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時分下的三間青磚瓦房。
七口之家,翻騰出全部家底,才勉強蓋起了兩間賴以栖身的泥草屋。
婚事擱置了。
從這以後,提幹的念頭才開始在他的腦子裡不住地萦繞。
不是野心,不是貪婪,不是為了光宗耀祖,不是為了衣錦還鄉,而是……
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公式:
結婚需要房子——蓋房子必須借錢——借錢是得有償還能力的(這是能否借到錢的關鍵)。
軍官,掙工資,這就是“償還能力”的憑證。
提幹對于他的直捷的魅力,如此而已。
他充滿信心,憑感覺他領悟到領導對他的器重。
一九六四年大比武,他帶領“錐子班”打遍各師,一舉奪魁。
“錐子班”成了軍裡的一杆旗,他成了營長郭金泰的“寶貝疙瘩”。
準備給他提幹了,卻被郭金泰從中擋了駕。
郭金泰有自己的考慮:一九六五年上半年,“錐子班’’要到軍區去彙報表演,怕他一卸任對整個“錐子班”的士氣、成績有影響……
待從軍區載譽歸來,再讨論他提幹的問題時,“風向”變了……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提幹的希望越來越渺茫。
得不到歸宿的愛情變得苦澀了……
一九六七年回家探親,他幾乎沒臉再登菊菊家的門了。
倒是菊菊将些好言好語來寬慰他。
歸隊前的一個夏夜,菊菊把他約到村外河邊。
在蒲草遮蔽的河灘上,他倆相對無言,默默地坐了很久。
能說的話早都說過了,而心中真正的苦衷卻誰也不願輕易傾吐出來。
他理解菊菊的心。
二十四歲了,這般年紀,在農村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
卻為了他一拖再拖,空耗着青春。
這是一筆債呀!菊菊越是不說,不怨,他越是覺得這筆債欠得深,欠得重……
沉默。
夜,在沉默。
隻有河水“汩一汩”的流動聲。
遠處隐隐傳來幾聲蒼涼的船夫号子,很輕很輕……
“哦……真不如脫掉軍裝,去背纖繩……”他歎息着。
“俺……沒逼你呀……”菊菊傷心了。
“不……不是的……”他緊緊攥住菊菊的手說,“是俺自’己這麼想……”
“想都不該去想……還記得娘唱過的那支歌嗎?……”菊菊動情地把頭倚在他肩上,輕輕地唱道:
家有二分田
莫去拉纖纖
上水走三年
下水走三年
年年不得還
這是大運河的纖夫家庭裡,世世代代流傳的哀怨的心聲。
菊菊正是從這支歌裡窺見到父親在纖路上經受的磨難;從這支歌裡體味到母親内心的凄惶。
在她的心裡,背纖與不幸是連在一起的。
“放心走吧。
”菊菊柔情地說,“俺……等你一輩子……”
“菊菊……俺,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