潰。
眼看就将追及燕軍主力,燕王喜大恐,秦軍怎麼這麼狠,都逃了一千多裡,還不肯放過?彷徨無策之下,隻能遣使求救于代王趙嘉。
代王趙嘉也是勢窮力孤,無兵可派,隻能表達精神上的支持,又送書一份,道:“秦所以猶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
今王誠殺丹獻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
”
其時,太子丹藏匿于遼東衍水之間,有門客十餘人相随。
将太子丹安置在這樣隐秘的地方,也是老燕王的一片愛子之意。
然而,太子丹正當躁動之年,又怎耐煩一棹冬風一葉舟,一綸繭縷一輕鈎,過着江上漁父的清淡生活。
太子丹終日抑郁,隻盼着被父王早些召回。
這一日,終于盼來了使者。
太子丹大喜,設宴款待,不覺大醉,又問道,“大王見召,莫非秦軍退乎?”
使者答道,“正因秦軍未退,所以召太子。
”
太子丹笑道,“此為何故?”
使者道,“得太子之頭,秦軍自退也。
”
太子丹這才驚醒過來,一腳踢翻酒案,便欲逃脫,早被使者按翻在地。
太子丹怒喝道,“我乃燕國太子,你們反了!”
使者道,“今日破國亡家,盡由于汝!殺身報國,複有何怨?”一劍砍下太子丹的頭顱,其門客亦盡數誅殺。
燕王喜再也喜不起來了,隻能親手将兒子的頭顱,盛于金函之中,遣使獻于李信,以求得暫時的安甯。
李信孤軍深入,無法持久,而遼東寒冷的氣候,也讓久居西北的秦軍将士不能适應,既然得到了太子丹之頭,目标業已如願完成,于是退兵。
第七節選帥
燕國喪了國都,折了太子,隻能栖居于僻遠的遼東一隅,譬如遊魂,不久自将潰散。
因此,秦國的主攻目标,轉移到了楚國身上。
其實,早在王翦進攻燕國的同時,秦國便已開始了對楚國的用兵,主帥則是王翦之子王贲。
在王贲的統領之下,接連攻克了楚國的十多座城池,取得了一定的戰果。
但是,從整體戰略的高度來看,王贲伐楚,更大程度上還是起到牽制楚國的作用,投入的也并非秦軍主力。
現在,是時候吞并楚國了。
然而,楚國實力之強,遠非燕國可比。
選擇一個稱職的滅楚主帥,無疑是擺在嬴政面前的首要任務。
在秦國衆多的将軍中,年輕的李信居然是嬴政意下的第一人選,這在秦軍内部引發了不小的震動。
不過也難怪,李信雖然資曆尚淺,但他以三千士卒,不畏風雪,千裡奔襲,深入絕境,最終取太子丹人頭而歸,這輝煌的一戰,實在令嬴政印象深刻。
李信這一戰,将一個将領的勇氣、決心、果斷、強硬,都表露得淋漓盡緻,和穩紮穩打、保守持重的王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無疑,李信的戰法更合乎嬴政的胃口,也符合強秦應有的風格。
嬴政于是首先召見李信,問道,“寡人欲取荊,以将軍之見,用幾何人而足?”李信不假思索,脫口便道,“不過用二十萬人。
”嬴政贊道,“李将軍果賢勇也。
”又以同樣的問題問王翦,王翦答道:“非六十萬人不可。
”嬴政笑道:“王将軍老矣,何怯也!李将軍果勢壯勇,其言是也。
”于是以李信為主帥,以蒙恬為副将,領二十萬大軍,南伐楚國。
王翦見嬴政不納己言,心中不快,一怒之下,于是謝病,歸老于故裡頻陽。
這一年,另有一事。
新鄭有人謀反,意圖恢複韓國。
幸好規模不大,很快便被鎮壓下去。
盡管如此,此事還是引起了秦國上下的高度重視。
眼下,秦國在前方戰場攻城略地,勢如破竹,然而,如何鞏固和融合新征服的土地和人民,卻是一個嚴峻的問題。
新鄭謀反雖然隻是一個孤立事件,可是,誰又能擔保,接下來不會輪到邯鄲、薊城?
