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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亂世抓槍杆,有槍便有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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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凱的一生事業是在朝鮮開始的。

    在朝鮮他雖然铩羽而返,但所學到的本領和累積的經驗,卻是其後畢生事業的基礎。

     舉其大者:袁在朝鮮學會了與東、西洋人直接打交道的本領。

    在他那個時代,慢說是與洋人辦外交、耍國際政治,一般政客對洋人都是一無所知的。

    一旦碰到洋人洋務,便手忙腳亂,亂來一泡,因此所受到的災難也是至為慘痛。

    筆者在另篇談“八國聯軍”之役,就說過大學士老進士徐桐父子,因不谙外情,便弄出減門之禍(一家女眷十八人集體自殺)!那時的西太後和她的親貴四人幫,競也胡塗到對十一個帝國主義同時“宣戰”的程度——這都是對洋人毫無所知;一旦面臨緊急情況,便方寸大亂,胡幹一泡的結果。

    可是袁世凱經過朝鮮那一段,他就是個“洋務專家”,知彼知己;遇事就不會那麼胡來了。

     比洋務更為重要的則是袁世凱在朝鮮也學會了帶兵和練兵。

    前文已百之,袁在朝鮮為韓王練了一支五千五百人的現代化親軍,使藩邦朝野大為歎服。

    韓王李熙不但要委派他做韓軍總司令,還送他美女四人以為獎勵呢! 二十幾歲的袁老四,一個科考落第的秀才,哪來這大本領呢,說穿了也沒啥稀奇。

    要了解袁世凱,我們還得看看轉型之前的中國舊式兵制。

    ——須知咱中國人搞軍事,最高境界本是文人将兵。

    你看諸葛亮,連匹馬也不會騎。

    指揮大軍作戰不用指揮刀,卻坐着獨輪車,用把鵝毛扇,搖來搖去。

    等到上帝寵召了,那個“死諸葛”,還能吓退“生仲達(司馬懿)”呢!——這個半真半假的故事,本是中國重文輕武傳統中,文人的驕傲和牛皮;誰知到了清朝,它竟變成了事實和制度。

