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讓他們革命,他們就革命,讓他們鎮壓革命,他們就會立即聽命——這就是黎元洪的威望與力量,如果他願意,就能夠配合張彪将武昌的革命鎮壓下去,但是他不肯,因此赢得了黨人擁護。
黎元洪不肯鎮壓革命,是他的肉頭性格使之然,倒不是他對革命有什麼好感。
他這個人是典型的與人為善,隻知道軍隊中的士兵都是兄弟手足,為弟兄們排憂解難是理所應當,拿弟兄的腦殼染紅自己的頂子藏書網,這種事他是幹不來的。
辛亥老人回憶說,黎元洪是個以軍營為家的怪人,雖然他的家就在軍營附近,卻天天睡在軍營裡,他最喜歡的是全營兄弟圍着大竈,興高采烈的吃大鍋飯,其樂融融啊……總之,黎元洪以軍營為家,将自己視為這個大家族的家長,正是這種心态決定了他此前此後的種種選擇。
他不會跟着年輕人亂打亂殺鬧革命,卻注定了要替這些年輕人收拾亂攤子,然後再遭受年輕人的埋怨與不滿。
尤其是眼前這場亂子,還是他的學生吳兆麟惹出來的。
若然是吳兆麟不出來攬事做總指揮,起義軍這邊斷無能與張彪抗衡的軍事人才,這場起義也必然會遭到鎮壓。
吳兆麟顧頭不顧腚,亂子已經惹下了,現在全推到老師這裡來,不管了。
郁悶的黎元洪進入督署,端坐會議廳内,發布命令:請黨人代表,城中還沒有逃掉也沒有被殺的官員,都來督署開會。
黨人來了許多,舊軍官和前清官吏,也來了許多,會議廳上坐得滿滿的兩排,右邊都是舊軍官舊官吏,左邊滿滿的黨人。
黎元洪宣布開會,對黨人們說:你們行啊,居然能夠拿下督署,還真有兩下子,可是現在的情形,總督瑞瀓,都統張彪卻沒有被捉住,遲早他們會卷土重來,我問你們,你們何以善後?
衆黨人齊聲道:這事交給你了。
交給我……黎元洪氣結:虧你們想得出來,自己惹下的亂子,讓我來收場。
可眼下這場亂子,豈是那麼容易收拾的?
衆黨人一聲不吭,假裝沒聽見。
黎元洪想了想,又問:先前你們告訴我,說是你們起事并不孤單,廣州那邊即有大援前來,我想知道,會來多少人?帶來多少錢糧?
黨人鄧玉麟大聲九九藏書道:禀告協統,京山劉英,已經聚衆10萬人,三日後即可到達武昌。
真的嗎?黎元洪樂了:行,我信了你,不過這10萬人,單隻是一頓飯,就要吃掉一座米山。
現在請你告訴我,這10之衆而來,沿途有幾座米山供他們開吃?
這個……鄧玉麟翻了翻白眼,不吭氣了。
熊秉坤急忙打岔:黎協統,錢糧的事不需要擔心,我已經派人查過了,武昌城中,銀币局及銅币局,再加上藩庫所存的銀币,不下30萬對,合計4000萬元還要多。
有這麼多的錢,别說過來10萬人,就算是再來100萬人,也足夠吃的了。
衆黨人聽了熊秉坤的話,喜不自勝,連聲附合。
等黨人的興奮勁頭稍稍褪去,黎元洪冷笑道:錢米充實,這是好事,不過如果瑞瀓張彪調來大軍,水陸并進,如何抵禦呢?
衆黨人齊聲道:兵來将擋,水來土淹,怕他九九藏書個卵子?
黎元洪眉毛一立,厲聲道:大清水師,軍械最是犀利,某家服役海軍多年,曾與日本人對決于黃海之上,對水師的火力最是清楚,隻要兵艦順流直下,不需十枚彈丸,則武昌城碎為齑粉矣,屆時爾等何以自處?
鄧玉麟大聲道:水師怕什麼?若然是水師真的敢來,那我們就戰略轉移,移師湖南打遊擊,繼續革命。
聽了這話,黎元洪氣結:移師湖南?湖北你都無立足之地,還說什麼移師湖南?
鄧玉麟笑道:黎協統莫慌,湖南哥老會老龍頭焦達峰,和我等有約定,武昌槍聲一槍,湖南舉省響應,所以我才說移師湖南。
黎元洪搖頭:鄧玉麟,我不信你看不出來,武昌這邊成事,原本是天大的僥幸,要讓我相信湖南也會如此這般的僥幸,難,難啊。
衆黨人默然,複又問道:那麼依黎協統之意呢?
黎元洪藏書網沉默半響,道:眼前這樁事,已經不是那麼容易解決的了,但我黎元洪願意拼了這張老臉,往說瑞瀓和張彪,讓他們不要追究你們,你們可否答應?
衆黨人齊齊立起,吼道:不可以!
黎元洪呆了呆:為啥不可以?
為啥?黨人何竹山越衆而出,抗聲道:黎統協,吾人革命,原不計死生利害,但盡心力而為之,雖肝膽塗地,亦甘之如饴也。
統領意見,絕對不可行!
不可行……不可行那就再商量吧。
黎元洪無奈歎息:你們鬧了整整一夜,也應該休息了,現在可吩咐各标營暫回宿舍,架槍休息。
黎元洪命令雖然下達,但各标營尤自處于惶憤之中,極少有人聽從命令。
正在這時,忽有一人來到,曰:湯議長請革命軍代表、黎統領及各長官于正午12時到咨議局開會,組織政府……
湯議長何許人也?
他憑啥就敢組建新政府?