嬴政召集廷議,讓百官各抒己見。
百官也的确是各抒己見,莫衷一是,直聽得嬴政頭昏腦脹,還是不得要領,于是望定李斯,問道,“以廷尉之見,該當如何?”
李斯道,“以臣愚見,隻用一字即可。
”
李斯話落,整個朝堂頓時安靜下來。
百官雖然素知李斯之能,但李斯說隻用一字即可,這海口未免誇得太大。
即便是一篇數萬字的長篇政論,也未必能解決此一問題。
百官屏息靜待,倒要看李斯如何圓場。
嬴政也是頗為驚訝,道,“哪一字?寫來。
”
李斯氣定神閑,運筆寫下一個兩尺見方的大字。
宦官托着李斯的墨寶,呈于嬴政。
嬴政注目良久,忽面露笑容,歎道,“古人雲,一言以興邦。
今觀廷尉,堪稱一字以安邦。
”又将李斯的書迹傳示群臣。
群臣看去,果然隻有一字:
凝!
群臣竊竊起私語,疑義相與析。
嬴政笑道,“諸卿稍安。
凝字之意,有請廷尉道來。
”
李斯道,“兼并易能也,唯堅凝之難焉。
齊能并宋,而不能凝也,故魏奪之。
燕能并齊,而不能凝也,故田單奪之。
韓之上地,方數百裡,完全富足而趨趙,趙不能凝也,故秦奪之。
故能并之,而不能凝,則必奪;不能并之,又不能凝其有,則必亡。
能凝之,則必能并之矣。
得之則凝,兼并無強。
”
群臣若有所悟。
李斯再道,“古者湯以薄,武王以滈,皆百裡之地也,天下為一,諸侯為臣,無他故焉,能凝之也。
故凝吏以法,凝民以政;法立而吏服,政平而民安;吏服民安,夫是之謂大凝。
以守則固,以征則強,令行禁止,王者之事畢矣。
”(注:李斯這段話,源自荀子議兵篇。
本是當年李斯在求學之時,荀子對李斯的一個問題的回答。
此時正好被李斯借用,當然,将重禮改為了重法,以因應形勢)
李斯言罷,舉座稱善。
此後,在新攻取的土地之上,複制秦國的政治模式和法律體系,前面軍隊打下一塊,後面官吏鞏固一塊,皆李斯之謀也。
第八節滅魏
嬴政二十二年,秦國兵分兩路,分别進攻魏國和楚國,其軍事目的再明确不過,就是沖着滅國去的。
先說滅魏之戰,秦軍主帥為王贲,一路長驅直入,迅即攻到魏國國都大梁城下。
無奈大梁城池堅固,城内又是糧草充足,秦軍數度強攻,皆無功而返。
然而,大梁城在地形上先天不足。
大梁,即今天的河南開封,地處黃河之濱,黃河洪流,就在離城數裡之處轟隆而過,而大梁城的地勢,遠低于黃河的河床高度,從大梁城仰望黃河,還真會讓人産生“黃河之水天上來”的錯覺。
王贲于是命軍士于大梁城西北開渠,引黃河之水,築堤壅其下流。
時值初春,正是春汛時節,秦軍冒雨興工,王贲親自催督,渠成,雨一連十日不止,水勢越發浩大。
随着王贲一聲令下,決堤通溝,洪水泛溢,大梁城頓成澤國。
城牆久浸于水中,不免頹壞,秦兵乘勢而入,大梁于是告破。
見大勢已去,魏王假隻得請降。
王贲盡取魏地,為三川郡。
魏國就此滅亡,六國已六去其三。
大梁城破之時,盡得魏國王室,惟獨不見了魏王假的幼子。
王贲傳令下去,道,“有得公子者,賜金千斤;匿者、罪至十族。
”
藏匿公子者,實公子之乳母也。
有人勸乳母道:“得公子者賞甚重,乳母當知公子處而言之。
”乳母答道,“我不知其處,雖知之,死則死,不可以言也。
為人養子,不能隐而言之,是叛上畏死。
吾聞:忠不叛上,勇不畏死。
凡養人子者,生之,非務殺之也,豈可見利畏誅之故,廢義而行詐哉!吾不能生而使公子獨死矣。