     原來在公元一六四四年,當那位不祥的人物吳三桂,引清兵入關時,全部清兵一共隻有“八旗”六萬人。

    後來再加上“漢軍八旗”和“蒙古八旗”也不過二十四旗。

    最高額亦不足十五萬。

    那時中國本部十八行省人口上億(十足人口),至乾隆已逾四億。

    十五萬“旗兵”何能統治上億的“漢民”呢?所以清初的“外來政權”,隻好沿用明朝原有的“衛所制”。

    各省政府保留原明朝職業軍人的衛所二級,為地方警衛武裝,以維持各省治安,“以漢治漢”。

    ——這一大明遺規,我們今日還剩個“威海『衛』”。

    天津市原名也是天津“衛”;今日南京還有個孝陵衛。

    國府統治大陸時代,縣以下的鄉村政府叫區公“所”,和鄉、缜公“所”。

    用的都還是明代的老名稱。

     這種舊衛所所轄的漢兵,在明原為國防軍,約一百萬人;在清就變成各省區糧饷自籌的保安隊了。

    此一省防軍在清代兵制中叫做“綠營”。

    清初各省共有綠營兵六十六萬人;中葉稍減。

    分布地區以沿海各省(包括水師)及邊陲地區為重,内部較少;安徽最少,不足萬人。

    (見《清史稿?兵志》) 這一綠營制度,清初已遭疑忌,“三藩之亂”(一六七三~一六八一)以後,清室乃蓄意約束;綠營之中,将不專兵。

    省級指揮官,提督、總兵等皆受制于科甲出身的文職官員的總督和巡撫;而督撫之間又相互制衡。

    這就逐漸變成清代重文輕武,以文人将兵的傳統制度了。

    其後不但“綠營”如此,連“八旗”都統,亦更調頻繁,将不專兵。

     清廷這種重文輕武的政策自然是有其嚴肅的政治目的。

    它要使像三藩禍首吳三桂那樣的武将專兵的漢族藩鎮,永不再見于大清帝國。

    ——走筆至此,筆者不禁想起某次在台北街頭搭出租車的趣事。

    在行車途中,那位青年司機正在收聽台語“地下電台”。

    餘亦傾耳細聽之,竟一句不懂。

    但是有三個字卻聽得極為清晰,那就是了“……吳三桂……吳三桂……吳三桂……”,吳三桂三字何以如此重要?頗為不解。

    後來聽朋友相告,說我的哥大小友,民進黨籍的張旭成博士也曾說過,所有在台灣的“大陸人”,都是吳三桂。

    聞之不禁大笑。

    ——曆史的發展,真是日月如梭。

    時間和曆史自會解決其“曆史問題”。

    很快的這些目前小故事,就會變成曆史上的小掌故,供讀史者笑樂一番。

    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

    這也是個曆史的“必然”吧!思之忍俊不禁。

     總之,清廷這一重文輕武的政策,走火入魔的結果,不但漢族再無藩鎮專兵,連那些原有高度尚武精神的滿蒙武夫,亦漸染漢習,以不文為可恥,而搖頭晃腦去做起詩來,緻使一些像袁枚(一七一六~一七九八)那一流的無聊文人,去乘勢投機,攀援權貴。

    餘讀《随園詩話》,有時就要出而哇之。

     文人将兵既成制度,則大清帝國,尤其是漢族之中,便沒個真正的職業軍人作統帥或封疆大吏。

    以緻鴉片戰争一起,領軍去和“英夷”開打的不是職業軍人的“李廣”或“霍去病”,而是詩文做得頂刮刮的翰林學士林則徐。

    英法聯軍時,最初文武一把抓,獨當一面的葉名琛(一八零七~一八五九),也是一位進士。

    最後弄成“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卻被英國人捉到印度去當俘虜。

     其後八旗、綠營都腐爛了,不能再用;另組“湘軍”、“楚軍”、“淮軍”、“自強軍”、“定武軍”、“武衛軍”、“新建陸軍”……幾乎所有的軍頭從曾、左、李、胡開始,到張之洞、胡燏棻、袁世凱,都是清一色的文人。

    其中曾、李、張且是翰林學士,文采風流。

    曾、張在中國近代文學史、思想史中,都有崇高的地位。

    縱是李鴻章也是位天才橫溢的文學作家。

    ——筆者幼年曾能背誦李鴻章考秀才時的墨卷,文題曰:“天台仙子送劉阮還鄉賦”。

    那時才十幾歲的李鴻章,竟能改竄《西廂記》,寫天台仙子送男友還鄉“拜拜”時,叮咛道:“……野店風霜,何妨晏起;荒村雨露,慎忽遲眠……。

    ”(真是依依下舍,一派深情!)考他的那位府考官,顯然也是位多情人物,閱卷後,大為感動,乃批說;“大盜劫人,不倍事主……天才也。

    ”這一批,小小鴻章就做了“犯法可免打屁股”的秀才了。

    二十一歲“中舉”,二十四歲成“進士”。

     3.1 頭戴紅頂花翎作戰的淮軍 這些能夠“将兵”的文人之中,“文采”最差的,那可能便是袁老四了。

    他是個“務實派”;至少不是“感情中人”。

    在他筆下,讨一房姨太太,也叫做“置辦”——等于是買一件家具——沙發、搖椅、毛巾、夜壺一般。

    所以他對崔莺莺小姐那種脈脈的送别柔情,什麼“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風霜要起遲。

    鞍馬秋風裡,無人調護,〔甜心呀,侬要〕自去扶持……”是不會發生太多生理反應的。

    筆端不帶感情,所以他就考不上“童子試”了。

     但是袁世凱卻是這批文人中,弓馬娴熟,真正打綁腿、紮皮帶,下得操場去,喊“立正、稍息、開步走”的實際的練兵官,和帶兵官。

     本來清廷搞“重文輕武”的原意,就是吃定了這批經過“十年寒窗”磨折,手無縛雞之力;隻會下圍棋,不能拿大刀;隻會坐獨輪車,不會騎馬的“文人”,做事畏首畏尾:給你帶兵,你也不願(因為孔孟之學的大洗腦),更不敢(因銳氣已挫)去造反! 可是清廷這項設計到袁世凱時代,就是不才所說的要“轉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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