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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卷入三大危機?一項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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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大清帝國,在中日“甲午戰争”(一八九四~一八九五)之後,還苟延殘喘了十六年(一八九六~一九一一)。

    在這十六年中,他老人家再次經曆了山崩地塌的三大危機,和一項轟轟烈烈的救亡運動。

    這三大危機是: 戊戌變法(一八九八) 庚子拳亂(一九零零~一九零一) 辛亥革命(一九一一~一九一二) 穿插在此三大危機之間,有一項起起伏伏的救亡運動。

    這項救亡運動,始自公卿大夫、知識分子所推動的“自強運動”和“維新運動”或“變法運動”。

    到拳亂之後,再次落實為朝野一緻認可的“立憲運動”(一九零二~一九一一)。

    吾友張朋園教授,便是今日專攻這一運動的,海内外第一号大專家。

     4.1 戊戌變法注定失敗 關于這三大危機,筆者曾自個人零碎的英文講稿回譯改寫,斷斷續續的寫了十餘萬字。

    承紹唐先生不棄,幾乎全部在《傳記文學》中連續刊出。

    筆者是個中國農村出來的山野村夫,習慣于莊子所說的“曳尾泥中”的任性自由的生活,對廟堂文學沒有興趣。

    因此試論上述三大危機,則拙著可能與嚴肅朋友們的學報史學,略有出入。

    但是性相近,習相遠,每個治史者,都有他自己個别的看法。

    司馬遷所請成一家之言,而藏之名山,傳之其人也。

    對知我罪我者,就一言難盡了。

     就說“戊戌變法”吧!我的史學界的朋友們,一般對它都有正面的肯定。

    我就認為從曆史上看,尤其是悄立于巫山十二峰之巅,俯看滾滾洪流的“曆史三峽”,不論是從宏觀認知,或微觀探索,戊戌變法都是注定要失敗的——隻是那時推動變法的英雄們,從光緒皇帝到康、梁,到六君子,人在此山中,看不見罷了。

    但是史學工作者(且用個時髦名詞),于一百年之後回看全局,就很清楚了。

    ——朋友,一百年來,我們敬愛的政治領袖們:孫、袁、蔣、毛、鄧、江、李(李光耀、李登輝、李鵬),不是夙夜匪懈的都在大搞其“變法改制”嗎?今日李光耀、李登輝,這二李變得最有成效。

    不幸他二人都隻有個“迷你”王朝。

    ——辛亥革命時,江亢虎要搞“社會主義”,孫文大總統對他說,将來把崇明島劃給你,你先到崇明島上,去實驗實驗再說。

    孫文總統幹不成了:江亢虎也就失去他那個“社會主義實驗島”了。

    後來毛澤東的毛病,便是他應該先到祟明島上去試試他的人民公社。

    如此則兩千五百萬(一說四千萬到六千萬)貧下中農就不會餓死了。

     “二李”現在兩個小島上的實驗,都是“奇迹”似的大為成功!雖然小李還在取笑大李不懂孔孟之道,搞的什麼鳥“父權”。

    ——其實光耀、登輝都是老子的好後代、佳子弟。

    伏龍鳳雛,得一可以安天下!但是要把二李之道推行于此他們統治區要大上一千倍、一萬倍的大陸,不才估計,至少還要四十年始有可能。

    不搞西安事變,不生意外,到二零四零年,我們曆史上“第二次文化大轉型”,大緻就要完成了。

    曆史走出三峽,國泰民安。

    我們就可霸霸莊,搞搞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了。

     以上所說是從“宏觀”立論。

    ——我們變法改制,至少要搞一百五十年,才可略見瑞倪。

    光緒爺“載湉小醜”(吳稚晖語)算老幾?!他要聽康有為的話,畢“百年”之功于“百日”(所謂“百日維新”),豈非荒唐哉,笑話哉?不待智者便知其不可能也。

     我們不妨再以“微觀”史學的法則,去探索探索康有為、康老大、康主席,這個“國之将亡必有,老而不死是為”的通天教主,毛澤東之前的最自信、最誇大、最獨裁的“今文學”死胡同中的“教條主義者”。

    筆者對康聖人所論已多,下再重複(見拙作《解剖康有為》,及其它相關各篇)。

    至于我的兩位最好的朋友黃彰健院士(大學同班)和汪榮祖教授(小同鄉),有關康氏的越洋筆戰——考據康有為遺著的章句之争——我就認為是一種《水經注》之學,是文人行有餘力的奢侈品,是非之間與“變法”無直接關系也。