”于是偷偷帶公子逃入沼澤之中。
後為秦軍發覺,圍而射之。
乳母知道已是無處可逃,伊隻是将小公子緊緊抱在懷裡,用自己的身體,為小公子擋住鋒利的箭镞。
乳母身中十二箭,昏倒在地,猶不忘将小公子壓在身下,以免他為箭所傷。
目睹此情此景,弓箭手也皆心中慘然,不忍再射。
嬴政聽聞此事,也是大為感慨,于是赦免乳母之罪,飨以太牢,又爵其兄為大夫,成全了一段千古佳話。
魏國之滅,幾不費功夫。
然而,滅楚卻不可能同樣輕易。
環顧當時殘存的燕、代、齊、楚四國,楚國是其中唯一還有強勁戰鬥力的大國。
隻要攻克楚國,幾乎就可以說統一天下已成定局。
第九節伐楚
攻楚之戰,由兩個娃娃将軍統領。
主帥李信、副将蒙恬,都是二十出頭的生猛小夥。
兩人各領一軍,兩路并進,李信攻平輿,蒙恬攻寝。
楚國方面,則由名将項燕坐鎮指揮,與秦相抗。
名将項燕,今人多所不知,但提到他的孫子,卻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的孫子,便是西楚霸王項羽!說起來,也算是造化弄人,倘項羽早生得數年,與老爺并肩沙場,以項羽的蓋世勇力,秦國能否順利滅楚,恐怕尚是未知之數。
然而,曆史沒有假設,項燕也等不及小項羽的長大。
秦軍當前,計将安出?項燕不愧名将,胸中早有籌謀,他自知楚軍戰鬥力不如秦軍,隻有利用楚國遼闊的疆域,以縱深誘敵,拖長戰線,消耗秦軍,然後趁機突擊,一舉可勝。
戰争一開始,秦軍果然高奏凱歌,李信、蒙恬兩路軍皆獲大勝。
李信再攻鄢郢,又輕易攻克,于是引兵而西,欲與蒙恬在城父會師。
至此,楚軍方才精銳盡出,從後追擊,凡三日三夜不息,殺都尉七人,軍士死者不計其數。
秦軍大敗,隻得狼狽退兵。
遭此慘敗,嬴政大怒,知是李信用兵之過。
滅楚,看來非得王翦不可,于是親自駕車,馳至頻陽,見謝王翦,道:“寡人以不用将軍計,李信果辱秦軍。
今聞荊兵日進而西,将軍雖病,獨忍棄寡人乎!”
王翦心中氣猶未消,道:“老臣罷病悖亂,唯大王更擇賢将。
”
嬴政再謝道:“已矣,将軍勿複言!”嬴政把話說到這份上,讓王翦已沒有任何拒絕的餘地。
王翦知道,擺譜固然愉悅,但也得見好就收。
想當年,戰神白起便是因為拒絕出任秦軍主帥,最終被賜死于杜郵。
如今,難得嬴政親自登門,又是請罪,又是道歉,給足了他面子。
倘再敢抗旨不從,勢必會落得與白起一般下場。
王翦隻能應允,道:“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萬人不可。
”
嬴政一口答應,道:“為聽将軍計耳。
”于是親手以上将印佩于王翦,授兵六十萬。
三日之後,王翦從頻陽啟程,行不百裡,為一彪人馬攔住,高呼王翦接旨。
随從皆有狐疑之色,恐有不祥,獨王翦坦然自如,道,“必是大喜之事。
”
果不出王翦所料,嬴政将六十萬大軍交給王翦,并不是真的放心,為籠絡王翦,特降華陽公主,簡宮中麗色百人為陪,迎王翦于途,诏遇處成婚。
于是,列兵為城,中設錦幄,行夫妻合卺之禮。
都說皇帝的女兒不愁嫁,反觀嬴政,卻偏偏急着要把自己的女兒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