第11節不該拿你當猴耍
湯化龍,字濟武,大清進士,為尋強國之路東渡日本求學。
在日本他精心研究了世界各國的政體,得出結論曰:中國強國之途,非革命耳,乃立憲也。
為啥呢?
湯化龍解釋說:革命的目的,原不過是成立全新的政府,但立憲也能夠做到這一點,而且避免了流血。
隻不過革命黨号招排滿,又或是盡殺官吏,然則在這世上,未必每個官都是壞人,也未必每個百姓都是良善之輩,總不能讓窮兇極惡的不法之徒,打着革命的旗号殺戮好人吧?
湯化龍說:革命隻是個手段,而非目的。
湯化龍說:設若以革命為最終目的,那麼中國就會陷入相互殺戮的不了了局,你說你革命,我說我革命,你殺我時說是革命,我殺你時也說是革命,則革命失其本來之意也。
唯其立憲,可收革命之效,可避革命之禍,是為中國必由之途也。
諸如此類,所以湯化龍人未歸國,卻已經成為了著名的君憲派人士。
歸國之後他被分配到政法學堂做教官,講課的時候他就對學生大聲疾呼,要求君主立憲,并推薦君憲派人士梁啟超的書給學生們看,學生們讀讀了梁啟超的書,紛紛道:感情這立憲也沒什麼意思,還是革命好玩。
你們立憲,不可能有我們什麼事,除非革命,我們才能九九藏書進入新政府——在前面那份由共進會、文學社所拟定的新政府班子名單中,有許多是十四五歲的孩子,不是新政府有個職務安排給你,小朋友也未必肯革命的。
雖然君憲派的觀點不招人見,但湯化龍堅持不懈,他與湖南君憲派頭子譚延闿,江蘇君憲派頭子張謇等人此呼彼應,形成了朝野之間一股強大的政治勢力。
從情理上來說,當時的大清帝國,外有列強脅迫,内有革命黨人起事,已經決定走立憲之路,解帝國之危。
這時候朝中出現君憲派,此其時也,正應該好好的借重這支中和力量,以避免革命對帝國所造成的危害—九九藏書網—但帝國的最高權力執掌者,攝政王載沣,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犯了混,居然推出了皇族内閣,内閣成員中,大半是皇室中人,這麼個搞法,就有點是拿君憲派當猴耍着玩了,明顯的缺乏立憲之誠意。
皇族内閣之推出,令國内君憲派人士悲憤莫名,勃然大怒,遂有湖北湯化龍,湖南譚延闿,江蘇張謇三人出頭,帶領全國各地的君憲派赴京鬧事靜坐,絕食整整三日以示威,并一再提醒朝廷,此時立憲,是帝國的最後機會,千萬不要胡鬧,求求你們了,再胡鬧革命黨可就不跟你們客氣了。
全都白說,攝政王載沣對君憲派的忠言置若罔九九藏書網聞,拒絕聽從——帝國找死,沒人能夠拉得住它。
進京上訪失敗,湯化龍悄悄回到武昌,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躲了起來,正琢磨着是不是跟革命黨人通個氣,讓黨人丢個炸彈,刺激刺激朝廷,這時候武昌的槍聲響了。
可想而知,湯化龍心裡是多麼的興奮:你娘的,讓你立憲你不聽,現在後悔了吧?你們朝廷拿老子當猴耍,以後老子就不陪你玩了,老子以後就跟革命黨一塊玩,先出面組織新政府,看你朝廷還有什麼咒念。
于是,湯化龍公開以湖北咨議局議長的身份,向革命黨發出賀電,并邀請軍方人士出席新政府成立大會。
湯化龍這個表态,是具有決定性,它表示着湖北最具威望的行政力量,對革命黨人合法性的認同。
新政府将對全國各省的君憲派産生根本性影響,促使各地的君憲派與革命黨人合作。
總之一句話,大家都不陪朝廷玩了,給你機會立憲你不說抓住,你朝廷不樂意與君憲派合作,革命黨卻未必會錯過這個機會。
接到湯化龍的來信,黨人興奮莫名。
此前,他們的道義源自于内心的信念,隻有他們自己才知道自己所作所為是為國為民,而在朝廷眼裡,他們是叛逆,在百姓眼裡,他們不過是亂黨,而湯化龍這封信,賦予了他們公開而合法的身份。
現在他們是革命軍!
第12節第一次叛亂迹象
革命黨終于獲得各界勢力的承認,黨人亢奮已極,專門去第三十标找來一匹旗人騎的高頭駿馬,供黎元洪乘坐。
黎元洪上馬後,吳兆麟另行派了一百多名衛兵,簇擁着黎元洪,黨人熊秉坤等随行,沿途監視。
衛隊前有兩面大旗,迎風招展,黎元洪吩咐将這面旗去掉,太招搖,黨人堅決不允,黎元洪無奈,隻好皺着眉頭起行。
路上經過第十五協西營門,第二十九标營管何錫番請黎元洪下馬休息,入内飲茶,黎元洪坐下,早有衛兵呈上香茗。
黎元洪随口問了藏書網句:你們這一标,可曾聽我的命令,回營休息?
何錫番報告:回協統大人話,我營已經架槍休息……說話間,拼命的對黎元洪使眼色。
黎元洪不解:你老是眨巴眼睛,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何錫番急了,悄聲說:黎協統,我這一九九藏書網标人馬可用,隻待協統大人之命。
噢,你是說……黎元洪終于醒過神來了。
感情,這位何錫番還琢磨着“反明複清”,随時聽從黎元洪的命令,幹掉革命黨人……可黎元洪明白過來了,在場的黨人也全都明白了,當即熊秉坤和鄧玉麟二人藏書網沖上來,一邊一個架起黎元洪的胳膊,并大聲說道:協統大人,快去咨議局開會吧,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這裡怎麼就不是說話的地方,明明可以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