     記得一次深夜恭聆胡老師說、及《水經注》中各項考證,就歸而感歎:國破家亡若此,大才槃槃的思想家胡适,還在草廬之中品琴棋書畫;渺小若餘,亦不忍為之。

    作詩自律因有“不共胡郎辨爾吾”之句。

     總之,吾讀康聖人之書,宏觀上他必然失敗,固無論矣;在微觀上他也非管(仲)、蕭(何)、諸葛之流,康是斯大林、毛澤東一流的英雄人物。

    康子如得志,中國近代史上至多就多出了一個“毛主席”而已。

    誤盡蒼生則有餘,其它就不足多論矣。

     在他的變法運動已至最緊張階段,眼看西後即将回宮,廢立便在目前,光緒自覺“朕位不保”之時,據大陸最近發現之史料及康氏自述,他們的确是拟有計劃。

    要搞宮廷政變;囚殺西後,擁光緒獨裁,變法改制。

    但是這幾位縛雞無力的知識分子,如何能搞“苦撻打”呢?(用句今日台灣俚語)他就卯上袁世凱了。

    ——須知變法者,和平政改也。

    如今和平政改不成,而改采軍事政變,苦撻打、宏大,那就化“變法”為“革命”了。

    如此則康有為就不是康有為了;康有為就是孫文了。

     不搞“和平變法”,改搞“軍事革命”;把“戊戌”改成“辛亥”何傷哉?——可是辛亥革命是先有個“武昌起義”。

    既起義矣,那窩小革命騎虎難下,不得已才找個“曆史反革命”和“現行反革命”,但卻在英國留過學的清軍協統黎元洪來當頭頭,領導造反。

     讀者知否?造反在滿清刑法中,犯的是大辟,大辟是十惡之首,犯者誅三族,本身淩遲處死(紅衛兵小将叫做“一身剮”)。

    ——這個大辟之罪呀。

    在蔣、毛二公時代,都叫做“反革命”。

    從汪壽華(一九二七年上海工運領袖)、鄧演達開始到王實味、高崗、饒漱石、劉少奇、林彪,國共兩黨所殺的“反革命”加起來,至少一千萬人!不是危言聳聽吧!現在“反革命罪”改叫“頤覆政府罪”——恩高德厚,“一身剮”、“寸磔”不搞了。

    但是犯了“颠覆政府罪”,日子還是不好受呢! 黎元洪這個“黎菩薩”(元洪的诨号),在甲午戰争時泅水逃生,幾乎為國捐軀。

    現在長得胖嘟嘟,官運看好,他原不要“颠覆政府”嘛!不幸如今落入造反派之手。

    哼,你如來帶頭造反,大家同生共死。

    成則為王,敗則流亡。

    失敗了,也不會搞個“一身剮”。

    你要不答應呀!哼。

    人頭落地再說。

    ——元洪思前想後,據說長籲短歎,淚流滿面,最後凄然同意(不是“欣然同意”),才參加革命的。

     好了,戊戌變法時,譚嗣同一夥搞不下去了。

    他們卯上了袁世凱,也叫袁世凱做辛亥時的黎元洪,來領導搞軍事政變。

    把頑固的葉赫那拉老太婆抓起來,甚或殺掉。

    最近史料顯示,他們是預備把老太婆殺掉的……。

    詳情筆者曾有深入的記述,此處不必再提了。

     總之,當譚嗣同于九月十六日夜訪袁世凱,把這項政變密謀向袁洩露時,袁氏後來回憶說,他那時傾聽之下,直被吓得“魂飛天外”。

    ——我想這“魂飛天外”,可能是事實。

    不特袁也,那時朝中任何大臣,在此一情況之下,都會“魂飛天外”的。

     4.2 抓太後,不可能;囚皇帝,一句話 袁世凱在突然間的“魂飛天外”的精神反應之後,這位現代曹操的理智的抉擇又如何呢?曆史家不是他“肚裡的蛔蟲”,不應亂猜。

    但是客觀形勢卻明顯的擺在那地方,不容置疑。

    上節所談,從宏觀史學着眼,戊戌變法斷無成功之可能。

    這一點,袁世凱看不到。

    那是百年後曆史家的結論。

    當年袁是“身在此山中”,識不及此。

    可是袁是位務實派的官僚,他所見的是近在眼前的政治現實——他要根據這個鐵的現實,來決定他的政治行為。

    ——y袁是老謀深算的張作霖;不是那躁急沖動的張學良。

     那時的鐵的現實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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