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久安是有積極意義的,比如你的老朋友,丞相王绾,他便認為,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
對此,你怎麼看?
李斯答道,“周朝分封,結果如何?列侯驕盈,黩貨事戎。
亂國多,治國寡。
侯伯不得變其政,天子不得變其君。
私土子人者,百不有一。
今大秦統據天下,裂都會而為之郡邑,廢侯衛而為之守宰,據天下之雄圖,都六合之上遊,攝制四海,運于掌握之内。
人安于下而吏畏于上,天下相合,雖萬世可知也。
”
下一個問題。
在朝中大臣中,惟獨隻有你堅決反對分封。
你應該很清楚,你的主張将為你樹敵無數。
多少人眼巴巴地盼着分封啊,被你這麼一攪合,毀了他們的利益,斷了他們的财路,他們無疑将恨你入骨。
如果始皇帝先生沒有同意你的主張,那你日後在朝中的日子一定不會好過,輕則遭排擠,重則被讒殺。
這樣的後果,你考慮過嗎?你動搖過嗎?
李斯目注遠方,良久,答非所問地歎道,“小子何所知。
吾豈一世人哉!”
采訪完畢,李斯見我悶悶不樂,于是問道,“是不是受人踐踏了?說與我聽,我給你報仇。
”
我勉強一笑,好意心領了。
咱們身處兩個時代,你夠得着嗎?
李斯搖搖頭,道,“此言差矣。
你别忘了,萬變不離其祖宗。
甭管那人是誰,他祖宗一定就在咱大秦國,就在我的管轄之下。
我幫你把他祖宗揪出來,替你幹掉他祖宗。
咱秦國的死刑你是再清楚不過的了,你就随便挑一樣,我照着執行就得。
你意下如何?”
這固然是一個充滿誘惑的提議,但出于對時空混亂的擔憂,我隻能忍痛拒絕。
在進一步闡述李斯當時所受的壓力之前,有兩個例子可供參照。
東漢光武皇帝劉秀,在稱帝之前,部下多次勸進,什麼說辭都試過,劉秀卻皆堅辭不受。
後來耿純勸道,“天下士大夫捐親戚,棄土壤,從大王于矢石之間者,其計固望其攀龍鱗,附鳳翼,以成其所志耳。
今功業即定,天人亦應,而大王留時逆衆,不正号位,純恐士大夫望絕計窮,則有去歸之思,無為久自苦也。
大衆一散,難可複合。
時不可留,衆不可逆。
”劉秀一聽,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這才同意。
同為劉氏後人的劉備,也是部下多次勸他稱帝,皆推辭謙讓。
諸葛亮舉出耿純之例,道,“士大夫随大王久勤苦者,亦欲望尺寸之功如耿純之言耳。
”劉備聞言,頓時醒悟,于是乖乖稱帝。
這兩個例子說明什麼?說明打江山的都想坐江山。
不讓坐江山,咱就一拍兩散,另起爐竈,重新再打江山。
劉秀和劉備,便是扛不住這種壓力,也不敢冒這種風險。
他倆要是不稱帝,那部下們怎麼辦?隻有稱帝,部下們才可以名正言順地得到想要的封賞,在江山中分取一杯羹。
回到李斯當時。
帝國剛剛統一,且不說皇子,單說那些打天下的功臣們,也無不想分得帝國的一杯羹。
所以王绾分封的建議一出,立即滿朝響應。
皇子分封了,功臣焉能不封?
分封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一個獨立的國中之國,令由己出,土地賦稅皆歸己有,子孫世襲,長享富貴。
這樣的美夢,一旦破滅,誰能不急?
按理說,李斯也是統一天下的大功臣,假如分封的話,絕對少不了他的份。
要是他隻看重個人私利的話,則當王绾提出分封之時,他完全可以附和,至少也可以保持沉默。
那麼,他将得到一塊不小的封地,而且其爵位土地,可以由子孫世襲,何樂而不為呢?犯得着斷了那麼多功臣同事的念想,損人又不利己嗎?而且得罪了那麼多嗷嗷待封的皇子皇孫,何苦來哉!
因此,平心而論,李斯廢封建,挺郡縣,展示了他作為一個優秀政治家的寬闊胸襟和高瞻遠矚。
以嬴政的聰明睿智,終其一生,對李斯信任有加,也正說明他認可了李斯先公後私的政治忠誠。
後人不深察,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