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李總統回到他幼年受敦的淡水國小,講小學生所應學習的曆史教育,應該是他自己所想象的那一套。
這就是個大布袋。
李總統原是位農業經濟專家,談小學生的曆史教育,本已撈過了界。
——記得《史記?陳丞相世家》裡,有個小故事:一次漢文帝問左丞相陳平,國内一年“決獄”(審判囚犯)多少?陳平說不知道,應該去問“廷尉”(司法行政部長)。
皇帝又間,全國錢糧多少?陳平還是不知道,說應該去問“治粟内史”(農本局長)。
皇帝有點不高興了,說,那麼你做丞相幹嘛?陳平說,為官各有職守。
我做丞相呀!幹的丞相之事: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育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内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任其職……搞務實外交,平兩岸關系,制定防空飛彈系統,清除黑金……大事多着呢!哼!一番話說得萬歲爺直是點頭。
老子說;治大國如烹小鮮。
當宰相尚且不管那些小事,何況一個國家的元首、皇帝和總統。
更何況李總統幼年所學的“中國史”,都是當年日本軍團主義的宣傳品——說古代中國本是個騙來騙去下等民族的集合體。
近代中國連“WhatisChina?”都沒個定義(見《重光葵回憶錄》),日本侵華是為着宣揚王道,日本占領台灣是出台灣人民于水火,南京大屠殺根本沒這回事,日本并吞朝鮮是韓人向化,慰安婦是出諸韓婦、台婦之自願,日軍侵略東南亞是皇軍趕走白種帝國主義,解放被壓迫民族,日本向盟軍投降叫做“終戰”……,這種不知不覺,潛藏于下意識中,青少年期所受的日本軍國主義的教育,可能就是構成李總統包袱的最大成分。
——在七年前的“六四”前後,李總統曾是大陸青年的一盞明燈。
這一形象的迅速滑坡,實在是很可惜的。
若把這一轉變,完全歸罪于中共玩弄中國的民族主義,那也是個錯誤的觀察。
——江澤民、喬石那一夥,也是一群想為國家做點事的務實派(與老毛和林四的胡來是完全不同的),把他們全看成瘋子、壞人或三頭六臂的蘇秦、張儀、季辛吉,都是不正确的——他們哪有那飛天本領,要社會主義就有社會主義,要民族主義就有民族主義呢?!
3.7 不容“颠覆政府”
拙文原是談袁皇帝的,何以一下扯上這些時下英雄好漢呢?無他。
筆者覺得洪憲之可哀者,是袁世凱處身在那一“轉型”階段,他是既無改制的“機會”,更無改制的“智慧”,所以敗得百身莫贖。
而今日這批領袖們,尤其是李、江二公,是既有此機會,也有此智慧(智慧是累積的)。
若再慘敗下去,那就太可惜了,更是國家民族之不幸。
我們搞比較史學、比較傳記的人,以古證今,骨鲠在喉,順便提一下罷了。
現在再回頭談談老袁。
袁氏既入小站接任練兵大臣,槍杆在手,乃一心一意要為大清帝國練出一支德式新軍。
不在話下,袁世凱是精明強幹,對洋員華員,皆駕馭有方,知人善任。
文員則扳請總角老友、翰林徐世昌(一八五五~一九三九)屈尊作“參謀營務處總辦”,庶務軍需一把抓。
武員則重用段祺琪(一八六五~一九三六)等德國留學生,配合洋員,以德國模式嚴格訓練。
袁本人亦着軍服、紮皮帶、穿馬靴、挂佩刀;日則觀操、夜則巡營。
軍令如山,紀律嚴明。
小站中嚴禁吸毒。
某夜袁巡營見一軍人偷吸鴉片。
袁乃以佩刀就地手刃之,全營肅然。
袁軍中無日本留學生。
其原因蓋有二端。
日本軍制原襲自德國。
袁軍既亦采德制,延有德國教習,購用克虜伯軍火。
軍中幹部如段祺瑞等均系德國留學生。
既然直接取經德國,又何需作日本的再傅弟子呢?再者,日本留學生原為革命黨之淵薮,為防制革命黨人滲透北洋新軍,幹脆不用留日學生,則革命黨不就不禁自禁了。
——從鬧革命的立場看來,袁世凱實為民國史上的第一個“曆史反革命”和“現行反革命”也。
不幸所有的革命黨都有其“不斷革命論”的主張。
既然“不斷革命”,就必然有“不斷反革命”。
——試看剃頭者,人亦剃其頭!百餘年來,革命與反革命大家輪流做,這叫我們笨拙的曆史執筆者,如何下筆呢?所幸中國近代政治轉型史,已近尾聲。
台灣已無“反革命法”。
大陸在現行刑法中,亦已改“反革命”一辭為“颠覆政府”。
如此,則當年袁氏在小站防制革命黨滲透新軍,也是一種反對颠覆政府的措施——其後數十年國共兩軍中類似的措施,嚴格多矣!搞比較史學者,怎能獨怪老袁哉?!
