略,龜縮不出,心中又氣又恨:就因為你一個愚蠢的決定,牽連到整個蒙氏家族。
你躲起來有什麼用?躲起來就能解決問題了?
蒙武無奈之下,隻有向廷尉李斯求助。
李斯直言不諱,道,“事已至此,中庶子之命怕是保不得了。
”
蒙武道,“蒙嘉之罪,固然當死。
隻是可憐蒙府上下三百餘口性命,該如何是好?”
李斯歎道,“李某也是愛莫能助。
李某官居廷尉,隻能依法連坐,不敢回護。
”
蒙武跪泣道,“如能得廷尉成全,蒙府上下,皆不敢忘廷尉救命之恩。
”
李斯趕緊扶起,問道,“将軍欲李某何為?”
蒙武支吾着,似有難言之隐。
有些話,他實在難以向李斯啟齒。
李斯道,“莫非将軍想讓李某見中庶子?”
蒙武被說破心思,反而長舒一口氣,道,“廷尉願行否?”
李斯道,“願見中庶子。
”
蒙武大喜,迎李斯入府。
蒙嘉雖然閉門不出,聞聽李斯來訪,卻也不好不見。
一則李斯位高權重,最為嬴政倚重,在自己的案子上,李斯有舉足輕重的發言權。
二則蒙嘉也在心中暗自抱一絲僥幸,李斯孤身造訪,說不定會有好事呢。
李斯見蒙嘉形銷骨立,顯然這幾天沒少受煎熬,卻也不稍加慰問,劈頭便道,“君之罪,自以為能救乎?”
蒙嘉臉色立時煞白,喃喃說道,“不能救。
”
李斯再道,“君為中庶子,引見燕國使節于大王,乃是職責所在,即使荊轲包藏禍心,行刺大王,君之罪也隻是失察而已,罪不至死。
可是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收取荊轲的千金賄賂。
這可是犯了大王的大忌。
這說明什麼?說明你在做決定時,不是首先考慮大秦的利益,而是貪于一己之私利。
如此之臣,不殺何為?”
蒙嘉低頭不語。
他多希望可以退還千金,隻要能換回性命。
李斯注視着蒙嘉,冷聲再道,“李某與蒙氏,也算是有深交。
有些話,你們自家人之間不方便說,我這個外人卻不得不說。
蒙氏能有今日的地位和權勢,得來不易。
蒙恬、蒙毅兩小兒,皆有龍鳳之姿,日後絕非池中之物,蒙氏門楣,将在二子手中光大無疑。
若受君之累,中途夭折,恐怕蒙老将軍在地下也必不能瞑目也。
為今之計,與其坐等大王降罪,禍殃全家,不如自殺謝罪,蒙氏家業或有機會保全。
君其思之。
”
蒙嘉落淚如雨。
李斯的話說得夠直白的了,就是要他自我了斷。
也許,整個蒙府都在期待着他自我了斷,以免連累全家。
加缪說過,自殺是一個最嚴肅的哲學問題。
對蒙嘉來說,自殺卻是一個最簡單的算術問題。
一個人死,總好過全家跟着一起死。
蒙嘉心中悲苦,卻也再無選擇,隻能跪謝李斯道,“幸廷尉之教。
”
蒙武正在門外焦急地踱步,見李斯出門,連忙迎上。
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李斯點了點頭。
蒙武知道,蒙嘉走了,他的兄弟走了。
蒙武長歎一聲,神情凄楚,卻又仿佛如釋重負,又依李斯之計,将千金封存,命蒙府中人,皆身着囚衣,不飲不食,待罪于府邸之中。
李斯往見嬴政,告知蒙嘉已死,蒙府上下,靜待大王降罪。
嬴政見蒙嘉已死,怒氣漸消,又與蒙恬、蒙毅兄弟兩人自幼交好,也不忍取他們性命,于是下诏道,“蒙嘉昏庸,不辨奸邪,既已自殺謝罪,寡人以蒙氏其餘人等不知情故,特赦之。
”
蒙氏得以保全,固然出于嬴政的恩典,但李斯的挺身相救,卻也讓他們五内感激。
自此之後,蒙李二氏的關系越發親密。
第六節太子丹授首
再說荊轲雖死,主謀燕國和太子丹還在。
犯強秦者,雖遠必誅。
嬴政加派十萬大軍,增援屯于中山的王翦,命其滅燕複仇。
王翦得令,揮師急進,大破燕、代合兵于易水之西。
嬴政二十一年,冬,十月,王翦攻陷燕國都城——薊,燕王喜、太子丹等盡率其精兵,東保于遼東。
遼東乃黑山白水之地,加上天寒地凍,氣候嚴酷,王翦老成持重,以為非用兵之時,一邊告捷于鹹陽,一邊命秦軍就地休整,以待明年春暖再戰。
副将李信,乃是秦國年輕一代将領中最傑出者,大為不服,力主宜将剩勇追窮寇。
王翦壓住不許。
李信奮然道,“某願立軍令狀,必得太子丹人頭來獻。
”王翦無奈,隻得應允。
李信率三千精銳,軍旗飄揚,戰馬嘶鳴,日夜兼程,追擊燕軍。
風雪紛飛,不能阻擋少壯将軍的沖鋒;苦寒邊疆,無法冰封秦軍男兒的熱血。
李信踏雪破冰,越山涉水。
殿後燕軍根本不能抵擋,一戰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