3.8 打入政治核心
總之,袁世凱當年在小站所練的“新建陸軍”,是近代中國第一支現代化部隊,全國矚目。
但是建立這支武裝,袁某也是嘔心瀝血的。
君不見蔣方震(百裡)後來主辦保定軍官學校,在無可奈何之下,竟至在大操場檢閱台上,當衆舉槍自殺。
又不見蔣公介石(中正)受命主辦黃埔軍校,還下是一再辭職,一再不辭而去。
其憤激之烈而未舉槍自殺者幾希。
袁公練兵小站之艱難,不在二蔣之下也。
他本是李鴻章的親信,甲午兵敗李氏搞掉黃馬褂和花翎之後,世凱便成為孤軍孤兒了。
李宗仁早年亦有相同的處境,晚年還餘歎猶存地告我說:“真如大海茫茫中之孤舟!”(見《李宗仁回憶錄》第九章第一節)
俗語說;“不招人忌是庸才。
”袁世凱正因不是庸才,而生性跋扈,忌者如雲,讒言四起。
那時他的頂頭上司,便是個野心勃勃的滿族軍閥和大官僚榮祿(一八三六~一九零三)。
榮有專殺之權,在讒言四逼的情況下,榮便有心找個借口,殺袁而并其軍。
誰知一次榮氏親至小站檢閱,預備就采取行動時,卻被袁軍的整齊軍容和鮮明的器械所感動——榮是個舊軍人,未見過這種現代化的新式部隊也。
他競認為袁是個練兵的奇才,不但不願加害,且欲引為心腹肱股。
——兩情相悅,就這樣袁老四這孤兒就找到另一個幹爹,而大紅大紫起來,成為榮祿麾下的第一号大将。
榮祿是李鴻章失勢後,得西後專寵的大清帝國宰相(直隸總督、北洋大臣,後又入閣作軍機),手握重兵,權傾一時。
筆者在論拳亂前文中,就提過他的兵權。
那時清廷防衛京師門戶的防軍,有兩大系統,約十餘萬人。
第一是“京畿戍衛系統”(禁衛軍),由西後近支親貴掌握。
第二是“北洋國防軍系統”,由榮祿掌握。
這些原是甲午戰争中,各地勤王之師的殘餘。
榮祿把他們集中起來,改編成“武衛軍”,共有“前、後、左、右、中”五軍。
榮氏自将精銳的“武衛中軍”;而把袁世凱的“新建陸軍”改名為“武衛右軍”,納入他的指揮系統。
——這一系統的“武衡”五軍,分駐北京内外各咽喉要地,而以袁的“右軍”為最強,嗣擴充至萬人以上,聲威遠播,朝野側目。
亂世抓槍杆,有槍便有權。
就這樣袁世凱就從一個練兵褊将,擠入大清帝國的政治心髒。
此後不論是“戊戌變法”、“八國聯軍”、“立憲運動”、“辛亥革命”、“建立民國”……都少不了他的一份了。
*一九九六年六月一日脫稿于北美洲
原載于台北《傳記文學》第六十八卷第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